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國王的戰書(1 / 1)
“很快,他們就會哭著回來,祈求CAA的原諒。而那個陳惠萬,他會帶著他那些說不清來路的錢,滾回他來的那個骯髒的角落。這,就是好萊塢的法則。”
……
BHE的辦公室裡,一塊移動白板被推到了中央。
陳惠萬沒有立刻開始他的“戰前動員”,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走到白板前,背對著眾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背影。這個背影並不算特別魁梧,卻在此刻顯得異常沉穩,像一座山。
他沒有寫任何鼓舞士氣的話,而是在白板的正上方,寫下了兩個詞:
“奧維茨的武器”
然後,他畫出了三條線,分別指向三個關鍵詞。
“第一,資金原罪。”陳惠萬轉過身,用筆尖點了點第一個詞,“奧維茨非常聰明,他沒有直接說我們的錢是黑錢,因為那會構成誹謗,我們可以告他。他用的是暗示、聯想。他把我的香港出身、九龍城寨的經歷,和‘來源不明的鉅額財富’這個概念捆綁在一起,拋給媒體和公眾。他要塑造的,不是一個‘罪犯’,而是一個‘謎’。因為對於美國民眾而言,未知,比罪惡更可怕。”
他的分析冷靜而精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解剖對手的肌理。辦公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原本的恐慌情緒,被一種專注所取代。
“第二,商業道德。”他指向第二個詞,“他把我們吸引史泰龍、霍夫曼的‘藝術家合夥人’模式,定義為‘惡意挖角’和‘規則破壞者’。他這是在向好萊塢所有的舊勢力喊話:看,那個野蠻人來了,他要砸掉我們所有人的飯碗。這是在孤立我們,把我們塑造成整個行業的公敵。”
“第三,個人形象。”筆尖落在了最後一個詞上,“這是最陰險的一招。他利用美國社會對亞裔,尤其是對香港電影裡那種‘功夫黑幫’的刻板印象,給我量身定做了一副漫畫式的面具。一個穿著西裝的‘教父’。這副面具一旦戴上,我做的任何事,都會被大眾用有色眼鏡去解讀。成功,是野心和陰謀;失敗,是罪有得。”
當陳惠萬說完這三點,整個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包括羅恩·梅耶在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脊背發涼。他們之前只感到了憤怒和恐慌,卻從未有人能像陳惠萬這樣,在短短几分鐘內,將奧維茨那看似天羅地網的攻擊策略,剖析得如此清晰、如此透徹。
這已經不是商業洞察力了,這是一種……對人心和輿論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羅恩·梅耶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的男人,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敬畏。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對陳惠萬的認知,或許還停留在“一個有錢有魄力的天才投資者”層面。而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個真正的戰略家。
“所以,我們完了?”傑瑞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
陳惠萬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嘲弄的笑容。
“完了?不,傑瑞,派對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在白板的另一側,寫下了四個大字:
“我們的故事”
“奧維茨給了我們一個舞臺,一個全美國,乃至全世界都會矚目的舞臺。他想導演一出‘惡龍降臨’的戲劇,那我們就演一出‘屠龍勇士’的史詩。”陳惠萬的眼神亮了起來,彷彿有火焰在其中跳動。
“羅恩,”他看向梅耶,“我要上《60分鐘》。”
“什麼?!”羅恩·梅耶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瘋了?!《60分鐘》?邁克·華萊士?那不是採訪,那是審判!他會把你活活撕碎的!陳,聽我說,這是好萊塢,我們有我們的規則。現在最好的辦法是保持沉默,讓公關團隊去處理,去和那些報紙的總編溝通,花錢,用資源去壓制……”
“壓制?”陳惠萬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提高,“用錢去堵住悠悠之口?羅恩,那是你的時代,那是奧維茨的時代!在他們的規則裡,我們永遠是輸家!為什麼要用他們的規則來玩這場遊戲?”
他走到羅恩·梅耶面前,雙手撐在他的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奧維茨想把我們拖入黑暗的泥潭,用流言和中傷淹死我們。那我們就把他拉到最耀眼的聚光燈下,用極致的透明,燒燬他所有的陰謀!”
