第242章 【貳佰肆拾陸章 深宮驚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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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無邊的、沉重的、彷彿能將靈魂也一併凍結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痛楚,甚至沒有“存在”的感覺。只有一片虛無的、不斷下墜的混沌。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被冰冷的海水與永恆的寂靜包裹,又像是化作了天地間一縷無依的遊魂,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找不到歸途,也忘卻了來路。

偶爾,有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片段,如同水底的磷火,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是乾元殿前沖天而起的火光,與刀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是皇帝染血的側臉,和他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你怕朕死了,是不是”……

是蘇子珩背靠著皇帝、浴血奮戰時,回頭望我那一眼中,深藏的震動與瞭然……

是“墨雨”劍氣離體時,那種抽空生命本源、撕裂神魂的劇痛與冰冷……

是最後時刻,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鐵甲轟鳴,與兩道緩緩倒下的、挺拔卻染血的身影……

這些片段混亂地交織、衝撞,帶來陣陣模糊的悸動與難以言喻的疲憊,卻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歸於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瞬,又像是千萬年。

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針刺般的銳痛,率先從右臂傳來,撬開了黑暗的一角。緊接著,是全身各處如同被碾碎後又粗糙拼接起來的、無處不在的鈍痛與沉重感。喉嚨乾澀得如同著火,每一次試圖吞嚥,都帶來刀刮般的刺痛。眼皮沉重得像是壓著千鈞巨石,用盡全部力氣,才勉強掀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光線,帶著柔和的、溫暖的橙黃色,滲入視野。不是乾元殿前那種跳動的、猙獰的血色火光,而是一種穩定的、來自宮燈或燭火的光芒。鼻尖縈繞的不再是硝煙、血腥與焦臭,而是一股清雅的、混合了藥香與淡淡梨花香氣的、熟悉而又令人恍惚的氣息。

我……沒死?

意識如同退潮後漸漸顯露的礁石,緩慢而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泥沼。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繡著繁複雲龍紋的錦帳頂。不是棲梧苑那素雅的青紗帳,也不是乾元殿前冰冷的夜空。這紋樣,這顏色……是宮中,是隻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規制。

目光緩緩移動。身下是極其柔軟厚實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蠶絲被。左側是一架紫檀木雕花的屏風,擋住了部分視線。右側,則是一張熟悉的、帶著藥箱的側影,正背對著我,似乎在低頭整理著什麼。

是……江一白?

我想開口喚他,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極其嘶啞、破碎的氣音。

那側影立刻頓住,隨即迅速轉過身。

果然是江一白。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清瘦了些,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在看到我睜開眼時,驟然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古井無波。他放下手中的藥杵,幾步走到床邊,伸手探向我的腕脈。

指尖微涼,觸感穩定。

“脈象雖仍虛浮紊亂,但總算有了根底,不再像之前那般油盡燈枯、散若遊絲。”他收回手,語氣是慣常的平淡,甚至帶著點醫者慣有的、不近人情的刻板,“娘娘這次,可真是將‘不惜命’三個字,演繹到了極致。右臂少陽、陽明、手厥陰數條主經脈近乎全毀,強行引動的那股陰寒戾氣反噬心脈,更兼失血過多,心神耗竭……能撿回這條命,一半靠陛下不惜代價用下的珍奇藥材與內力護持,另一半,大概只能歸功於娘娘您這異於常人的、頗為頑強的……底子了。”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雖然語氣沒什麼起伏,但我能聽出那平淡之下,壓抑著的擔憂與後怕,以及……一絲怒其不爭的惱火。他還是那個江一白,用最“毒舌”的方式,表達著最真實的關切。

“江……太醫……”我艱難地蠕動嘴唇,聲音依舊嘶啞難聽,“這……是哪裡?陛下……四殿下……他們……”

“娘娘還是先顧好自己吧。”江一白打斷我,轉身從旁邊的暖籠裡取出一隻溫著的玉碗,裡面是深褐色的、散發著濃郁藥味的湯汁。他用小銀勺攪了攪,舀起一勺,遞到我唇邊,動作不容拒絕,“這裡是紫宸殿後殿的暖閣。陛下旨意,娘娘重傷未愈,需得在御前靜養,方便診治。至於陛下和四殿下……”

他頓了頓,舀藥的動作沒有停,聲音壓低了些:“陛下肩傷頗重,失血過多,加之勞累過度,引發舊疾,如今也在靜養。四殿下傷勢稍輕,但亦需將息。外面有靖國公與諸位大臣坐鎮,叛亂已平,餘孽正在清剿,娘娘不必憂心。”

