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新物種(1 / 1)
夜雨,敲打著平治S600厚重的車窗。這部代號W140,被港人稱為“虎頭奔”的座駕,如同一艘黑色的潛艇,在溼滑的吐露港公路上無聲滑行。
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擺動,每一次都刮開一片扇形的光怪陸離,旋即又被新的雨幕模糊。
陳惠萬坐在後座,沒有看窗外繁華退去的夜景,只是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佈滿舊繭與新疤的手。
曾經,這雙手能在一秒內繳掉對手的刀,能在麻將桌上碼出十三么,能簽下價值數億的合約。而現在,他卻感到這雙手如此無力。
“萬哥,前面就是元朗大生圍了。”駕駛座上的阿彪低聲說。他是坤叔那邊派來的人,沉默寡言,開車極穩,像一塊融入了座椅的石頭。
車子離開主路,拐進一條狹窄泥濘的鄉間小道。兩側高大的桉樹在風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車燈所及之處,盡是飛舞的雨絲和飄落的葉片,像一場無盡的紙錢。
陳惠萬知道,他正在駛離自己親手建立的那個由玻璃、鋼鐵和資料構成的“創世紀”帝國,駛向一個古老的、被遺忘的、由香火、符咒和因果構成的世界。
這是李誠的靈魂所鄙夷的,卻是陳惠萬的身體所熟悉的。當邏輯走到盡頭,本能便會抬頭。
車子在一座看起來半廢棄的廟宇前停下。廟門前沒有牌匾,只掛著兩盞被風雨打得搖搖欲墜的白燈籠,上面用紅漆寫的字跡早已斑駁不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腐爛的木頭和若有若無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氣味。
阿彪撐開一把大黑傘,為陳惠萬開啟車門。
“萬哥,坤叔交代,只能您一個人進去。白龍王不見外人。”
陳惠萬點了點頭,理了理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邁步踏入了泥濘的院子。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發出“噗嗤”的聲響,與他平日裡出入中環寫字樓時,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恍如兩個世界。
廟門虛掩著,他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
門內,沒有神像,沒有蒲團,只有一個空曠的大殿。殿堂中央,點著一圈手臂粗的巨燭,燭火搖曳,將一個枯瘦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拉扯變形,如同鬼魅。
那人背對著他,盤腿坐在一張草蓆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麻布長衫,花白的頭髮隨意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彷彿從古井裡撈出來的聲音說道:“百億身家,萬丈豪情,午夜夢迴,卻怕稚子叩門。陳先生,你的‘果’,長得很快啊。”
陳惠萬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沒有介紹自己,對方卻一口道破了他的姓氏,甚至……道破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緩緩走到燭火圈外,站定,聲音沉穩:“閣下就是白龍王?”
“‘白龍王’只是一個名號,給那些求財求運的善信聽的。”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陳惠萬的瞳孔收縮了。
這是一張無法用年齡來形容的臉。皮膚像乾涸的河床一樣佈滿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兩顆藏在沙礫裡的黑寶石,能洞穿人心。
“我不是龍,也不是王。我只是一個能看到‘線’的擺渡人。”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身上,纏滿了線。黑的,紅的,金的……還有一根,是你自己都看不見的,透明的線。”
陳惠萬沉默不語。李誠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腦海中瘋狂叫囂著“騙子”、“裝神弄鬼”,但陳惠萬的江湖直覺卻在發出警報。眼前這個人,很危險。不是身體上的危險,而是一種能將你的靈魂都看通透的危險。
“我來,是想請先生幫我一個忙。”陳惠萬開門見山。
“不是幫忙。”白龍王搖了搖頭,燭火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是交易。我渡你過河,你要留下過河的船資。”
“錢,不是問題。”
“錢?”白龍王笑了,笑聲嘶啞難聽,“錢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它買不來時間,也填不了因果。我要的船資,是你自己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陳惠萬:“你來找我,是為了你那個‘好兒子’吧。你想在他身上,‘種’下一顆釘子。一顆讓他知道‘怕’的釘子。”
陳惠萬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與坤叔的通話,用的是最隱秘的線路,說的也是暗語。對方,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不用猜。”白龍王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你的‘因’,就已經寫在了風裡,雨裡,燭火裡。你兒子,不是人。或者說,不‘全是’人。他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另一個你。一個更乾淨,更聰明,也更……無情的你。”
“你想在他身上種下‘敬畏’,就要用你自己的一部分去換。你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是什麼?”