“透明?你要怎麼透明?告訴全美國人,你的第一桶金來自九龍城寨的拳賽和賭場?他們會把你當成英雄還是惡棍?”羅恩·梅耶激動地反駁,他覺得陳惠萬的想法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惠萬直起身,環視了一圈辦公室裡所有緊張而疑惑的臉。他知道,僅僅靠激情和口號,是無法說服這些在好萊塢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的。
他需要拿出他的底牌。
“炮叔。”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一直像影子一樣守在門外的炮叔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公文箱,樣式老舊。
炮叔將公文箱放到會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熟練地撥動密碼鎖,開啟箱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箱子裡沒有黃金,沒有美鈔,只有一疊疊用藍色硬封皮包裹得整整齊齊的檔案,每一份都厚如磚塊。
陳惠萬從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輕輕地放在羅恩·梅耶面前。
封面上,是普華永道(PriceWaterhouse)的標誌,下面一行小字寫著:“關於BHE控股集團及其關聯公司資金來源與流向的獨立審計報告”。
羅恩·梅耶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惠萬又接連拿出幾份,一份份地擺在桌上。
“德勤(DeloitteHaskins\u0026Sells)。”
“安永(Ernst\u0026Whinney)。”
“安達信(ArthurAndersen)。”
……
當八份分別來自當時全球最頂尖的“八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報告,如八座小山般堆在會議桌上時,整個辦公室裡只剩下倒吸涼氣的聲音。
“從我在香港賣出第一套房產開始,到BHE在百慕大註冊,再到每一筆進入美國的投資,我所有的資金流動,都同時接受了這八家公司的交叉審計。”陳惠萬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力量。
“每一分錢的來源,路徑,用途,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這裡面,記錄了我如何利用70年代末香港地產的騰飛完成原始積累,如何精準投資日本股市的廣場協議行情,如何收購瀕臨破產的玩具公司並將其重組……所有的商業行為,都在陽光之下。”
他頓了頓,拿起其中一份報告,翻到某一頁,指給羅恩·梅耶看。
“奧維茨說我的錢來路不明?這份報告會告訴邁克·華萊士,我的第一筆鉅額利潤,來自於做空一家涉嫌財務欺詐的美國公司的股票。而那家公司的背後,恰好有CAA的投資。”
羅恩·梅耶的嘴巴慢慢張大,他看著報告上那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律師簽名,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狂跳。
他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倉促的應對。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陳惠萬從一開始,從他踏入好萊塢的第一天起,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他早就預料到會有人攻擊他的資金來源,所以他用最笨、最昂貴,也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為自己打造了一身堅不可摧的鎧甲。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羅恩·梅耶喃喃自語,但他的眼神中,原先的驚慌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興奮和狂熱。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他從未想象過的戰場。
“現在,羅恩,”陳惠萬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還覺得上《60分鐘》是自殺嗎?”
羅恩·梅耶抬起頭,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所有疑慮都吐出去。他看著陳惠萬,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那不是自殺。那是……一場加冕禮。”
陳惠萬笑了,他知道,他已經徹底征服了這位好萊塢的舊日雄獅。
“很好。”他直起身,重新面向所有人,此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現在,聽我命令。我們的反擊,分為三路同時進行。”
“第一路,公關線。羅恩,由你負責。”陳惠萬的目光鎖定梅耶,“立刻聯絡《60分鐘》的製片人唐·休伊特。告訴他,BHE的創始人,那個被全美媒體描繪成‘魔鬼’的陳惠萬,願意接受邁克·華萊士最嚴苛的、不設任何前提的直播專訪。主題就叫——‘一個挑戰者的自白’。記住,姿態要低,但條件要硬,我們要求直播,不允許任何後期剪輯。”
羅恩·梅耶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已經掏出了自己的私人電話本,眼神中燃燒著鬥志。他知道,這將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通電話。
“第二路,輿論線。蘇珊,交給你。”陳惠萬轉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公關主管,“我要你立刻聯絡我們在《華爾街日報》、《福布斯》和《財富》雜誌的所有媒體朋友。不要去辯解我們是不是黑幫,那是自降身價。我們要把議題拉到另一個維度。我要你洩露一個‘內部訊息’——BHE正在籌備一項名為‘藝術家優先’的股權激勵計劃,所有簽約的核心藝術家,未來都有機會獲得公司原始股。然後,讓那些專欄作家去寫評論文章,討論這是否會成為好萊塢未來的趨勢,討論CAA那種純粹的佣金模式是否已經過時,是否在壓榨藝術家的長遠價值。”
蘇珊·李的眼睛瞬間亮了。她立刻明白了這一招的狠辣之處。這根本不是防守,這是用一個更具誘惑力的未來,直接對CAA的根基發起了進攻!當所有明星都在討論BHE的股權時,誰還會在意那些捕風捉影的黑幫故事?
“我明白,老闆。釜底抽薪。”蘇珊·李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幹練。
“不,”陳惠萬糾正她,“是圍魏救趙。當趙國的都城被圍攻時,最好的辦法不是去解圍,而是去攻打魏國的首都。我要讓奧維茨後院起火,讓他手下最頂尖的那些明星,都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為什麼不能成為公司的股東?”
