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貳佰陸拾肆章 血色宮門】(1 / 1)
當那身沉甸甸的、以金線繡滿繁複龍鳳雲紋的明黃色皇后禕衣披掛上身,當那頂鑲珠嵌寶、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九龍四鳳冠壓在發頂,銅鏡之中,那個蒼白瘦削、眉眼間猶帶悲慟與疲憊的女子,彷彿瞬間被抽離了最後一絲屬於“凌泠”的柔軟與脆弱,只剩下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帝國最高法統、最沉重權柄,也最孤立無援的符號。
宮女們顫抖著手,為我係上最後一根絲絛,整理好廣袖與裙裾。禕衣過於寬大,襯得我身形愈發單薄,鳳冠更是重得讓我脖頸微微發僵。右臂的舊傷在此刻似乎也感知到了這非同尋常的重量,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我只是平靜地站著,任由她們擺佈,目光落在鏡中那個陌生的、威儀天成的“皇后”影像上,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死寂,與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林保已換上了一身正式的司禮監大太監冠服,手捧一個覆蓋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托盤,肅立在我身後。托盤之上,左側是那枚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右側,則是以明黃錦緞包裹、繫著五色絲絛的遺詔與傳國玉璽。他身後,是十二名同樣換上正式甲冑、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沉凝如山的東廠“緹騎”死士,分列兩排,手按刀柄,殺氣凜然。
暖閣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彷彿要將這座宮城徹底撕裂、洗淨。午門方向傳來的喧囂與金鐵交鳴聲,隔著重重雨幕,依舊隱隱可聞,且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娘娘,”林保聲音嘶啞,卻異常沉穩,“一切已準備就緒。神策軍周崇所部,已開始撞擊午門側門。德妃等人,仍在西側門哭鬧。太子與宗正、安親王等人,已行至午門正門前五十步,喊話要求即刻開門面聖,否則……便要以‘國賊’論處,強攻宮門。”
“知道了。”我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厚重的鳳冠珠簾傳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穿透力,“開——中門。”
“開中門”三個字,讓林保與那十二名緹騎死士,瞳孔皆是一縮。紫宸宮中門,非天子大駕、祭祀大典或外國使節朝覲,絕不開啟。此刻開啟,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娘娘……”林保喉結滾動,還想再勸。
“開。”我只說了一個字,不容置疑。
林保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轉身,用他那嘶啞卻異常洪亮的聲音,穿透雨幕,高聲唱喏:
“皇后娘娘駕到——!開——中——門——!”
沉重的、包銅鑲金的紫宸宮中門,在數名侍衛拼盡全力的推動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於狂風暴雨之中,緩緩向內開啟!
剎那間,門外的景象,如同地獄繪卷,毫無保留地、血淋淋地展現在我眼前。
瓢潑大雨之中,午門前的廣場已是一片混亂的泥濘。近千名文武官員,衣冠不整,有的跪在泥水裡瑟瑟發抖,有的聚整合堆,神色惶惶,更多的則是簇擁在太子蘇子睿、宗人府宗正、安親王等人數步之後,伸長了脖子,目光復雜地望向洞開的宮門。
更前方,是黑壓壓一片、甲冑鮮明、刀槍如林、殺氣騰騰的神策軍士兵!他們呈半圓形,將午門與宮前廣場幾乎圍住,弓弩上弦,寒光刺目。當先一員將領,身材魁梧,面如黑鐵,手持長刀,正是神策軍副將周崇!他身旁不遠處,數架臨時打造的簡陋衝車,正在數十名士兵的吼叫推動下,狠狠撞擊著午門堅固的包鐵側門,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聲,都彷彿撞在人的心口。
而西側門方向,隱約可見一群衣衫凌亂、披頭散髮的宮裝女子與孩童,在泥水裡翻滾哭嚎,正是德妃、賢妃等人,她們周圍,紫宸宮侍衛持刀而立,神情冷硬,雙方僵持。
我的出現,如同在沸油中投入了一塊寒冰。
剎那間,所有的喧囂、撞擊、哭喊,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洞開的宮門,與門內那道身著明黃禕衣、頭戴鳳冠、在暴雨中緩緩走出的身影,按下了暫停鍵。
無數道目光,驚疑、駭然、難以置信、甚至帶著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這身絕不該出現在此情此景的“皇后”冠服之上。
雨絲如鞭,抽打在臉上、身上,冰冷的禕衣迅速被浸透,變得沉重無比。鳳冠的珠簾在風中、在雨裡劇烈晃動,敲擊著額前的冰冷玉飾,發出細碎凌亂的聲響,幾乎遮擋了視線。但我依舊挺直了脊背,一步步,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片被刀兵、雨水、泥濘與無數複雜目光充斥的修羅場。
林保高舉著托盤,緊隨在我身側一步之後。十二名緹騎死士,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無聲地散開在我左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冰冷的目光掃視著全場,尤其是周崇與他身後的神策軍。
死一般的寂靜,只餘下嘩啦啦的暴雨聲,與遠處依舊未曾停歇的、沉悶的撞門聲。
我走到宮門前廊簷下,這裡雨水稍歇。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被眾人簇擁、此刻臉色驚疑不定、目光陰沉閃爍的太子蘇子睿臉上。
“蘇子睿。”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風雨,清晰地傳遍了這寂靜的廣場,“你率領部眾,擅闖宮禁,撞擊宮門,持械逼宮,驚擾聖駕——可知罪?”
