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請諸君先走一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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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府,原西夏皇宮。

大殿之內,党項各部族首領齊聚一堂,殿中擺著一個木匣,匣中是一顆毫無血色的首級。

毫無班列可言的首領們沉默無聲,臉色與被醃製到煞白的首級有的一比。

大首領李仁愛沒有登臨皇位,而是坐在御案之下,一張普通的椅子上,俊美異常的臉龐無喜無悲,看不出絲毫情緒。

此時,一名士卒匆匆進殿稟告,“大首領,房當氏首領遣人來報,言轄內有部族叛亂,無法抽身前來參會。”

話音落下,殿內開始有了聲響,都在聲討房當氏那個叛徒首領。

就像是誰不發聲,誰便是無恥小人一般。

可沒等這股聲浪平息,又一名士卒小跑入殿,稟道:“大首領,米擒氏首領突發惡疾,臥床不起,無法前來。”

好嘛,又來一個。

殿內罵聲再起,只在李仁愛大首領起身後,才平息下來。

“是戰,是降,還是逃……”李仁愛環視殿內一眾首領,平靜道,“諸位都說說吧。”

話音落下,方才還氣憤填膺的一眾首領瞬間熄火。

戰?怎麼戰?

那個人不在時,他們糾集各部兵馬,圍攻平夏軍防線,攻了三年都沒能啃下來。

如今那人親臨鹽州,一戰覆滅兩萬女真鐵騎,連金國西路軍主帥的人頭都被送來當成了“賀禮”。

這戰,要如何戰?

況且如今這還未開戰,党項八部就已投了三部,剩下的人裡,又有幾個敢打?

真到了戰場,下面計程車卒,能有幾分戰意?

殿內眾人心裡門清,戰,只是死路一條。

而這逃,又能逃到何處?

北邊是兇殘的金人,兩族素有血仇。

南邊無邊無際的赫連山脈,光是爬上去就得死上一半。

西邊是大漠黃沙,動輒千里無人煙,逃進去和自殺也沒什麼區別。

東邊……東邊就不用說了。

更何況,誰又能捨得腳下這片豐美的河套之地。

這裡水草豐茂,牛羊成群,是党項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土地,是祖宗留下的基業。

不戰,不逃,那便只有……

沉默片刻後,一名首領斟酌道:“大首領……那人來到西夏之後並未與我黨項族開戰,只對金人下手,可見並非沒有和談的機會。”

有人打了頭陣,一些首領也開始陸續發言。

“是啊,連細封槐噦那個叛徒他都可以接納,可見無意與我黨項族徹底撕破臉。”

“若能和談,先把草場牛羊要回來,休養生息幾年,再從長計議。”

“說實話,那人在大夏的時候,咱們的日子過得並不差……”

隨著這人的口無遮攔,場面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其實,他們也並不懼怕這個年輕的大首領。

眾人推舉他作為大首領,不過是因為他的身份。

有前朝太子這個名頭在,才能聚攏人心,至於敬畏……那是對那個人才有的東西。

李仁愛將他們每個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心裡清楚他們的選擇,心裡卻並沒有多少惱怒。

待眾人發表完意見,他才淡淡道:“五年前,你們在那個人與我父皇之間搖擺不定,首鼠兩端。結果呢?國破族散,商路被斷,草場被奪,族人被像牛羊一樣被驅逐出自己的土地。”

“兩年前,我們在城中的族人幫助下,奪回了興慶府。也是在這裡,在這座大殿裡,你們推舉我為大首領,歃血立誓,要光復大夏,要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來。”

他踱步下階,一步一步走到那顆人頭面前,“如今,選擇再一次擺在你們面前。”

“是隨我出兵與那人決一死戰!還是……砍下我的頭顱,送與那人祈降?”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抬頭與他對視。

那些方才議論紛紛的首領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只把這個年輕人的話當屁放。

他們個個都是一族之長,又不是熱血上頭的毛頭小子,這仗能不能打,有沒有贏面,誰心裡沒數?

豈是一兩句雞血就能打起來的?

只是礙於情面,不好直接翻臉罷了。

李仁愛站在原地,等著。

一息,兩息,三息……十息過去,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呵。

他在心底冷笑,頓覺索然無味。

五年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党項人,從來就不是一條心,兩年前的熱血,早已涼透。

“既然你們要降,那便降吧。”

隨著他這句話落,滿殿愕然。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年輕的大首領又道:“既然要降,那便要拿出誠意。”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階,眾人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起那隻擺在案上的玉杯。

他迴轉,面對眾人,“別怪我無情,我給了你們機會。”

話音落下,玉杯劃出一道弧線,“啪”的一聲摔碎在地。

玉碎聲落,屏風之後赫然湧出兩隊刀斧手,將還未回過來神的一眾首領團團包圍。

寒光閃閃的刀鋒,對準了每一張愕然的臉。

“大首領!您這是要作甚?!”一名首領又驚又怒。

另一名首領厲聲喝問,“你還想殺了我等不成?!”

李仁愛站在御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自己的族人。

他雙手交疊,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党項族禮。

這是對尊長、對貴客、也是對死者的禮節。

“為了族群的延續,只能借諸君項上首級一用。”

他直起身,平靜道:“請諸君先走一步。”

“李仁愛!你這個瘋子!”

“大首領,我等不降,願追隨大首領與那人決一死戰!”

“來人啊——救命——”

李仁愛沒有理會眾人百態,只是點了點頭。

寒光閃過。

咒罵聲、求饒聲、慘叫聲截然而止。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李仁愛背對著這一切,站在御階之上,望著那張空蕩蕩的龍椅,久久不動。

身後,刀斧手們沉默而高效地處理著屍首,斷頭裝匣,屍身拖走。

直到刀斧手統領走到他身後,低聲稟報,“大首領,都處理乾淨了。”

李仁愛沒有回頭,只揮了揮手。

統領會意,帶著所有人退了出去,關上了殿門。

殿中只剩下李仁愛一人。

他緩緩走到龍椅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龍椅扶手。

這張椅子,他三年來從未坐上去過。

他本想著有朝一日可以收復大夏全境,在萬民的歡呼聲中,堂堂正正登基稱帝,重拾先祖榮光。

可是如今來看,這個願望註定破滅。

“父皇,我有點理解你了。”

他繞著龍椅緩緩踱步,對著空蕩蕩的龍椅自言自語。

“有人說您是昏君,有人說您殘暴,有人說您懦弱,我也曾多次在背地裡罵您無能……”

他停下腳步,忽然笑了,“父皇,您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

“你放心,那人雖不是好人,但是個遵守諾言的人。”

他喃喃著,像是對龍椅言,也像是和自己說。

說著,他踩著龍椅上了御案,看著吊死他父親的帷幔,喃喃道:“成王敗寇,贏者通吃,輸者赴死,生死各由天命,我既敗了,合該身死,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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