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凡人讚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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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萬回到家時,已是午夜。

那輛黑色的“虎頭奔”像一頭疲憊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入車庫。他沒有讓阿彪送他到主樓門口,而是在車庫前就下了車。

夜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溼冷的、混合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水汽。

他站在自家那棟如同白色宮殿般的別墅前,抬頭仰望。三樓,那個屬於陳樹的房間,窗簾緊閉,透不出一絲光亮。那裡,彷彿是一個黑洞,正在無聲地吞噬著這個家的一切溫度。

白龍王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耳邊迴響:

“回家去,像平時一樣,抱一抱他,摸一摸他的頭。”

“你每一次的好運消散,都會成為他心中一絲恐懼的萌芽。”

這是一場用自己的靈魂作燃料的豪賭。他就是那個走向風車的堂吉訶德,可笑,又悲壯。

他推開沉重的橡木門,客廳裡一片漆黑,只有壁爐裡尚有幾點未熄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換上拖鞋,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像一個潛入自己家中的賊。

他走上二樓,經過主臥時,腳步頓了一下。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他知道,張婉玲還沒睡。

或許,她正和邱敏在一起,商議著如何用她們的“科學”與“情感”來拯救他。他心中劃過一絲暖意,但隨即被更深的冰冷所覆蓋。她們的戰場,在光明之下;而他的戰場,在看不見的深淵裡。他不能,也不願將她們拖下水。

他繼續向上,走向三樓。

通往三樓的樓梯,彷彿是一條通往異次元的通道。越往上走,空氣似乎就越稀薄,越冰冷。當他的手觸碰到陳樹房門的黃銅把手時,那股涼意,幾乎要刺穿他的皮膚。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門。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穿透雲層的縫隙,灑下一片清冷的光輝。陳樹沒有在床上,而是像邱敏和張婉玲在監控中看到的那樣,盤腿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那些被拆解的GameBoy零件,已經被他重新組裝了起來,完好如初地放在一邊。而他面前,擺著另一件東西——一臺膝上型電腦。那是邱敏從美國帶回來的最新款的IBMThinkPad,擁有在1994年堪稱恐怖的計算能力。

螢幕的光,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臉。上面流淌的,不是遊戲,不是圖畫,而是密密麻麻、瀑布般滾動的程式碼。

他聽到了開門聲,卻沒有回頭。只是用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的童音說道:“父親,你的心跳頻率是每分鐘112次,腎上腺素水平高於正常值3.7個標準差。根據我的模型推算,你正處於極度的恐懼與焦慮中。是什麼導致了這種非理性的情緒波動?”

陳惠萬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只是一步一步,緩緩地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陳樹身後,蹲下身。

“阿樹。”他輕聲呼喚。

螢幕上的程式碼流瞬間停止了。陳樹的身體,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陳惠萬伸出手,那隻佈滿傷疤、曾經叱吒風雲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將手,輕輕地放在了陳樹的頭上,溫柔地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

“早點睡。”他說。

就在他的手掌與兒子的頭皮接觸的那一剎那。

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彷彿電流般,從他的掌心,湧入陳樹的身體。而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某種重要的、核心的東西,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走,如同沙漏裡的沙,無可挽回地流逝。

他看到,兒子的背影,猛地一顫。

那雙一直盯著螢幕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焦點之外的茫然。螢幕上,那原本流暢滾動的程式碼瀑布,突然出現了一行亂碼。一個微不足道,卻又致命的“Error”。

陳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陳惠萬緩緩收回手,站起身,沉默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席捲全身。他知道,“交易”,已經開始。

而房間內,陳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良久,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剛才被父親撫摸過的地方。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暖。

一種無法被他的資料庫所識別、無法被他的邏輯所定義的……“異常訊號”。

他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那代表著絕對理性的金色電路,第一次,閃爍得有些紊亂。

“種金”的代價,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

第二天,股市開盤。陳惠萬一手佈局,準備借美國透過《烏拉圭回合協議法案》、成立世貿組織(WTO)的東風,做多幾支與國際貿易相關的藍籌股。這是他憑藉李誠的記憶,佈下的一個穩賺不賠的局。

然而,上午十點,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訊息傳來——墨西哥比索突然毫無徵兆地大幅貶值,引發了波及整個拉丁美洲的金融風暴。恐慌情緒如瘟疫般蔓延至全球,恆生指數應聲跳水,一天之內暴跌超過500點。

