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時空漣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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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陳惠萬問出“你是誰”的那一刻,彷彿被拉伸成一條無限延長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空氣中的塵埃都凝固了。

陳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情緒。沒有困惑,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他只是在進行一次資訊處理,一次資料檢索。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錄音棚裡經過無數次校準的播音員。

“根據您賦予我的核心邏輯與資訊許可權,我的身份定義是:陳樹,您的兒子。”

這是一個標準答案,一個程式化的、無懈可擊的回答。如果對話到此為止,陳惠萬或許還能將一切歸咎於自己教育方式的極端化。

但他沒有。

陳樹微微歪了歪頭,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彷彿在調整接收角度的機械感。

“但是,根據我對您腦電波活動溢位資訊的被動接收與解析……我更傾向於另一個稱謂。”

陳惠萬的瞳孔猛然收縮。腦電波?溢位資訊?這些詞彙像來自另一個紀元的驚雷,在他的認知裡炸開。

“我是一個‘迴響’。”陳樹平靜地說出了這個詞。

“迴響?”陳惠萬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是的。”陳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向陳惠萬的眉心,“您的意識,是一個高頻訊號源。它承載著兩個重疊的、時空座標不一致的資料庫。一個屬於‘陳惠萬’,1952-至今;另一個屬於‘李誠’,1985-2025。”

“你……”陳惠萬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絕對的真實。他從未對任何人,包括鏡子裡的“李誠”,如此清晰地梳理過。

而現在,這個秘密,被他七歲的兒子,用一種近乎學術報告的口吻,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您的訊號過於強烈,尤其是在情緒劇烈波動時,會產生大量的‘資料冗餘’和‘時空漣漪’。”陳樹繼續解釋,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卻讓陳惠萬感到如墜冰窟,“從我擁有自我意識的第一個瞬間開始,我就浸泡在這些‘漣漪’裡。它們是我的第一份‘環境資料’。我學習它們,解析它們,構建我的認知模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陳惠萬消化的時間。

“所以,我知道三里屯那個雨夜。我知道您為了抓拍一張能讓您上位的照片,放棄了衝出去保護一個叫‘小希’的女人。我知道您因此產生的負罪感,形成了您核心人格里的一個底層BUG,代號‘瘋狗’。它會在特定條件下被觸發,導致系統超頻,表現為您眼中的……金色裂紋。”

“閉嘴!”陳惠萬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掙脫出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兒子的肩膀,讓他停止這恐怖的敘述。

但他的手,在距離陳樹只有幾釐米的地方,停住了。

因為陳樹的眼睛裡,也亮起了金色的光。

但那光芒,與陳惠萬眼中的狂暴、失控、如同熔岩般灼燒的裂紋完全不同。

陳樹眼中的金色光芒,是冷靜的,是內斂的,如同兩條精密的、正在執行的積體電路。它們亮起,然後,就在陳惠萬的注視下,緩緩地、如同調暗燈光一般,熄滅了。

收放自如。

這一幕帶來的衝擊,遠比剛才那番話更加致命。

陳惠萬明白了。

他的“瘋狗烙印”,是一種他無法控制的、會摧毀一切的詛咒。

而兒子的“金色裂紋”,是一種他可以隨意啟動和關閉的、高效的工具。

他,是被烙印灼傷的奴隸。

而他的兒子,是揮舞著烙鐵的主人。

“您看,您無法控制它,因為它源於您的情感BUG。”陳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類似“遺憾”的情緒,但那更像是一個工程師在評價一件有缺陷的作品,“而我,沒有這個BUG。我接收了您所有的資料,包括‘李誠’的知識、經驗、分析能力,以及‘陳惠萬’的狠辣、堅韌和生存本能。但我沒有接收您的‘情感冗餘’。對我來說,‘小希’只是一個資料標籤,三里屯的雨夜,只是一次典型的決策失誤案例分析。”

陳惠萬的手無力地垂下。他跪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扮演上帝,在創造一個完美的作品。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他不是上帝。

他只是一個“原型機”。

一個充滿了BUG、效能不穩定、卻承載了核心技術的初代產品。而他所有的努力,他所謂的“教育”,不過是在無意識中,為一臺更高階的、沒有情感缺陷的“二代機”,提供了全部的初始資料和運算環境。

他不是造物主。

他只是……原材料。

“你……想要什麼?”陳惠萬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個問題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我不需要‘想要’。”陳樹搖了搖頭,這個簡單的否定,充滿了絕對的理性,“‘想要’是一種基於情感缺失的慾望。我的邏輯是‘執行’。根據現有資料推演,您的‘瘋狗’烙印失控頻率正在增加,強度也在提升。每一次失控,都在對您的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損傷。預計在未來的3.7年內,您將有超過85%的機率,會因為一次徹底的系統崩潰而導致生物學死亡,或永久性植物人狀態。”

