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跨越時空的強烈共鳴(1 / 1)
梁嘉輝顫抖的雙手,緩緩地放了下來,但他並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彷佛有千斤重的人物小傳。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抑制住情緒的奔湧,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沙啞地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審慎與固執。
他不相信天上會無緣無故掉餡餅,尤其是在他人生最黑暗的谷底。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陳惠萬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廉價茶水,輕輕呷了一口,那姿態,彷佛這間油膩嘈雜的大排檔是他自己的私人會所。
「香港理工學院,平面設計系畢業。自己辦過雜誌,考過TBB第十期藝員訓練班。不久前,剛剛在神舟大陸拍完李翰祥導演的《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在裡面演咸豐皇帝。」
陳惠萬每說一句,梁嘉輝的瞳孔就收縮一分。
這些資訊有些是公開的,有些卻是隻有他自己和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細節。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調查,遠超一個普通電影公司老闆的範疇。
梁嘉輝臉上的戒備更深了,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獵鷹盯上的兔子,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陳惠萬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在這場心理博弈中落下了一枚棋子。
「但是,你也應該聽到了風聲。」陳惠萬的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梁嘉輝所有的自我保護:
「因為你拒絕寫一份『悔過書』,寶島文化局那邊,準備拿你第一個開刀。任何在寶島有市場的香港電影公司,都不會再用你。」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梁嘉輝的天靈蓋上!
他臉上那點勉強擠出來的譏諷笑容,徹底僵住了。
這是壓垮他信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示人的傷疤。
可現在,這個秘密卻被眼前這個陌生人,如此輕描淡寫地、一針見血地揭了開來!
「他怎麼會知道的?」梁嘉輝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想反駁,想否認,卻發現所有語言都在這殘酷的事實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陳惠萬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用一種陳述既定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
「所以,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演員,無戲可拍,只能在銅鑼灣的後巷擺地攤。梁先生,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這一次,梁嘉輝再也笑不出來了。
「而盧家耀這個角色,」陳惠萬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指了指桌上的劇本:「就是為你準備的,在你被所有人拋棄之後,唯一的出路。」
梁嘉輝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死死地盯著陳惠萬,沒有言語。
陳惠萬將那份人物小傳,又朝他面前推了推。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相信你作為一個演員的專業判斷力。」
梁嘉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鄭重地拿起了那幾頁紙。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盧家耀」的人物小傳上。
「盧家耀,二十七歲,廣告公司設計師……」
設計師!這個角色,竟然也是個設計師!
這寫的哪裡是盧家耀?這分明寫的就是他自己!
這一刻,劇本中的角色與他現實中的人生,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強烈共鳴!
他拿著劇本的手,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但他不再是為了落魄而顫抖,而是激動!
陳惠萬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從西裝內袋裡,不緊不慢地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動作自然地放在桌上。
那沉甸甸的厚度,透過信封,帶來了極具衝擊力的視覺暗示。
梁嘉輝的目光下意識地被那個信封吸引,只掃了一眼,喉頭便不受控制地艱難滑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下個月的房租,想到了遠方家人期待的眼神,想到了那份可以讓他暫時不必在後巷「走鬼」的體面。
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抬起,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一股更強烈的、源自骨子裡的驕傲,如同火山般噴發!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個信封,而是用兩根手指,將那個裝著鉅款的信封,一寸一寸地、堅定地推了回去。
「陳先生,」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彷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他直視著陳惠萬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卑微,只有一種不容侵犯的傲骨。
「我窮,但我不是乞丐。我會演戲,但我不是戲子。」
「如果你想找一個可以用錢收買的人,你找錯了。這張桌子上,唯一能打動我的,只有這個劇本。」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那份人物小傳。
這番話,讓大排檔嘈雜的背景音彷佛都消失了。
陳惠萬看著被推回來的信封,又看了看梁嘉輝那雙倔強而清澈的眼睛,臉上沒有絲毫被拒絕的慍怒。
相反,他眼底深處,那份對璞玉的欣賞,變得更加濃烈。
他要的,就是這份傲骨!
一個輕易被金錢打動的人,演不出盧家耀的靈魂。
只有眼前這個,在窮困潦倒之際,依然將尊嚴看得比金錢更重的男人,才配得上這個角色!
陳惠萬非常細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充滿讚許的反應。
「很好。」他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沒有收回那筆錢,只是將它和劇本並排放在一起。
「梁先生,你誤會了。」他的語氣變得鄭重,「這不是施捨,也不是收買。這是一個優秀演員應得的尊重,也是我星萬影業的規矩。我們從不虧待任何一個有才華的合作伙伴。」
梁嘉輝的防備並沒有因此鬆懈,他冷靜下來,反而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陳先生,你的好意和劇本我心領了。但你應該知道,用我,就等於你的電影放棄了整個寶島和東南亞市場。為了我一個前途未卜的演員,去冒這麼大的商業風險,值得嗎?或者說,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扛得住?」
陳惠萬笑了,那是一種充滿了絕對自信與梟雄霸氣的笑。
「我星萬影業的路,我自己鋪,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吃飯!他們不給我排片,我就自己建院線!他們封殺我的演員,我就把他捧成全亞洲最紅的巨星!」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找你,不是因為你會演戲,而是因為你正在『演』盧家耀!
你拒絕寫悔過書,是你的正直;你被寶島封殺,是體制對你的懲罰。
這跟盧家耀因為善良而被送進監獄,有什麼分別?這部戲,不是讓你去演一個角色,而是給你一個機會,用攝影機作武器,向那個不講道理的世界,發出你自己的怒吼!」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梁嘉輝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不是一份工作,這是一份戰書!是一個盟友的邀請!
就在梁嘉輝心神激盪,幾乎要答應下來的瞬間,陳惠萬淡淡的道:
「明年,你會憑咸豐皇帝這個角色,拿到第三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
這句話說出口,梁嘉輝先是愣住,隨即,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看著陳惠萬,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剛還相談甚歡,下一秒卻突然開始胡言亂語的瘋子。
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卻充滿了荒誕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