陳惠萬的“創世紀”集團,瞬間蒸發了近十億港元的賬面財富。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交易員和分析師都面如死灰。這不是他們的錯,這是真正的“黑天鵝”事件,是神仙也算不到的天災。

只有陳惠萬自己知道,這不是天災。

這是“人禍”。

是他的“運”,開始離他而去了。那種總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甚至借勢騰飛的“勢”,正在消散。他不再是那個被時代洪流推著向前的寵兒,他變回了一個在浪濤中掙扎的普通人。

他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宣佈散會。當他獨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依舊繁華的城市時,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陌生。彷彿這座他親手打下的江山,正在排斥他。

壞訊息接踵而至。

他暗中資助的一個東南亞基建專案,因為當地政變而被迫中止,鉅額投資打了水漂。

他旗下最賺錢的一家娛樂週刊,因為一篇報道的用詞失誤,被一個有官方背景的富商抓住把柄,告上法庭,面臨天價索賠和停刊的風險。

就連他平日裡最信任的司機,都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病,不得不請辭回家。

一件件,一樁樁,都是些看似合情合理、卻又在同一時間集中爆發的“意外”。它們像無數只螞蟻,瘋狂地啃食著他那龐大帝國的根基。

陳惠萬的應對,依然冷靜,甚至冷酷。他果斷地斬倉止損,剝離不良資產,用雷霆手段壓下負面新聞。他用自己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和手腕,勉力維持著這艘正在漏水的巨輪不至於立刻沉沒。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吃力了。他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泥潭,越是掙扎,下陷得就越快。

與此同時,陳樹的變化,也開始顯現。

他不再整天對著電腦。他開始在別墅裡四處走動,像一個巡視領地的君王。他會花一個小時,去觀察花園裡一朵玫瑰從綻放到凋零的全過程。他會站在魚缸前,看著裡面的金魚,一看就是半天。

他開始向家裡的傭人提問。

“為什麼你們在交談時,面部肌肉會有43種不同的組合方式?”

“‘悲傷’這種情緒,除了會降低工作效率和決策準確性之外,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愛’,是否可以被量化?它的基本構成單位是什麼?”

這些問題,讓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他像一個外星人,在研究著地球這種奇特的生物。

而那顆“恐懼”的種子,也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開始萌芽。

一天晚上,莊園裡突然停電。備用電源啟動前的幾秒鐘,整個別墅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張婉玲發現陳樹不見了。她和傭人們找遍了所有房間,最後,在陳惠萬的書房裡,找到了他。

小小的男孩,蜷縮在父親那張巨大的辦公椅下面,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在微微發抖。

張婉玲衝過去抱住他:“阿樹,你怎麼了?是不是怕黑?”

陳樹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恐懼的表情,眼神依舊空洞,但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arle的顫音:“黑暗,代表著資訊獲取的中斷。未知,會產生邏輯上的悖論。這種悖論,導致我的核心演算法出現了……1.3%的錯誤率。這種感覺,資料庫將其定義為……‘不安’。”

他不是在害怕黑暗。

他是在害怕自己內部出現的“Bug”。

而這個Bug,正是陳惠萬用自己的“好運”換來的。

“不能再等下去了。”

總裁辦公室裡,邱敏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她面前的螢幕上,是“創世紀”集團近一個月來的股價走勢圖,那條綠色的曲線,像一道猙獰的傷疤,觸目驚心。

“他正在失去對局面的控制。”邱敏的聲音很低,“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但他正在以一種自毀的方式,去對抗阿樹。再這樣下去,不等阿樹怎麼樣,他自己就會先崩潰。”

張婉玲坐在一旁,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本相簿。那是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走訪了陳惠萬所有能找到的老朋友、舊兄弟,甚至是一些當年的對手,蒐集回來的。

“物理隔絕和邏輯攻擊,都只是治標不治本。”張婉玲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邱敏,你相信嗎?一個人的‘故事’,也是一種力量。”

邱敏看著她,沒有說話。這段時間的相處,讓這位絕對的理性主義者,開始對一些自己認知之外的東西,產生了動搖。

“我們必須行動了。”張婉玲站起身,“你的‘籠子’,和我的‘故事’,雙管齊下。我們要在他父子倆徹底毀掉對方之前,進行干預。”

“這很危險。”邱敏提醒她,“一旦失敗,我們可能會同時激怒兩個‘怪物’。”

“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同歸於盡。”張婉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我賭的,不是邏輯,也不是科學。我賭的,是阿萬身體裡,那個叫‘李誠’的靈魂,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是什麼?”