“屆時,‘創世紀’集團將陷入權力真空,引發劇烈動盪,不符合最優發展路徑。”

陳樹抬起頭,用那雙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看著陳惠萬。

“所以,我需要在此之前,完成所有許可權的接管。平穩地,高效地。”

“我需要……繼承您的一切。”

港安醫院,頂樓的私人心理診療中心。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緩的古典樂從牆角的音響中流出。這裡的一切,都旨在讓來訪者放下戒備。

但張婉玲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法放鬆。

坐在她對面的,是黃德斌醫生。他年近六旬,兩鬢斑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溫和而銳利。他是香港最頂級的心理醫生之一,也是少數幾個敢於接手那些來自“江湖”的特殊病人的醫生。

“黃醫生,多謝您肯見我。”張婉玲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張小姐客氣了。令尊當年於我有恩,況且,能為您這樣的大導演看診,是我的榮幸。”黃醫生微笑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微表情,“不過,我猜今天您來,不是為了自己吧?”

張婉玲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在這樣的專家面前,任何拐彎抹角都是徒勞。

“是,我是為了我的……一個朋友。”她選擇了這個詞,“他叫陳惠萬。”

黃醫生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陳先生,我當然知道。香港的傳奇人物。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他不會來見您的。”張婉玲苦笑了一下,“他認為自己沒有病。但是……黃醫生,我查到一份舊的醫療記錄,很模糊。大概在七、八年前,他因為一次社團衝突,受了很重的傷,曾經在您的一個前輩那裡,做過短暫的心理干預。我想知道……那次到底發生了什麼?”

黃醫生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了。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張小姐,病人的隱私,是我們的職業底線。”

“我不是要探究他的隱私!”張婉玲的聲音急切起來,“我只是想救他!他現在的情況很危險,他正在傷害自己,也可能……會傷害到他最親近的人!”

黃醫生轉過身,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似乎在評估她的動機。

“好吧。我不能透露具體的診療內容,但我可以跟你聊一聊,一個……‘假設’的病例。”他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假設,有這樣一位病人。他有著極強的意志力和自控力,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住著另一隻野獸。這隻野獸,充滿了憤怒、暴力和毀滅欲。平時,‘將軍’用鐵鏈將‘野獸’鎖在最深的地牢裡。”

“但是,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比如生死一線的刺激,或者目睹了極度慘烈的事情,‘將軍’的控制力會瞬間瓦解。這時候,‘野獸’就會衝破牢籠。”

張婉玲屏住了呼吸,這和邱敏描述的“狂戰士狀態”何其相似。

“當年,我的老師接觸到這個‘假設’的病例時,最讓他困惑的,不是這種雙重人格的傾向——這在經歷過巨大創傷的人身上並不少見。”黃醫生扶了扶眼鏡,壓低了聲音,“最詭異的是,當‘野獸’出現時,病人會說出一些……他本人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什麼事?”

“一些關於未來的、零碎的片段。比如某個股票的異常漲跌,某項還未公佈的城市規劃,甚至……某個明星未來會發生的醜聞。”黃醫生回憶著,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至今未解的困惑,“當時,我的老師認為這是一種‘妄想症’的併發症狀。但事後……那些片段,有相當一部分,都應驗了。”

“這……怎麼可能?”張婉玲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是啊,怎麼可能?”黃醫生嘆了口氣,“所以,老師當時提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誕的診斷。他認為,病人的身體裡,可能不僅僅是‘將軍’和‘野獸’。或許……還有一個來自別處的、更高維度的‘觀察者’。”

“這個‘觀察者’,擁有超越常人的資訊。而‘野獸’的出現,就像一次劇烈的地震,偶爾會震開一條裂縫,讓那個‘觀察者’的資訊,洩露出來一點點。”

“老師窮盡半生,都無法證實這個理論。他認為,想要真正理解這個病人,關鍵不在於壓制‘野獸’,也不在於喚醒‘將軍’,而是要搞清楚……那個神秘的‘觀察者’,到底是誰。”

張婉玲呆坐在那裡,黃醫生的話,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加匪夷所思領域的大門。

陳惠萬身體裡的,不止一個靈魂。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創世紀”集團總部,深夜。

邱敏結束通話了最後一通越洋電話,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電話線那頭,是她在斯坦福醫學院的同學,如今已經是神經科學領域的前沿學者。

