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貳佰陸拾叄章 危城孤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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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聞鼓沉啞而急促的巨響,穿透重重宮牆,如同催命的喪鐘,一下下敲在紫宸宮緊繃的空氣裡,也敲在我早已瀕臨碎裂的心絃之上。午門外,太子聯合宗室、朝臣,以“清君側”為名,公然敲響登聞鼓,兩千神策軍陳兵於前,兵鋒直指宮闈。這是圖窮匕見,是最後的攤牌。

林保帶著我冰冷決絕的命令匆匆而去,暖閣內重歸死寂,只剩下窗外越來越近的悶雷滾動,與午門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喧囂餘音。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溼重與硝煙將起的肅殺。

我強迫自己坐到桌案前,左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勉強握住一支狼毫。鋪開一張普通宣紙,深吸一口氣,用盡全部心神,將腦海中紛亂的線索、敵我的態勢、可能的變數,再次飛快地梳理、推演。

太子的依仗:長皇子身份、神策軍部分兵力、部分不滿皇帝的朝臣與宗室,或許……還有與北境暗網、赤焰軍殘部的某種勾連。他的弱點:名不正(無明確詔命),言不順(“清君側”罪名尚屬構陷),兵力有限(僅兩千,且非全部神策軍),朝中觀望者眾,更關鍵——皇帝生死成謎,他不敢真坐實“弒君逼宮”的千古罵名。

我的底牌:皇帝遺詔與傳國玉璽(法統正統),東廠部分核心力量(情報與暗殺),靖國公舊部在京城的部分潛在支援,紫宸宮侍衛的絕對忠誠,以及……蘇子珩正星夜兼程趕回的玄甲鐵騎。我的弱點:皇帝已死,訊息一旦洩露,法統動搖;我自身是女子,出身不明,臨朝稱制先天不足;兵力絕對劣勢;朝中根基淺薄;蘇子珩歸期未定,能否及時趕到,尚是未知。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卻又各自掣肘的生死賭局。太子想用“清君側”的大義與武力威懾,逼我開門,坐實“奸佞”罪名,然後順理成章“匡扶社稷”,甚至黃袍加身。而我,則必須用“皇帝尚在”、“遺詔欽定”的法統名義,與這座宮城的銅牆鐵壁,拖住他,拖到蘇子珩回來,或者……拖到局勢出現轉機。

關鍵在於時間,在於誰能更快打破僵局,在於……誰能賭上更大的籌碼,承受更慘烈的代價。

“娘娘!”一名東廠檔頭滿臉是汗,疾步闖入,單膝跪地,“神策軍副將周崇,已命麾下兵馬向前推進了五十步,距離午門正門不足百丈!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喊殺聲震天!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的人被阻在外圍,與神策軍一部形成對峙,但……未見有強行衝突之意!”

推進了五十步!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是逼迫宮門開啟的最後通牒!

“我們的人呢?釘子動了沒有?”我聲音嘶啞,卻異常冷靜。

“動了!”檔頭語速極快,“我們在神策軍中的暗樁,已按照娘娘吩咐,在周崇中軍制造了數起小範圍騷亂,散播‘陛下有密旨,周崇矯詔謀逆’的謠言,並趁亂刺傷了周崇一名心腹副將!周崇此刻正焦頭爛額,忙於彈壓內部,推進之勢暫緩,但……恐怕拖不了多久!”

只能拖一時。周崇不是傻子,一旦他穩定住內部,或者蘇子睿那邊施加更大壓力,他定然會不顧一切,強行叩宮!

“再探!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我揮手。

檔頭領命而去。

幾乎同時,又一名太監連滾爬入,面無人色:“娘娘!不好了!德妃、賢妃,聯合了十幾位低位嬪妃,還有幾位皇子、公主,此刻正聚集在紫宸宮西側門外,哭喊著要見陛下,要闖宮!守衛阻攔,她們便以頭撞門,血濺宮牆,說……說若見不到陛下,便死在宮門前,讓天下人看看,宸妃是如何殘害宮眷,隔絕天顏的!”