我的聲音平靜,甚至沒有多少起伏,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天然威儀,與此刻這身皇后冠服帶來的、無與倫比的法統壓迫感。
蘇子睿顯然沒料到我會以這種姿態、這種方式出現。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深的陰鷙與狠厲取代。他上前一步,指著我,厲聲道:“淩氏!你不過一介妃嬪,出身卑賤,何德何能,竟敢僭越服用後服,在此妖言惑眾!父皇病重,久不視朝,紫宸宮封鎖,定是你這妖婦與閹黨林保勾結,挾持天子,禍亂朝綱!本王與眾位大臣、宗親至此,乃是為清君側,正視聽!你若識相,即刻開啟宮門,交出父皇,尚可留你全屍!否則,神策軍鐵蹄之下,定叫你灰飛煙滅!”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些依附他的朝臣立刻鼓譟起來:
“妖婦!交出陛下!”
“清君側!誅殺閹黨與妖妃!”
“皇后禕衣豈是你能穿得?大逆不道!”
聲浪一時甚囂塵上,與周崇麾下士兵齊聲呼喝的“殺”聲混在一起,氣勢驚人。
我靜靜聽著,等那喧囂聲浪稍歇,才緩緩抬起左手——右手依舊無力垂在身側。林保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猛地扯開托盤上覆蓋的明黃錦緞!
遺詔的明黃絹帛,與那方在雨中依舊散發著溫潤而威嚴光澤的傳國玉璽,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先帝遺詔在此!傳國玉璽在此!”林保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喊,聲音竟壓過了風雨與喧囂,“皇后娘娘奉先帝遺詔,總領六宮,參贊機務,輔佐新君!爾等見詔如見君,見璽如見國!還不跪迎!”
遺詔!玉璽!
這兩個詞,如同兩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那些鼓譟的朝臣瞬間失聲,驚疑不定地看著那方玉璽,與那捲明黃絹帛。就連周崇麾下計程車兵,氣勢也為之一滯。
蘇子睿臉色驟變,猛地看向身邊的宗正與安親王。宗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看著玉璽與遺詔,又看看我身上的皇后禕衣,臉色變幻不定。安親王則眉頭緊鎖,目光在我與蘇子睿之間逡巡。
“荒謬!”蘇子睿反應極快,厲聲道,“父皇尚在,何來遺詔?定是你這妖婦與閹黨偽造聖旨,盜竊玉璽,意圖不軌!宗正大人,安王叔,切莫被這妖婦所騙!”
宗正與安親王對視一眼,顯然也心存疑慮。畢竟,皇帝“病重”的訊息封鎖太嚴,遺詔出現得又太過突然。
我冷冷一笑,不再看蘇子睿,目光轉向宗正與安親王,聲音清晰而冰冷:“宗正大人,安親王,先帝遺詔,筆跡、印鑑皆可驗看。玉璽真偽,二位乃宗室耆老,難道不識?先帝早已料定身後有宵小作亂,故提前留下遺詔,命本宮輔佐新君,穩住朝綱。蘇子睿,不思忠君體國,反趁先帝病重、新君未歸之際,勾結邊將,擅動兵戈,逼宮犯闕,其心可誅!爾等身為宗親,不辨忠奸,不遵遺詔,反而附逆助虐,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大周江山,毀於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手中嗎?!”
我的話語,字字如刀,直指要害。先將“遺詔”“玉璽”的法統大義擺出,再將蘇子睿“逼宮犯闕”的罪名坐實,最後以宗室責任、江山社稷相責,層層遞進,不容辯駁。
宗正與安親王臉色更加難看,看向蘇子睿的目光,已帶上了疑慮與審視。周圍那些原本附和的朝臣,更是竊竊私語,人心浮動。
蘇子睿眼見形勢不對,眼中兇光畢露,猛地轉向周崇,厲吼道:“周崇!還等什麼?這妖婦巧言令色,偽造遺詔,罪該萬死!給本王殺!殺了這妖婦,拿下紫宸宮,清君側,正朝綱!一切後果,由本王承擔!”