這是來自2025年“狗仔之王”李誠靈魂深處,最擅長的打法。他不跟你辯論事實,他直接重新定義戰場,創造一個新的、對你更有利的事實。
“第三路,文化線。”陳惠萬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裡一位負責出版業務的年輕人,“BHE出版的第一本書,《冰與火之歌:權力的遊戲》,原定下月發行。現在,計劃提前。”
“提前?可是……印刷和渠道都……”年輕人有些為難。
“不惜一切代價。”陳惠萬的聲音斬釘截鐵,“聯絡我們最大的發行商西蒙與舒斯特,告訴他們,BHE願意承擔所有加急費用,並且,首印的利潤,我們可以多分給他們五個點。我要讓這本書,在我的專訪播出後的第二天,鋪滿全美所有書店的櫥窗。並且,在書的扉頁,加上一段獻詞。”
他走到白板前,在“我們的故事”下面,緩緩寫下一行字。
獻給所有敢於在舊世界建立新王國的夢想家。
“這,就是我們的宣言。”陳惠萬放下筆,轉身面對他已經重燃鬥志的團隊。
“奧維茨想用一篇報道殺死我們,那我們就用一場席捲全美的文化風暴,來回應他。他以為這是戰爭的結束,但我要讓他明白……”
陳惠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只是戰爭的開始。”
辦公室裡,死寂的空氣被徹底點燃。傑瑞不再踱步,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蘇珊·李挺直了腰板,拿起了電話,開始聯絡各大媒體的專欄作家。
一個小時後,羅恩·梅耶放下了電話,他走到陳惠萬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亢奮。
“搞定了。唐·休伊特同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你會主動送上門。邁克·華萊士親自指定,時間,三天後。全國直播。”
陳惠萬點了點頭,對此毫不意外。對於華萊士那樣的媒體獵手來說,自己就是一頭主動走進陷阱的、最肥美的獵物。
“很好。”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深沉的夜色,“通知所有人,今晚不睡了。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戰時狀態。”
夜,還很長。
但在這間位於地獄廚房的辦公室裡,黎明,彷彿已經提前到來了。
……
當BHE的辦公室變成一個高速運轉的戰爭指揮中心時,陳惠萬卻獨自一人走出了辦公室,來到了大樓的天台。
洛杉磯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點菸,只是靜靜地站在天台邊緣,俯瞰著腳下這座慾望之城。無數的光點匯聚成流動的河,每一盞燈下,都可能藏著一個夢想,或是一個陰謀。
他的內心,遠沒有剛才在辦公室裡表現出的那麼平靜。
那是一種混雜著興奮、憤怒與冰冷殺意的複雜情緒。
興奮,是因為他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作為一個來自資訊爆炸時代的靈魂,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輿論的力量。
奧維茨自以為是的致命一擊,在他看來,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槓桿,一個能將BHE的名字在一夜之間烙印在全美民眾心中的機會。
憤怒,則源於奧維茨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李誠的靈魂深處,最痛恨的就是背叛和構陷。在前世,他就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徒弟出賣,才會在追逐新聞的路上車毀人亡。而這一世,他將陳惠萬的身份視為一次新生,將BHE視為自己心血的結晶。奧維茨用最卑劣的手段,試圖摧毀這一切,這重新點燃了他靈魂深處的舊恨。
而那冰冷的殺意,則來自於陳惠萬這具身體的本能。
這具身體的主人,那個在九龍城寨血與火中殺出來的“雙花紅棍”,他的字典裡沒有“妥協”二字。面對敵人的挑釁,他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辯解,而是用更猛烈、更徹底的方式,將對方徹底打垮。
兩種靈魂的記憶與本能,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
李誠的謀略,陳惠萬的狠厲。
“奧維茨……”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咀嚼一塊堅冰,“你以為你在跟我玩商業遊戲,但你不知道,你已經踏入了我的獵場。”
他緩緩舉起手,像是要將整個洛杉磯的夜景握在掌中。
在他眼中,腳下的萬家燈火不再是繁華的象徵,而是一片廣闊的戰場。
他要在這裡,發動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
但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商業帝國的擴張,不再是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是為了,用敵人的骸骨,為自己那死去的夢想和信任,建造一座……
最華麗的陵墓。
天台的風更大了,吹得他的西裝下襬獵獵作響。他轉身,走回那片燈火通明的戰場。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卻又帶著一種即將吞噬一切的決絕。戰爭的號角,已經由他親手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