苦肉計!以皇妃、皇子公主的性命為賭注,將“殘害宮眷”的汙水潑到我身上,進一步坐實我“奸佞”之名,激起更大的民憤與朝議!好毒的手段!

我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腥甜。這些女人,這些天潢貴胄,為了權勢,當真連臉面與性命都不要了!

“傳令西側門守衛,”我咬著牙,一字一頓,“沒有本宮手令,任何人敢衝擊宮門,無論是誰,一律以‘驚擾聖駕、圖謀不軌’論處,可就地格殺!但……不得主動傷人,守住宮門即可!”

“是!”太監連滾爬出。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

“報——!宗人府宗正、安親王,手持太祖鐵券,已行至午門前,與皇三子匯合,聲稱要代表皇室宗親,面見陛下,以正視聽!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幾位將領,見宗正與親王出面,似有動搖!”

“報——!午門外聚集的朝臣,已近千人!部分原本中立的官員,在宗正與皇三子鼓動下,也開始附議,要求面聖之聲,越來越高!”

“報——!神策軍中騷亂似有平息跡象,周崇已重新整隊,看樣子,隨時可能再次推進!”

每一道急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緊繃的神經上。局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蘇子睿一黨,正在利用“祖制”、“宗親”、“朝議”與武力,編織一張天羅地網,要將我,將紫宸宮,將皇帝的遺詔,徹底絞殺。

我能感覺到,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右臂的舊傷在極致的緊張下,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喉嚨乾澀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林保呢?林保回來沒有?”我嘶聲問道。

“林公公尚未回返!”宮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猛地撞開,林保踉蹌著衝了進來,他髮髻散亂,臉上帶著擦傷,衣袍下襬沾滿了塵土與……暗紅色的汙跡?他撲到我跟前,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娘娘!老奴……老奴無能!東廠在神策軍中的暗樁……被周崇察覺了!三名最得力的弟兄,為了掩護老奴傳遞訊息出來,已經……已經殉了!周崇徹底撕破臉,已下令,一炷香後,若宮門再不開,便要以‘誅殺挾持天子的逆黨’為名,強行攻門!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那邊……幾位主官態度曖昧,恐怕……靠不住了!”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暗樁被拔,內應失效。周崇要動真格的了。而原本指望能牽制一二的京城衛戍部隊,竟然在關鍵時刻動搖!

一炷香……只剩下一炷香的時間!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又瞬間被否定。硬拼?紫宸宮侍衛不過數百,如何抵擋兩千精銳?拖延?對方已不給時間。妥協?開門便是死路一條,皇帝遺詔與玉璽也未必能震懾住殺紅眼的兵痞與野心家。

難道……真的要走到那最後一步?真的要讓我這個“宸妃”,手持遺詔,親臨午門,在刀劍弓弩之下,去賭那萬分之一的機會?

不,或許……還有一計。險到極處,卻也可能是絕處逢生的一計。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林保,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林公公,你手中,可還有絕對忠誠、且身手足夠好的死士?”我語速極快。

林保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有!東廠‘緹騎’還剩十二人,皆是百裡挑一、對陛下、對娘娘忠心不二的死士!娘娘有何吩咐?”

“好!”我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殿內令人窒息的空氣全部吸入肺腑,轉化為最後的力量,“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第一,將這十二人分為兩隊。一隊六人,換上普通禁軍服飾,混入紫宸宮正門守衛之中,聽我號令。另一隊六人,由你親自帶領,換上夜行衣,攜帶火油、霹靂彈等物,從密道潛出宮外,目標——神策軍中軍,周崇所在!”

林保瞳孔驟縮:“娘娘,您是要……”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我聲音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周崇是蘇子睿的爪牙,也是眼前最大威脅。若能於萬軍之中,取他首級,或至少重創其指揮中樞,神策軍必亂!屆時,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那些騎牆派,或許便會倒戈!”