周崇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看到蘇子睿猙獰的臉色,又想到自己已無退路,猛地一咬牙,舉起長刀,指向宮門,嘶聲吼道:“神策軍的兒郎們!聽我號令!誅殺妖妃,清君側!殺——!”
“殺——!!!”
兩千神策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壓過了漫天暴雨!前排弓弩手瞬間抬起勁弩,冰冷的箭簇在雨水中泛著寒光,對準了宮門,對準了我!
“護駕!”林保目眥欲裂,嘶聲厲喝!
十二名緹騎死士瞬間搶前,以身為盾,將我與林保護在中間,手中長刀齊齊出鞘,冰冷的殺氣沖天而起!紫宸宮牆頭與門後的侍衛,也紛紛張弓搭箭,刀槍並舉,緊張地對準了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神策軍!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血濺五步的剎那——
“咻——啪!”
一道尖銳的、彷彿能撕裂雨幕的銳響,自神策軍後方、午門廣場的東南角方向,驟然響起!緊接著,一道赤紅色的焰火,如同血染的流星,猛地躥上烏雲密佈的天空,轟然炸開!即便在白日暴雨之中,那赤紅的光芒依舊刺目無比!
所有人,包括已舉起長刀、即將下令衝鋒的周崇,都不由自主地,被這突如其來的異響與焰火,吸引了瞬間的注意力。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在周崇身側響起!
周崇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劍尖,正從他心口位置,透體而出!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前後兩個血洞中,狂湧而出!
他張了張嘴,想要呼喊,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茫然與不甘。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後——
一名穿著普通神策軍士兵皮甲、臉上塗著泥汙、眼神卻冰冷如毒蛇的“士兵”,正緩緩抽出那柄細長如刺、泛著幽藍光澤的奇形兵刃。正是東廠“緹騎”死士之首,代號“幽泉”!他不知何時,已混入神策軍中,潛伏到了周崇身後,就在這所有人被焰火分神的瞬間,發出了這致命一擊!
“周崇已死!降者不殺!”
“幽泉”抽出兵刃,一腳將周崇兀自抽搐的屍體踹倒,運起內力,厲聲高喝!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刮過每一個神策軍士兵的心頭!
與此同時,神策軍側後方,猛地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騷亂與喊殺聲!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雨幕中、從人群裡暴起,手持淬毒短刃與小巧弩箭,見人就殺,專挑那些看起來像是軍官模樣的人下手!正是林保派出的另一隊“緹騎”死士,在神策軍中製造了更大的混亂!
主帥被刺,軍中大亂,後方遇襲!
這三重打擊,瞬間讓原本氣勢如虹、準備衝鋒的神策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士兵們驚惶四顧,不知敵人在何方,也不知該聽誰號令,陣型大亂,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就是現在!”我眼中寒光爆射,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喝道,“傳本宮旨意!神策軍將士聽著!周崇附逆作亂,已被誅殺!爾等受其矇蔽,脅從不問!即刻放下兵器,退出午門廣場,可免死罪!頑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巡防營、五城兵馬司!還不動手,更待何時?擒拿逆黨蘇子睿及其黨羽,肅清朝綱!”
我的聲音,藉著林保暗中渡來的一絲內力,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傳開!
早已在外圍按捺多時的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將領,見神策軍已亂,周崇已死,又聽得我這“皇后”旨意與“先帝遺詔”的名分,再無猶豫,齊聲怒吼:
“遵皇后娘娘懿旨!擒拿逆黨!殺——!”
數千早已準備多時的巡防營與五城兵馬司士兵,如同出閘猛虎,從外圍猛地衝入混亂的神策軍陣中,刀槍並舉,喊殺震天!他們的目標明確——直指被混亂神策軍與驚慌朝臣簇擁在中間的皇三子蘇子睿及其核心黨羽!
“保護殿下!”
“跟他們拼了!”