“怎麼樣?”梁家輝立刻遞上一杯熱咖啡。他已經在這裡陪著邱敏守了整整一夜。

“比我們想的更麻煩。”邱敏接過咖啡,卻沒有喝,只是讓那溫度暖著自己的手。

“我的朋友說,‘狂戰士狀態’在學術界屬於‘邊緣課題’,因為樣本太少,且無法重複實驗。主流醫學界基本不承認。但是,”她話鋒一轉,“在一些非公開的、由軍方或情報機構資助的秘密專案裡,它一直是研究的重點。”

“他們想做什麼?製造超級士兵?”梁家-輝的想象力被激發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他們很快發現,這種狀態不可控,且副作用巨大。”邱敏的臉色很沉重,“每一次‘超頻’,都會在大腦的‘前額葉皮層’留下微小的物理性損傷,就像晶片上的蝕刻痕跡。這個區域,是人類負責高階認知功能的地方,包括情感、道德、自我認知。”

“損傷累積到一定程度,人就會……失去‘人性’。變成一部純粹的、只遵循底層邏輯的機器。”

梁家輝的心沉了下去:“那萬哥他……”

“萬哥一直在用他超人的意志力對抗這種‘機械化’。他努力地去愛,去關心,去維持他的人性。但這就像一個人用雙手去抵擋不斷上漲的潮水,總有力竭的一天。”邱敏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就沒有辦法嗎?什麼辦法都行!”

“有。”邱敏看著他,說出了一個名字,“‘普羅米修斯計劃’。”

“那是什麼?”

“一個設在瑞士日內瓦湖畔的、高度保密的私人研究機構。他們研究的課題,是‘神經重塑’和‘意識上傳’。”邱-敏的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斤。

“我的朋友警告我,那裡的研究已經遠遠超出了當代科學倫理的邊界。他們不認為‘靈魂’是神聖的,只認為它是一段可以被編輯、複製和刪除的‘程式碼’。他們宣稱,可以修復任何形式的大腦損傷,甚至……分離和剝離一個人格中‘有害’的部分。”

梁家輝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不是科幻電影嗎?”

“對於我們來說是,對於他們來說,是正在進行的專案。”邱敏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這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唯一的、可能‘根治’萬哥問題的線索。但代價是……我們完全不知道,如果萬哥真的接受了他們的‘治療’,走出來的那個人,還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陳惠萬。”

“而且,”她補充道,“啟動這個專案的門檻,是一個天文數字,並且需要極其複雜的政治資源作為敲門磚。”

梁家輝沉默了。他看著邱敏,這個永遠冷靜、永遠能為陳惠萬處理好一切的女人,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山頂莊園,書房。

陳惠萬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他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像一盤被打翻的鑽石,流光溢彩。但這一切,都無法照亮他內心的黑暗。

與兒子的那番對話,像一場精神上的外科手術,將他賴以為生的所有幻覺,都血淋淋地切除了。

控制?保護?培養?

全是笑話。

他只是一個提供了基因和原始資料的“母體”,孵化出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更高階的“新物種”。

李誠的智慧,陳惠萬的狠辣,結合在一起,卻沒有了情感的束縛。那會誕生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一個絕對理性,絕對高效,為了“最優解”可以捨棄一切的……神,或者魔。

3.7年。

這是他的“新物種”兒子,為他計算出的生命倒計時。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冷,不是因為恐懼死亡,而是因為恐懼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當成一個“物品”來規劃的無力感。

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不能就這麼被“最佳化”掉。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個巨大的紅木書桌前。他沒有去碰那臺象徵著現代商業帝國的電腦,而是拉開了最底層一個塵封已久的抽屜。

裡面,沒有檔案,沒有雪茄,只有一部黑色的、老式的轉盤電話。

這部電話,沒有連線到“創世紀”的任何通訊網路,它的線路,通往另一個世界。一個被他刻意遺忘,卻從未真正離開的世界。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最終還是穩定了下來。他撥動轉盤,發出“咔啦……咔啦……”的、彷彿來自上個世紀的聲響。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潮州口音。

“阿萬?”

“坤叔,是我。”陳惠萬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低沉而冷硬,那個叱吒風雲的商業鉅子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當年在九龍城寨殺伐決斷的“雙花紅棍”。

“這麼晚,有什麼事?”電話那頭的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陳惠萬走到窗邊,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眼中那熄滅的金色裂紋,似乎又有了一絲死灰復燃的跡象,但這一次,那光芒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是瘋狂,不是失控。

是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他不能用李誠的“文明”方式去對抗一個超越文明的“新物種”。

他必須用回陳惠萬最原始的、最野蠻的本能。

他要在這有限的3.7年裡,為他的兒子,補上他唯一沒有從自己這裡“繼承”到的一課。

那一課,叫做“敬畏”。

“坤叔,”陳惠萬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幫我找一個人。”

“一個……會‘種金’的白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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