陳惠萬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的財富、地位、手段。
“不對。”白龍王再次搖頭,“那些都是身外物。你最強的,是你的‘運’。一種無論跌到多深的谷底,都能爬起來的強運。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勢’。這是你從另一個時空帶來的‘遺產’,也是你今生最大的憑仗。”
陳惠萬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要我的運?”
“不是我要。”白龍王糾正道,“是‘種金’這門術,需要一份足夠分量的‘祭品’,才能撬動你兒子的命格。他的命格太奇,太硬,像一塊天外隕鐵。尋常的術,根本碰不到他。你要在他心裡種下一顆恐懼的種子,就要用你自己的‘好運’去澆灌它。”
“種下之後,會如何?”陳惠萬的聲音乾澀。
“他會開始犯錯,會開始猶豫,會開始感受到他本不該有的‘情緒’。那顆釘子,會汙染他的‘完美’。但作為代價,”白龍王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你的‘勢’會由盛轉衰。你會發現,以前手到擒來的事,會變得困難重重;以前的貴人,會變成你的小人;以前的機遇,會變成陷阱。你,願意嗎?”
用自己無往不利的“運氣”,去換一個汙染兒子的機會。
這是一個魔鬼的契約。
陳惠萬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的,不是李誠那些關於機率、邏輯、科學的分析,而是陳樹那雙亮起金色電路的、冰冷的眼睛,和那句“我需要……繼承您的一切”。
與其被當成一個有倒計時的“原型機”,被動地等待被淘汰,不如親手砸碎這盤棋。
哪怕代價是拉著自己一起下地獄。
“我願意。”他睜開眼,眼中只剩下決絕。
白龍王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他從草蓆旁拿起一個黑色的陶罐,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種暗紅色的、散發著腥甜氣息的粘稠液體。
“這是用你的生辰八字、一滴心頭血,混以七種至陰之物煉成的‘因果引’。今夜子時,我會開壇做法。你什麼都不用做,回家去,像平時一樣,抱一抱他,摸一摸他的頭。”
“記住,從今往後,你每一次的好運消散,都會成為他心中一絲恐懼的萌芽。這是一場你們父子之間的拔河。直到……有一方徹底倒下為止。”
“創世紀”集團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辦公室內,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勾勒出邱敏清瘦而幹練的側影。她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封經過三重加密的郵件,郵件內容,是關於瑞士“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初步資料。
“意識上傳、人格剝離、神經重塑……”邱敏喃喃自語,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資料中附帶的幾個匿名案例的腦部掃描圖對比,卻又真實得令人心驚。那些因為物理創傷或精神疾病而變得紊亂的腦電波圖,在經過“治療”後,變得清晰、規律,堪稱完美。
但這種完美,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抗拒。這不像是治療,更像是……格式化。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張婉玲走了進來。她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但眉宇間的憂慮,卻讓她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
“邱小姐。”張婉玲的聲音有些沙啞。
邱敏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將郵件視窗最小化。“張小姐,這麼晚了,有事?”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公式化,聽不出情緒。
“我必須和你談談。”張婉玲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壓迫的姿態,“關於阿萬。”
“陳先生很好,他只是需要休息。”邱敏的回答滴水不漏。
“不要再用這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跟我說話!”張婉玲的情緒有些激動,“你我都清楚,他不好!他很不好!他正在被某種東西吞噬!”
邱敏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反駁。
張婉玲深吸一口氣,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將她從黃德斌醫生那裡聽來的“觀察者”理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所以,我懷疑,阿萬的身體裡,可能還有另一個靈魂。一個知道未來的靈魂。他眼中的金光,他偶爾的失控,都和這個‘觀察者’有關!”