“可是娘娘,周崇身邊必有重兵護衛,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九死一生啊!”林保急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厲聲道,“不置之死地,如何後生?這是命令!告訴他們,若能功成,本宮保他們子孫後代,享盡榮華!若不幸……他們的家人,本宮養之!”

林保看著我決絕的眼神,知道再無轉圜餘地,重重磕頭:“老奴……遵命!那第二件事?”

“第二,”我快速說道,“你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北、向東、向南,三個方向,同時派出信使!就說出城求援,動靜越大越好!信使身上,攜帶蓋有陛下隨身私印的空白詔書,遇到盤問,便說奉密旨出京調兵!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務必讓太子那邊疑神疑鬼,不敢立刻發動總攻!”

這是疑兵之計,能拖一刻是一刻。

“是!那第三件?”林保追問。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承載了無數複雜記憶的暖閣,最後,落在了桌案上,那枚靜靜躺著的、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與旁邊以明黃錦緞包裹的遺詔和玉璽之上。

“第三,”我聽到自己嘶啞而平靜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為本宮……更衣。”

“更……更衣?”林保怔住。

“對。”我緩緩站起身,儘管雙腿依舊微微發軟,但脊背挺得筆直,“著皇后禕衣,戴九龍四鳳冠。”

林保瞬間瞪大了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娘娘!不可啊!皇后禕衣,唯有中宮方可服用!您如今雖掌權柄,但畢竟名分上是妃位,若在此刻僭越服用後服,恐授人以柄,落人口實啊!”

“本宮知道。”我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那黑沉如墨、電閃雷鳴的夜空,“正因為知道,才更要穿。”

我拿起那枚玄鐵令牌,冰涼的觸感讓我指尖微微顫抖,卻也讓我的心,奇異地更加鎮定。

“蘇子睿以‘清君側’為名,汙我‘奸佞’。宗室朝臣,以‘祖制’‘法統’壓我。那好,本宮今日,便以這‘皇后’之服,‘如朕親臨’之令,與先帝親筆遺詔、傳國玉璽,親至午門,告訴他們——”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與一種豁出一切的、冰冷的威嚴:

“——究竟誰,才是這大周江山,名正言順的託付之人!究竟誰,才是亂臣賊子,禍國殃民!”

“本宮倒要看看,是他們的‘祖制’硬,還是先帝的‘遺詔’與這傳國玉璽硬!是他們的兩千神策軍刀快,還是天下悠悠之口,與本宮手中這‘如朕親臨’的令牌,更重!”

林保呆呆地跪在地上,看著我蒼白瘦削、卻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的臉龐,看著那雙因連日悲慟憂勞而佈滿血絲、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眸,老淚縱橫,最終,以頭重重觸地:

“老奴……明白了!老奴……這就去準備!”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著衝了出去。

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我一人。雷聲隆隆,電光如龍,將窗外慘白一瞬的庭院,映照得如同鬼域。

我緩緩走到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卻異常平靜的臉。我伸出左手,拿起那柄他曾經為我綰髮用過的、樣式最簡單的素銀長簪,將散亂的髮絲,一點點,重新綰起。

右手無力,動作笨拙遲緩,好幾次險些將簪子掉落。但我堅持著,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蘇衍,你看,你教我的朝政,你給我的權柄,你留下的殘局……今日,我便要用你教我的一切,去為你,為這江山,賭上這最後一局。

若勝,我替你穩住社稷,迎回你選的人。

若敗……黃泉路上,你我同行,也不算孤單。

只是,別走太快,等等我。

窗外,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瘋狂敲打著琉璃瓦與青石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要洗淨這世間一切汙濁與血腥。

而更劇烈的風暴,正在這深宮之中,在這午門之外,悄然醞釀,即將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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