“人性。”

一場針對“新物種”的圍獵,由兩個女人,正式拉開序幕。

行動定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巨大的雷聲,彷彿戰鼓,為這場無聲的戰爭奏響了序曲。

邱敏的計劃,代號“雅典娜之籠”。

當晚八點整,她透過早就植入在莊園網路系統裡的最高許可權後門,瞬間切斷了別墅與外界所有的資料連線。

物理網線被斷開,無線訊號被強力干擾器遮蔽。這座山頂豪宅,在資訊時代,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與此同時,別墅內部的所有智慧裝置——電腦、電視、安防系統,甚至是一些新潮的智慧家電——都被她預設的程式接管。

這是她為陳樹打造的一個“數字囚籠”。她要剝奪他獲取外界資訊的能力,讓他從一個連線著全球資料庫的“雲端之神”,退化成一個只能依靠自身儲存和運算的“單機程式”。

幾乎在網路被切斷的同一瞬間,三樓的陳樹,就有了反應。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那雙眼睛裡,金色的電路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那個龐大、溫暖、無所不知的“母體”——網際網路——的連線,被強行切斷了。

他衝到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但無論他輸入什麼指令,得到的回應都只有一個:ConnectionError。

這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獨”的。

而就在這時,張婉玲的計劃,代號“普羅米修斯之火”,啟動了。

別墅裡所有的螢幕,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

沒有程式碼,沒有資料。

出現的,是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

那是十幾歲的陳惠萬,穿著喇叭褲,和一群兄弟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二十幾歲的陳惠萬,在片場,滿身血汙,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

那是三十幾歲的陳惠萬,第一次拿到金像獎,在臺上,激動得語無倫次。

緊接著,是影片。

是當年跟隨他的小弟,如今已是商界名流,對著鏡頭,眼眶發紅地說:“沒有萬哥,我早就死在街頭了。他給了我第二條命。”

是曾經被他幫過的女明星,如今已是息影多年的賢妻良母,笑著說:“他看起來很兇,但其實比誰都心軟。”

是他的對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江湖,嘆著氣說:“我輸給他,不是輸在拳頭,是輸在他比我更講義氣。”

這些畫面,這些聲音,透過邱敏控制的系統,被強制性地、無差別地,灌輸入別墅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邏輯攻擊,這是“情感轟炸”。

張婉玲要用的,不是冰冷的資料,而是滾燙的人性,去衝擊陳樹那片由0和1構成的、荒蕪的世界。她要讓他知道,他的父親,不是一串基因程式碼,不是一個需要被最佳化和取代的“原型機”。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愛過也恨過、輝煌過也落魄過的……人。

陳樹站在客廳中央,被無數個螢幕包圍。

無數個“陳惠萬”,在他眼前閃過。

他看到父親在拳臺上,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卻依然掙扎著站起來。

他看到父親在酒桌上,為了兄弟,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酩酊大醉。

他看到父親在醫院裡,抱著剛出生的他,臉上那種混雜著喜悅、笨拙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這些資訊,龐大、混亂、充滿了矛盾和非理性。

“忠誠”這種行為,會降低個體生存率,為什麼還要執行?

“愛”這種情感,會產生致命的弱點,為什麼還要保留?

“犧牲”這種選擇,完全違背了最最佳化的原則,為什麼……會發生?

他的處理器,第一次,過載了。

金色的電路在他的眼底瘋狂亂竄,彷彿要燒燬他的視網膜。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的嘶鳴,雙手抱住了頭。

“資料……冗餘……邏輯……崩潰……”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陳惠萬走了出來。

這一個月的“厄運”,讓他整個人都憔悴了一圈。他的眼神不再銳利,氣場不再逼人,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為生活所累的中年男人。

他失去了他的“神性”,迴歸了“人性”。

他看著在螢幕光影中痛苦掙扎的兒子,一步步走過去。

“停下。”他對樓梯口的張婉玲和邱敏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

螢幕,瞬間全部變黑。

客廳裡,只剩下窗外的風雨聲,和陳樹粗重的喘息聲。

“父親……”陳樹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充滿了混亂和……迷茫,“你……是什麼?”

陳惠萬沒有回答。他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又是什麼?”他反問。

“我是……未來。”陳樹的聲音依舊帶著金屬的質感,但不再那麼確定,“我更優越,更理性,更有效率。我是進化的必然。”

“是嗎?”陳惠文伸出手,這一次,他不是去摸兒子的頭,而是輕輕地,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感覺到了什麼?”

