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貳佰陸拾貳章 風雨欲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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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駕崩”的訊息,被我與林保、江一白聯手,以鐵腕死死鎖在了紫宸宮的高牆之內。對外,紫宸宮戒嚴,皇帝“病情反覆,需絕對靜養”,罷朝三日,一應政務由內閣於文華殿先行票擬,緊要者密封送呈“御覽”。這道突如其來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朝野內外,激起了無數猜測與暗流。

林保執掌東廠多年,手段老辣,此刻更是將這份陰鷙與效率發揮到了極致。紫宸宮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所有知情的宮人太醫被嚴密“保護”起來,任何試圖向外傳遞訊息的蛛絲馬跡,都會被瞬間掐滅。數名身份可疑、或有其他主子背景的太監宮女,在“靜養”期間“突發急病”或“失足落井”,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血腥與恐懼,成了籠罩在這座宮殿上空,比死亡本身更加有效的鎮魂符。

而我,這個剛剛痛失所愛、本應“悲痛欲絕、臥床不起”的“宸妃”,則被迫戴上了冰冷堅硬的假面,坐鎮在這風暴的中心。白日裡,我強撐著精神,在江一白特製的、能暫時壓下痛楚與眩暈的湯藥支撐下,於暖閣之中,披閱著由林保篩選後送來的、來自前朝與後宮的各類密報。右手依舊無力,便用左手,以極簡的符號,在那特製的絹布上勾勒推演。

蘇子珩接到密令後,已率八百最精銳的“玄甲輕騎”,悄然離開北境大營,星夜兼程,取道最偏僻險峻的山路,向京城疾馳。靖國公楊毅坐鎮北境,以“例行巡邊”為名,調動大軍,隱隱形成對京畿的威壓之勢,同時也徹底切斷了北境與京城某些勢力可能存在的暗中聯絡。蘇子珩在途中亦有密信傳回,言及已避開數波可疑的“山匪”與“潰兵”襲擾,預計三日內可抵京郊。

然而,京城的暗流,湧動得比我們預想的更快,也更兇猛。

罷朝的旨意下達不過一日,以太子為首,聯合了數位素來與沈家或有舊、或對皇帝近年提拔寒門、壓制世家政策不滿的朝臣,便開始在朝堂與後宮兩個戰場,同時發難。

朝堂上,幾位御史聯名上書,言辭激烈,質疑“陛下病重,政務皆由內官與宮妃轉呈,恐非祖宗法度”,要求面聖請安,以安群臣之心。更有甚者,隱隱將矛頭指向我,暗指“宸妃淩氏,出身不明,干政擅權,有呂武之嫌”。

後宮中,皇三子生母德妃,與另一位育有皇六子、家世亦頗顯赫的賢妃,聯同幾位低位嬪妃,以“憂心陛下龍體”為名,屢次試圖闖入紫宸宮“探病”,被侍衛阻攔後,便在宮門外哭天搶地,指桑罵槐,汙言穢語直指我“狐媚惑主,挾持天子,欲行不軌”。流言如同瘟疫,在後宮悄然蔓延,“陛下早已被宸妃毒害”、“宸妃欲效仿武氏,垂簾聽政,謀奪蘇家江山”等荒謬惡毒的言論,甚囂塵上。

林保調動東廠力量,暗中彈壓,抓了幾個散佈流言最兇的太監宮女,當眾杖斃,以儆效尤。血腥的手段暫時壓制了明面的騷動,但那股湧動的惡意與猜忌,卻如同地火,在寂靜的宮牆下,更加熾烈地燃燒、醞釀。

我知道,他們在試探,在逼宮。想用輿論與“祖制”的壓力,逼我露面,逼我交出“權柄”,甚至……逼我露出破綻。皇帝“病重”的訊息封鎖得越嚴,他們的疑心與野心就越發膨脹。蘇子睿及其背後勢力,恐怕早已從某些渠道,得知了皇帝的真實情況,甚至可能……與北境那張暗網有所勾連。他們想趁蘇子珩未歸、京中無主、而我這個“女流之輩”根基淺薄之時,製造混亂,攫取權柄,甚至……行廢立之事。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一日重過一日,壓在我的肩頭,也壓在我尚未癒合的心口。右臂的舊傷在連日殫精竭慮下,痛楚日益清晰,陰雨天更是酸脹難忍。夜裡,我常常被噩夢驚醒,有時是乾元殿前沖天的火光與血泊,有時是他最後灰敗的容顏與冰冷的手,有時則是蘇子睿等人猙獰的面孔與無數指向我的、唾罵的利箭。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慌氣短,許久才能平復。

江一白憂心忡忡,除了加重安神定志的湯藥,更是每日親自為我施針,疏通因憂思悲慟而再次淤滯的氣血。“娘娘,您心脈本就有損,再這般憂勞過度,恐……”他時常欲言又止,眼中是深切的憂慮。

“無妨。”我總是這樣回答,聲音平靜,卻掩不住底色的沙啞與疲憊。我知道我不能倒。至少,在蘇子珩回來之前,在將這滔天巨浪暫時穩住之前,我不能。

這日傍晚,天色異常陰沉,烏雲低垂,悶熱無風,是暴雨將至的徵兆。我剛剛披閱完幾份關於神策軍異動的密報,正揉著酸脹的額角,思索對策,林保卻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惶?

“娘娘,”他屏退左右,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出事了!”