蘇子睿身邊也有死忠侍衛,此刻見大勢已去,雙目赤紅,拔出刀劍,拼死抵抗,與衝來的巡防營士兵戰成一團。但失去了神策軍主力,他們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瞬間被淹沒在刀光劍影之中。
廣場之上,徹底陷入了混戰。雨水混合著血水,四處橫流。慘叫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屍體倒地聲,與漫天暴雨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血腥而殘酷的殺戮交響。
我站在宮門廊簷下,渾身已被雨水和飛濺的鮮血浸透,明黃的禕衣染上了刺目的暗紅。鳳冠珠簾在激烈的廝殺氣勁衝擊下,劇烈晃動。但我一動不動,如同紮根在宮門前的、一尊冰冷而威嚴的雕像,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那片修羅殺場,注視著蘇子睿在數名死忠護衛下,邊戰邊退,試圖逃離,卻被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圍住,如同困獸。
右臂的劇痛,心口的窒悶,幾乎讓我站立不穩。但我死死咬著牙,用左手扶著冰冷的宮牆,支撐著自己。
林保與十二名緹騎死士,緊緊護在我周圍,如同最堅實的壁壘,將偶爾飛濺而來的流矢與刀氣盡數擋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的時間,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蘇子睿身邊最後一名侍衛被亂刀砍倒,當他本人被一名巡防營校尉狠狠一腳踹在腿彎,撲倒在泥濘血泊之中,被數把雪亮的長刀架在脖子上時——
廣場上的廝殺聲,漸漸停歇。
只剩下暴雨沖刷血跡的嘩啦聲,與傷者瀕死的呻吟。
我緩緩抬步,走下臺階,踏進那片被血與泥漿浸透的廣場。林保高舉托盤,緊隨在側。緹騎死士與部分紫宸宮侍衛,迅速在我前方清出一條道路。
我走到被死死按在泥水中的蘇子睿面前,停下。
他奮力抬起頭,臉上滿是泥汙與血漬,頭髮散亂,那雙曾經陰鷙而充滿野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怨毒、不甘與……一絲恐懼。他死死瞪著我,嘶聲道:“妖婦……你不得好死!你以為……殺了本王,你就贏了嗎?這京城,這天下,想讓你死的人……多的是!你等著……等著……”
“本宮等著。”我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等著看你們這些魑魅魍魎,還有多少手段。蘇子睿,你逼宮犯闕,謀逆篡位,按律,當凌遲處死,誅滅九族。”
我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跪在泥水中、瑟瑟發抖的、蘇子睿的黨羽與附庸朝臣,最後,落在了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宗正與安親王臉上。
“然,先帝仁慈,新君將至。”我緩緩道,聲音在寂靜的雨夜中,格外清晰,“本宮奉遺詔,代行君權。今日,只誅首惡,脅從者,若願戴罪立功,指認同謀,可酌情減免。宗正大人,安親王,爾等一時受矇蔽,本宮不予深究。但望爾等,謹記今日教訓,以社稷為重,以遺詔為尊,輔佐新君,方不負先帝,不負這大周江山。”
恩威並施,敲山震虎。既徹底打垮了蘇子睿一黨,又穩住了宗室與大部分朝臣,更在天下人面前,確立了我“奉遺詔、代君權、輔新君”的合法性與權威。
宗正與安親王渾身一顫,對視一眼,終究是頹然跪倒,以頭觸地:“老臣(臣)……謹遵皇后娘娘懿旨!謝娘娘不罪之恩!”
其餘朝臣,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在泥濘血泊中,瑟瑟發抖,口稱:“皇后娘娘千歲!臣等謹遵懿旨!”
我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蘇子睿,不再多言,轉身,在無數道敬畏、恐懼、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踏著血水與泥濘,重新走回那洞開的、象徵著無上權柄與無盡孤寂的紫宸宮中門。
身後,是漸漸平息的風雨,是開始清理戰場計程車兵,是依舊嗚咽的傷者,是註定無法被雨水徹底洗淨的、濃烈刺鼻的血腥氣息。
血色宮門,緩緩在我身後,重新合攏。
將那片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修羅場,與那個蒼白瘦弱、卻彷彿一夜之間被淬鍊得堅不可摧的“皇后”身影,一同隔絕。
宮門之內,長廊幽深,燈火昏黃。
我一步步向前走著,禕衣上的血水混著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光潔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蜿蜒出暗紅色的痕跡。
走到無人可見的轉角,我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廊柱,緩緩滑坐在地。一直強撐著的、筆直的脊背,驟然佝僂下去。一直壓抑在喉間的腥甜,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咳了出來。
“噗——”
一大口暗紅色的、帶著內臟碎塊的淤血,噴濺在面前溼冷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娘娘!”林保與江一白驚呼著撲上來。
我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跡,抬起頭,望著廊頂那些在昏黃宮燈映照下、模糊而華麗的彩繪藻井,目光空洞,沒有焦點。
贏了。
這一局,賭贏了。
用周崇的命,用“緹騎”死士的命,用這滿廣場的鮮血與屍骸,贏來了喘息之機,贏來了“皇后”的權柄,贏來了……等待蘇子珩歸京的時間。
可是,為什麼心裡,卻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疲憊與……無盡的空茫?
蘇衍,你看,我又替你,殺了好多好多人。
這江山,這權柄,這沾滿鮮血的後位……真的,好重,好冷。
我緩緩閉上眼,將臉埋進同樣冰冷潮溼、染著血汙的禕衣廣袖之中。
窗外,暴雨漸歇,天色,似乎微微亮起了一絲。
長夜將盡。
而更漫長、更艱難的黎明,正在這無邊的血色與寂靜中,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