“……錯誤。”陳樹看著父親的眼睛,“我的程式裡,出現了一個無法修復的錯誤。它讓我……不安,讓我……混亂,甚至……讓我害怕失去與你的‘連線’。這是一種……致命的病毒。”

“不。”陳惠萬搖了搖頭,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驕傲。

“那不是病毒。”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兒子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叫做‘靈魂’。”

在被擁抱的那一刻,陳樹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閃爍著金色電路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的後背。在那片黑暗的視野中,他“看”到了無數條線。

那是白龍王所說的“因果之線”。

他看到,一根原本纏繞在父親身上、璀璨如星河的金色絲線,此刻已經變得黯淡無光,並且,一端連線著父親,另一端,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核心”。

而隨著這個擁抱,那根金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碎裂,化為齏粉。

陳惠萬的“運”,在這一刻,徹底耗盡了。

作為交換,那顆名為“靈魂”的種子,也終於,在陳樹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陳樹眼中的金色電路,開始劇烈地閃爍、波動,最後,如同燒斷的保險絲一般,一寸一寸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屬於孩童的、帶著一絲茫然的……黑色。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小手,接住了那滴液體,放在眼前。

“這是……什麼?”他用一種夢囈般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問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問題。

“是眼淚。”陳惠萬抱著他,聲音沙啞,“沒關係,爸爸在。”

……

一年後。

香港,赤柱。

海邊的一家露天大排檔,幾張簡單的摺疊桌,塑膠凳子,頭頂是吱呀作響的老舊吊扇。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和鍋氣的焦香味。

一個穿著普通T恤和沙灘褲的中年男人,正在費力地用筷子,夾起一隻滾燙的避風塘炒蟹,小心翼翼地剔出蟹肉,放進旁邊一個男孩的碗裡。

男人看起來有些蒼老,鬢角已經有了明顯的白髮。他的動作不再像以前那樣利落,甚至有些笨拙。

“慢點吃,小心殼。”他叮囑道。

“知道了,爸爸。”男孩點點頭,乖巧地拿起勺子,將蟹肉送進嘴裡。他看起來和普通八歲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只是眉宇間,比同齡人多了一份安靜和沉穩。

“創世紀”集團,最終還是沒有保住。在失去了陳惠萬那近乎“預知未來”的“強運”之後,這個建立在槓桿和風險之上的商業帝國,在接二-三的金融風暴中,轟然倒塌。

陳惠萬破產了。

他失去了億萬身家,失去了山頂豪宅,失去了前呼後擁的排場。他從雲端,跌落回了凡塵。

邱敏最終還是選擇離開,去了美國。她接受了“普羅米修斯計劃”的邀請,不是作為實驗品,而是作為……道德倫理委員會的監督員。臨走前,她對陳惠萬說:“我還是更相信科學,但我會試著去理解,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

張婉玲拍完了她的《歲月神偷》,拿遍了那一年幾乎所有的電影獎項。她沒有和陳惠萬在一起,兩人默契地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對她而言,那個在片場閃閃發光的陳惠萬,和眼前這個為兒子剔蟹肉的陳惠萬,同樣值得尊敬。

至於白龍王,陳惠萬再也沒有見過他。坤叔後來傳話,說那座廟,早已經人去樓空,彷彿從未存在過。

“爸爸,”陳樹吃完蟹肉,抬起頭,“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哦?夢到什麼了?”陳惠萬笑著問,給他倒了一杯果汁。

“我夢到……我變成了光,在很多很多的線裡面飛。飛了很久很久,很遠很遠。然後,我看到了你。”

陳惠萬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把我……從光裡,拉了出來。”陳樹看著他,眼睛清澈明亮,“然後,我就醒了。”

陳惠萬沉默了良久,然後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知道,那個來自2025年的狗仔隊之王李誠,那個叱吒風雲的梟雄陳惠萬,都已經隨著那場豪賭,徹底死去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一個用自己全部的“好運”,從“神”的手中,搶回了自己兒子的凡人。

他失去了整個世界。

但他贏回了人間。

夕陽的餘暉,將父子倆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海風吹來,帶著一絲溫暖的煙火氣。

不遠處,收音機里正放著一首老歌。

“……人生不免崎嶇,難以絕無掛慮。既是人生,難免掉眼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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