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銅鑼灣的夜晚,風很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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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梁嘉輝搖著頭,語氣裡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疏離:

「我承認,你剛才的話,確實打動了我。但你現在……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方式來『激勵』我,很有必要?」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自嘲道:「影帝?我?一個連電影都還沒在香港上映的新人?陳先生,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如果你想找的是一個需要靠這種幻想來麻醉自己的演員,那你真的找錯人了。」

他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然而,陳惠萬臉上沒有絲毫開玩笑的表情,彷佛沒有聽到梁嘉輝的回應,繼續說道:

「但是,到那時,你依然會無戲可拍,只能繼續在銅鑼灣的後巷擺地攤。梁先生,你不覺得,那才是對一個影帝,最大的羞辱嗎?」

梁嘉輝準備起身的動作,戛然而止。

這句話,他聽懂了。

一個影帝,在街邊擺地攤。

這不是預言,這是一道最惡毒的詛咒,也是對一個藝術家尊嚴最極致的踐踏。

陳惠萬說罷,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冰冷的茶杯,輕輕地壓在了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上。

「劇本,是你的武器。這筆錢,是戰友的軍餉。收與不收,在你。演與不演,也在你。」

「明天上午十點,鴻圖道,星萬影業,我在辦公室等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走到大排檔的邊緣,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梁先生,銅鑼灣的夜晚,風很大。有時候,一個小小的攤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吹翻了。」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經徹底融入了銅鑼灣喧鬧的夜色之中。

梁嘉輝獨自坐在那油膩的桌前,目光在劇本和信封之間來回移動,內心天人交戰。

陳惠萬並沒有走遠。他繞過街角,從口袋裡掏出半包「萬寶路」,遞了一支給大排檔正在洗碗的夥計,用下巴朝後巷的方向指了指。

「老闆,跟你打聽個事,這條後巷,是誰的地盤?」

那夥計收了煙,習以為常地別在耳朵上,壓低聲音道:「同新和的肥佬標,在後面街的麻將館打牌,你找他?」

「謝了。」陳惠萬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另一條更加昏暗的街道。

麻將館裡煙霧繚繞,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陳惠萬徑直走到後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脖子上戴著金鍊,滿臉橫肉的肥佬標。

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迭鈔票,放在了肥佬標面前的麻將桌上。

那迭「大牛」(五百元港幣)至少有十張,五千塊,在1983年,足夠一個普通家庭幾個月的開銷。

正在摸牌的肥佬標被人打斷,臉上很是不快,嘴裡叼著的香菸歪向一邊,正要開口罵人。

但當他的目光順著那隻骨節分明、壓在鈔票上的手,緩緩上移,最終落在那張平靜的臉上時,他嘴裡那個即將脫口而出的「屌」字,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嗆得他猛地咳嗽了一聲。

他手裡的那張「二筒」僵在半空,臉上的橫肉因為震驚而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的笑容。

「萬……萬哥?」肥佬標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位最近在整個江湖和新聞上都如日中天的14K雙花紅棍,竟然會親自來到他這個同新和的地盤。

肥佬標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是來尋仇的?不對,自己最近沒惹過14K的人。

他是來搶地盤的?更不可能,為了一條後巷,不至於勞動他這尊大神。那……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家老大「太子」親自帶隊,過海去ICAC門口聲援這位爺的場面。

那可是連他們同新和都要給足面子的大事,自己當時雖然沒去,但也聽手下的小弟把現場的威風講得繪聲繪色。

他看著桌上那迭厚厚的「大牛」,心裡那點地頭蛇的威風,瞬間被一股源自於實力鴻溝的寒意所取代。

自己在他面前,連條小雜魚都算不上。

陳惠萬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迭錢,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談論天氣。

「街尾後巷,有個賣皮具的戴眼鏡的。明天中午開始,我不想再看到他的攤子出現在那裡。」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趕走就好,別傷人。」

聽到這話,肥佬標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一半。

不是來搞事的就好。

他連忙將手裡的麻將牌扔進牌堆,身體前傾,用一種近乎恭敬的語氣說:「萬哥,您一句話的事,何必這麼客氣!這點小事,交給我辦就行了,保證乾乾淨淨!」

說著,他作勢就要將那迭錢推回去。

「我做事,有我的規矩。」陳惠萬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迭錢卻像有千斤重,讓肥佬標的手再也不敢上前分毫。

「是,是,明白,明白!」肥佬標點頭如搗蒜,他知道,這是對方在「賞」他飯吃,不收,就是不給面子。

陳惠萬說完,轉身便走,彷佛只是辦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肥佬標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送到後堂門口,直到陳惠萬的背影消失,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五千塊,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狐假虎威的猙獰。

他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小弟的屁股上,吼道:「看什麼看!聽見萬哥說什麼了嗎?明天去把事辦了,要是辦不妥,老子把你們扔下海餵魚!」

梁嘉輝獨自坐在那油膩的桌前,面前擺著一份能點燃他靈魂的劇本,和一筆能解決他生計的鉅款。

他內心天人交戰,藝術家的風骨與現實的殘酷在他腦中瘋狂撕扯。

他最終還是收下了劇本和錢,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的出租屋。那一夜,他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他心中依然充滿了猶豫。

或許,他可以退回這筆錢,繼續自己清貧但自由的擺攤生活。

他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對那個男人,還存有一絲本能的抗拒。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他鬼使神差地,又帶著自己的貨品,來到了昨天那個後巷的入口。

他想再感受一下那種生活,或許,這能幫他下定決心。

然而,當他剛剛鋪開那塊黑色的絨布,還沒來得及擺上貨品時,幾個流裡流氣,一看就是幫派底層的混混,便圍了上來。

為首的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古惑仔,學著電影裡的樣子,用手拍了拍梁嘉輝的臉。

「喂,四眼仔,這裡以後不準擺攤了,懂事點!」

梁嘉輝眉頭一皺,站起身,壓著火氣說:「我這兩個星期已經在這裡,沒聽說過有這個規矩。」

「規矩?」那混混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標哥說了,這裡以後是他客人的停車位!你說規矩?標哥的話就是規矩!快點收拾東西滾蛋,別等我們『幫』你!」

「你們這是不講道理!」梁嘉輝氣得臉色漲紅。

「講道理?」那混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口唾沫吐在他腳邊,「老子要是來講道理的,還出來混嗎?」

轟!

這句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寶島方面封殺他,需要講道理嗎?不需要,那是權力。

眼前這個混混趕走他,需要講道理嗎?不需要,那是暴力。

幾個小弟鬨堂大笑。

他終於明白了昨晚陳惠萬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銅鑼灣的夜晚,風很大。有時候,一個小小的攤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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