聽完她的敘述,邱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表情——一種混雜著荒謬和不耐煩的表情。
“張小姐,我很敬佩你作為導演的想象力。”邱敏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筆,迅速畫下了一個大腦的結構簡圖,“但我們生活在現實世界。陳先生的問題,不是什麼‘靈魂’,而是‘物理損傷’。”
她用筆尖重重地點了點代表“前額葉皮層”的區域。
“每一次情緒失控,每一次‘金光’出現,都是一次神經元的高頻放電。這會燒燬這裡的突觸,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後果就是情感淡漠、道德感缺失、人格解體。他不是在被‘吞噬’,他是在被‘磨損’。”
邱敏轉過身,直視著張婉玲:“我的方案,是科學。是聯絡世界上最頂尖的神經科學機構,用最前沿的技術,去‘修復’這些損傷。而你的方案,張小姐,恕我直言,是求神拜佛。”
“科學?”張婉玲被她冰冷的態度刺痛了,“你的科學,就是要把他變成一個被抽掉喜怒哀樂的機器人嗎?我看了那些資料,那不叫修復,那叫清除!邱敏,你到底是在救他,還是在維護一件你最昂貴的‘資產’?”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邱敏內心最隱秘的地方。
邱敏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握著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你沒有資格這麼說我。你認識的,是作為導演、作為朋友的陳惠萬。而我,是看著他如何從一無所有,一步步建立起這個帝國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一旦他倒下,會有多少豺狼撲上來,將他連皮帶骨吞得一乾二淨!維持他的‘清醒’和‘強大’,就是救他!”
“清醒?強大?一個連自己兒子都害怕的父親,算強大嗎?”張婉玲毫不退讓。
兩個同樣聰慧、同樣關心陳惠萬的女人,在這一刻,因為截然不同的立場和認知,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一個代表著人文的、感性的關懷;一個代表著理性的、以生存為第一要務的邏輯。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良久,邱敏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眼睛。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脆弱。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失態了。”
張婉玲也怔住了。她沒想到一向如冰山般的邱敏會道歉。
“我們……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張婉玲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只是方法不同。”
“或許……我們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部分。”邱敏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電腦螢幕的角落。在那裡,一個不起眼的監控軟體圖示正在安靜地執行著。那是她為了陳惠萬的安全,秘密安裝的莊園安保系統後臺。
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它。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小視窗,顯示著莊園內外的實時畫面。
其中一個,是陳樹的臥室。
畫面中,那個七歲的孩子,並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在深夜熟睡。
他穿著睡衣,盤腿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他面前沒有玩具,沒有故事書,而是一臺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任天堂GameBoy遊戲機。
那些細小的零件——電路板、晶片、按鈕、導電膠——被他用一種超越孩童的精準和條理,分門別類地擺放著。他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專注而空洞,彷彿一個正在進行精密手術的外科醫生。
更讓兩個女人感到脊背發涼的是,他時不時會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側過頭,彷彿在傾聽著什麼。那個姿態,那個角度,精準地對向了書房的方向——陳惠萬不久前撥打那通神秘電話的地方。
“他在……做什麼?”張婉玲的聲音在發顫。
邱敏沒有回答。她死死地盯著螢幕,將畫面放大。她看到,陳樹拿起那塊小小的CPU晶片,放在指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彷彿在……傳送某種電碼。
“他在分析。”邱敏的聲音乾澀無比,“他在分析我前幾天送給他的這部遊戲機。不,他不是在分析它的構造……他是在分析它的‘邏輯’。他在試圖理解,一個基於簡單程式的‘人造物’,是如何運作的。”
而他傾聽的姿態……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在兩個女人的心中升起。
他能感知到!他能感知到他父親的異常!他甚至可能……能感知到她們此刻的窺視!
就在這時,螢幕上的陳樹,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穿透了攝像頭的鏡頭,穿透了網路訊號,彷彿直接與辦公室裡的兩個女人對視。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微笑。
那是一個程式在確認“收到”時,亮起的提示燈。
張婉玲和邱敏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在這一刻,她們終於達成了一個無需言語的共識。
無論是張婉玲的“邪魔附體”,還是邱敏的“物理損傷”,似乎都無法完全解釋眼前這個存在的詭異與可怕。
她們面對的,可能真的是一個……前所未見的,全新的物種。
而陳惠萬,已經獨自一人,走上了一條用自己的運氣和未來作為賭注的,對抗這條“新物種”的黑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