紫宸殿後殿……御前靜養……

我被直接安置在了皇帝的寢宮範圍內?這不合規矩,也……太過招搖。

而蘇子珩……他也受傷了,但“傷勢稍輕”。聽到這個,我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略微鬆動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復雜的情緒填滿。我想起他最後看我的那一眼,那其中的震動與瞭然……他明白了。明白了我最終的選擇。這讓我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愧疚。

“秦嬤嬤……蘭笙……他們……”我強迫自己轉移思緒,問起其他人的安危。

“秦嬤嬤傷在肩背,失血不少,但未傷及要害,蘭統領外傷頗多,內息亦有些損耗,但都無性命之憂,如今都在妥善醫治將養。”江一白喂完最後一口藥,用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我的嘴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娘娘昏迷這三日,他們也都來看過,只是你未曾醒轉。如今既已醒來,便安心養傷,莫要再思慮過重,徒耗心神。你這條命,如今可是被無數珍奇藥材和陛下的內力硬生生吊著的,經不起你再折騰了。”

三日……我竟昏迷了這麼久。而聽江一白話中之意,皇帝竟不惜動用內力為我療傷?他自身傷勢未愈,還……

“陛下的傷……”我忍不住又問。

江一白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彷彿在說“就知道你會問”。他一邊收拾藥碗,一邊淡淡道:“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太醫署傾盡全力,又有宮中珍藏的靈藥,傷勢已穩定,只需靜養即可。倒是娘娘你,”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右臂經脈之傷,非比尋常。那股陰寒劍氣反噬之力極為詭異,雖被陛下以內力強行壓制驅散大半,但已損的經絡,恐難恢復如初。”

作為一個曾經頂尖的殺手,一個需要依靠精妙手法與內息配合才能施展“墨雨針”與劍術的人,右臂無法運使內力……這幾乎等同於,剝奪了我大半的武力倚仗。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我本就虛弱的身體一陣發冷。但我竟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或絕望。在強行引動“墨雨”劍氣本源、感受到經脈寸斷般痛楚的那一刻,我便隱約料到了這個結果。用一條手臂,換他一線生機,或許……是值得的。

只是,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能如從前那般,將“墨雨針”使得出神入化了。那來自璃音閣的、冰冷而強大的烙印,似乎也因此,被削弱、淡化了幾分。是福是禍?

“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裡面沒有太多波瀾。

江一白似乎有些意外於我的平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只叮囑我好好休息,便拿著藥碗退了出去。

暖閣內,又只剩下我一人,和那跳躍的、溫暖的燭火,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藥香與梨花香。

我嘗試著動了動右臂。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傳來,讓我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手臂沉重無力,連稍微抬離床榻都做不到。果然……

左手的情況稍好,雖然也因之前的搏殺而痠軟無力,但至少還能活動。我緩緩抬起左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的皮膚,有些冰涼,是失血過多與疲憊留下的痕跡。

昏迷三日,我此刻的形容,必定憔悴狼狽不堪。

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這間暖閣。陳設華美而內斂,處處透著天家的氣派與嚴謹。這裡不是棲梧苑,不是任何一個妃嬪的宮室,而是紫宸殿,是皇帝的寢宮範圍。他將我安置在此,用意為何?僅僅是為了“方便診治”?還是有更深的考量?比如,監控?或者……保護?

還有蘇子珩……他知道我在這裡嗎?他會怎麼想?我們之間,那本就微妙而複雜的關係,在經歷了乾元殿前那場血與火的抉擇之後,又將走向何方?

紛亂的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再次襲來,帶來陣陣頭痛與更深的疲憊。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也在提醒著我此刻的虛弱。

就在我神思倦怠,眼皮又開始沉重,即將再次陷入昏睡之時,暖閣外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緩慢,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特有的從容與威儀,卻又似乎……比往日略顯虛浮。

不是宮人,不是太醫。

我的心,猛地一跳,剛剛襲來的倦意瞬間不翼而飛。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攥緊了左手的被角,目光死死地投向暖閣入口處那架紫檀木屏風。

腳步聲在屏風外停下。

片刻的寂靜。

然後,一道頎長挺直、卻明顯清減了許多的身影,緩緩繞過屏風,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

明黃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繡金的薄氅。墨髮未束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垂落額前,更襯得臉色是一種失血後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他的左肩處,衣袍下隱隱透出包紮的痕跡,使得那邊肩膀的動作略顯僵硬。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總是深沉如夜的眼眸,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我,裡面沒有了乾元殿前的疲憊、渙散與複雜微光,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掌控一切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皇帝,蘇衍。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隔著數步的距離,靜靜地望著我。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走近。暖閣內燭火跳躍,將他挺拔卻清瘦的身影,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寂寥的影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再次凝固。