我心下一沉:“何事?”

“太子……聯合了宗人府宗正、安親王,以及禮部、兵部幾位大臣,此刻已聚集在午門外,敲響了登聞鼓!言稱……言稱陛下久不視朝,紫宸宮封鎖,恐有奸佞挾持天子,禍亂朝綱!他們以‘太祖訓’與‘群臣公議’為名,要求即刻開啟宮門,面聖請安,以辨真偽,肅清朝綱!否則……否則便要‘清君側,正乾坤’!”

登聞鼓!清君側!

他們終於按捺不住,要撕破臉皮,公然逼宮了!而且,拉上了宗人府宗正(皇室族長)與一位頗有威望的親王,以及部分朝臣,打著“祖制”與“公議”的旗號,這是要將“逼宮”行為,披上一層“合法”“正義”的外衣!一旦宮門開啟,皇帝“駕崩”的訊息必然洩露,屆時,太子便可憑藉其長皇子的身份與身後的勢力,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強行推動“議立新君”,甚至可能直接發動兵變!

“他們帶了多少人?”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冰冷。

“午門外,已有數百朝臣聚集,多是太子一黨及其附庸。更麻煩的是……”林保臉色更加難看,“神策軍副將周崇,已率兩千兵馬,以‘護衛午門,以防奸佞狗急跳牆’為名,陳兵於午門外廣場!雖未逾制闖入皇城,但其意已昭然若揭!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的人,被他們的人攔在外圍,一時難以靠近!”

兩千神策軍!兵臨城下!這是要以武力為後盾,強行逼宮了!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掌心滲出冷汗。我們手中掌握的可靠力量,東廠精銳不過數百,且分散各處監控;靖國公舊部在京人數有限,且調動需要時間;紫宸宮侍衛雖忠誠,但人數更少,且一旦動武,便是公然與部分朝廷軍隊對抗,性質完全不同!

“蘇子珩到哪裡了?”我急問。

“四殿下最新傳信,已過涿州,最快……也要明日晌午方能抵京!”林保澀聲道。

明日晌午……來不及了!今夜,便是決生死之時!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但我深知,此刻絕不能露出絲毫怯意。我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儘管右臂因這急促的動作傳來刺痛,身體也因連日的疲憊而微微搖晃,但我的目光,卻銳利如刀。

“林公公,傳令!”我聲音不大,卻字字斬釘截鐵,“第一,緊閉紫宸宮及內廷所有門戶,侍衛全部上牆,弓弩準備,沒有本宮手令,任何人敢擅闖一步,格殺勿論!”

“第二,以陛下口諭名義,急令巡防營統領、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即刻率本部兵馬,趕赴午門‘維持秩序’,彈壓不法!告訴他們,陛下尚在,紫宸宮安好,若有宵小藉機作亂,以謀逆論處,誅九族!”

“第三,”我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啟用東廠在神策軍中埋得最深的那顆釘子,讓他不惜一切代價,製造混亂,拖住周崇,至少……在明日天亮前,不能讓那兩千兵馬,踏進午門一步!”

“第四,”我看向林保,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準備陛下的……遺詔,與傳國玉璽。若事態真到了最壞的一步……本宮便親至午門,宣讀遺詔,昭告天下!”

林保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娘娘!您要親自去午門?那太危險了!太子等人,狗急跳牆,萬一……”

“沒有萬一。”我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黑沉如墨、彷彿要壓垮宮殿的夜空,“本宮不去,他們便有了口實,可以汙衊陛下已遭不測,是奸佞矯詔擅權。本宮親自現身,手持遺詔與玉璽,便是陛下仍在、旨意天成的明證!至少,能爭取時間,穩住大部分觀望的朝臣,也能……等蘇子珩回來!”

我賭的,便是太子及其黨羽,在皇帝清算後尚未做好立刻武力奪宮、揹負弒君篡位千古罵名的完全準備。我賭的,便是這“遺詔”與“玉璽”代表的法統威力,與我對朝局人心最後的判斷。

林保看著我決絕而蒼白的臉,老眼通紅,最終重重磕頭:“老奴……遵旨!老奴誓死護衛娘娘!”

“去辦吧。”我揮了揮手,轉身,不再看他。

林保踉蹌著退下。暖閣內,只剩下我一人,與窗外那越來越壓抑的、山雨欲來的死寂。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悶熱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遠處天際,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動。午門方向,隱約有喧囂聲傳來,在這寂靜的深宮裡,顯得格外刺耳。

右手無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貼身藏著的遺詔、玉璽、令牌、殘片,與他留下的那本“心得”冊子,沉甸甸地,壓著我的血肉,也壓著我的靈魂。

蘇衍,你看,你才走了幾日,這你苦心維持的江山,便已搖搖欲墜,群狼環伺。

你將這爛攤子丟給我,可真是……放心得很。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溼悶熱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而我,已無路可退,唯有挺身向前,以這殘軀,握緊你留下的權柄與秘密,為你,也為這你牽掛的江山,賭上這最後一局。

勝,則江山暫穩,等你選的人歸來。

敗……便去黃泉路上,找你算賬。

雷聲漸近,閃電劃破厚重的雲層,剎那間,照亮了我蒼白而決絕的臉,也照亮了這座龐大而寂靜的、即將被血與火洗禮的宮城。

長夜未盡,而真正的暴風雨,已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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