我能聽到自己驟然加快、又強行壓抑下去的心跳聲,能感覺到攥著被角的左手手心,滲出了冰涼的汗意。喉嚨乾澀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緒,在見到他真真切切、安然無恙地站在我面前的這一刻,都化作了空白,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混合著慶幸、後怕、茫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複雜感覺。

他……真的沒事。他還活著。好好的,站在這裡。

這個認知,讓我一直緊繃到近乎斷裂的某根心絃,終於緩緩地、徹底地鬆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我們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在瀰漫著藥香的暖閣中,無聲地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緩緩抬步,向我走來。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細微處仍能看出一絲傷勢未愈的滯澀。他在我的床邊停下,微微俯身,目光依舊落在我的臉上,那視線如同有實質的重量,細細描摹過我蒼白憔悴的眉眼,失色的嘴唇,最後,停留在我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他伸出手,不是慣常負在身後的帝王姿態,而是緩緩地、試探般地,伸向我的臉頰。

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閃。

微涼而修長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我額前被汗水濡溼的一縷散發。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帶著一種與此刻場景、與他身份都格格不入的、近乎珍視的溫柔。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沙啞了許多,卻異常清晰,帶著重傷初愈後的淡淡疲憊,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鬆了口氣般的……溫和。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瞬間擊潰了我所有強撐的鎮定與偽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湧上一陣溼熱。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丟人的眼淚滾落下來,只是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蒼白卻依舊俊美深刻的臉龐,喉嚨哽咽,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強忍,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那拂過我額髮的手,並沒有收回,而是緩緩下移,極其輕柔地,撫上了我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泛紅、卻依舊冰涼的臉頰。

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並不十分溫暖,甚至帶著一絲傷後的涼意,卻奇異地,驅散了我心底最後一絲寒意與恐懼。

“哭什麼。”他低聲道,拇指極其輕柔地,拭去我眼角終於控制不住、悄然滑落的一滴淚珠。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與他身份全然不符的小心翼翼。“朕不是好好的。”

他的語氣,是陳述,卻彷彿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安撫意味。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陛下的傷……”

“無礙。”他打斷我,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卻不容置疑,“太醫說,靜養些時日便好。”他的目光,落在我裹著厚厚細布、無力垂在身側的右臂上,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倒是你……”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翻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痛惜的漣漪。

“江太醫說,右臂……日後恐難恢復如初。”我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我們彼此都放得極輕的呼吸聲。

良久,我感覺到撫在我臉頰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

“用這個來換朕。”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清晰,“你這買賣,做得可不怎麼精明。”

我猛地抬起頭,望向他。

“我……”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想說那是本能,想說……很多很多。可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片茫然的沉默。

是啊,一條手臂,換帝王一命。聽起來,似乎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擲出“沉水”、強催劍氣的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有“買賣”二字。有的,只是那片即將淹沒他的刀光,和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恐懼。

“不過,”他話鋒忽然一轉,眸光依舊鎖著我,那裡面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幽深的、難以捉摸的光芒,“既然換了,那這條命,連同這條手臂,往後,便都是朕的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的絕對掌控力,也帶著一種……近乎宣告的意味。

我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話中的深意,只是低聲道:“那之後,我便對陛下無用了。”

“有,”他那身明黃的常服,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你在,朕舒心,”他目光在我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聽不出喜怒的平淡,“缺什麼,吩咐下去。外間諸事,有朕在,不必你操心。”

“嗯?”我看向他,一時不解。

“江一白說,你進宮後,總是勞神,肝氣鬱結。你再厲害,也只是個小姑娘罷了,有些事,有朕在,不須你來煩心。”燈花在空氣中炸開,殘留著屬於他的淡淡龍涎香氣。

“陛下將臣妾當小貓了,”我垂眸,“我會好好養著的。”

畢竟,求人不如求己。

我緩緩閉上眼,將臉埋入柔軟的錦枕之中。右臂傳來陣陣隱痛,心口卻彷彿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沉甸甸的,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一絲渺茫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

深宮驚夢,血火餘燼。

而我這條僥倖撿回的命,從今往後,似乎真的,要與他,與這座紫禁城,更加緊密地、徹底地,捆綁在一起了。

前路何方?我心……又該歸於何處?

窗外,似乎又飄起了細雨,無聲無息,覆蓋著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正在緩慢復甦的、龐大而冰冷的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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