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同一碗麵、同一場電影、同一個夢(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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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無比熱烈的食堂。

……

……

大娃還在吃,幸好笨叔那裡的儲備比想象的還要多,對於陳旺來說,澆著滷料的一碗北方面條就可以解憂,解什麼憂?當然是在末日多年,那千言萬語都說不盡的思鄉之苦。

陳旺嚼了一顆浸泡在湯汁中的油辣椒……

板面確實很好吃。

全都吃完了。

現在的陳旺非常理性,他不再瘋狂。

所以,他必須承認,自己穿越之前,雖然從沒去過XJ或者重慶,沒有拜訪過那麼多名山大川,更沒有出國過,但就像是當年那些剛畢業就跑到非洲掙錢的同學們一樣。

“等等。”

“如果大娃是華夏的化身,他的故鄉就是中華大地,所以他可以把這裡所有的、不同種類的麵條,當成故鄉的面……那,我呢?”

陳旺看著碗裡面剩下的點點油光,一些回憶湧上心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很多很多年了。

是陳旺連在網上找資源都不太熟練的時候,找個本子,還會面紅耳赤在網上問老哥資源,順便祝願老哥一生平安的時候。

真的很早了。

……

得益於全球網際網路的普及,他可以在穿越前的某些深夜中,和地球另一端非洲大陸上的死黨開啟影片好好地交流一下不成熟的人生心得。

當然,一切雄心壯志和難以言說的痛苦,最後都會在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促狹玩笑以及那年輕時一句又一句叫慣了的外號和罵聲之中,留在祖國的陳旺確實沒有見過非洲象和黑犀牛打架,也沒吃過那據說和玉米麵粥一樣的恩希瑪。

更沒有獵豔過那片大陸上的黑珍珠。

所以,在巨大的豔羨過後,陳旺發自內心地祝賀,死黨終於在千里之外成為了真正的男人,左右兩個五姑娘過了二十多年,終於人老珠黃光榮退休的時候,緊接著,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就奠定了這次深夜白天的、兩個男人交流攀比的最終勝利。

“今晚,我在笨叔那兒吃了你最愛吃的麵條。”

“……”

一句話,陳旺殺死了比賽。

“陳旺,我XX你XX!”

陳旺的千元機中,迸發出了一陣,足以把這個手機劣質喇叭幹爛的巨大吼聲。

這個聲音透過了非洲大陸上不發達的網際網路,可能還經過了馬斯克發射到天上的星鏈衛星,最終這句髒話九曲十八彎地終於回到了祖國,響徹在了陳旺這個小縣城的出租屋中。

這是一個思鄉的聲音。

他那個死黨不是想念笨叔小店裡的一碗麵條,其實只要是中國的食物,他全都想吃,當一個人坐上離開祖國的飛機時,國家那些從未去過的地方,那些之聽過沒吃過的美食,也都是故鄉的食物。

那個死黨說想吃雲南過橋米線,想吃XJ的拉條子,想吃天津的煎餅果子,想吃揚州的炒飯,想吃廣東的燒臘。

他從來不說非洲工地上的辛酸苦辣,只是說那些流竄在草地戈壁灘上的豐田皮卡們,確實載著很多穿著拖鞋的黑叔叔,自己也摸過真的AK-47,只需要十美元就可以去找他們的隊長打一梭子。

只是,在偶爾會說兩句,臨近的村子哪個司機被砍掉了手指,一起前來的哪個同鄉又陷入了黑灰產之中。

他也從來不說,在老家縣城送外賣快遞會碰到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只是說自己公司最近出臺了人性化的一面,如果是外地的送外賣的,家裡有老婆孩子,那麼剛入職的時候,幹滿二十天會提前發半個月的工資。

陳旺和死黨藉著這比較穩定的訊號開始侃大山,他們認真商討了一下陳旺怎麼把自己變成外地人的可行性方案,陳旺說,自己媽媽好像是外地人,但是舅舅那邊早就沒什麼聯絡了。

後來,影片電話中,死黨決定犧牲自己,找當地村子裡最漂亮的黑美人勉強入贅到他們家,等自己成婚以後,特邀陳旺當嫡長子,這樣老家的那個小縣城中,從此就有了一名非洲籍的騎手在給祖國的老百姓送餐了。

再愉快地聊天也有結束的時候,畢竟陳旺鐵皮櫃上的泡椒鳳爪已經啃差不多了,影片那邊,非洲大地上的老友玻璃瓶裡面攢著的二鍋頭也不多了,酒過三巡,當這邊日懸高天,當非洲朝陽升起的時候,一切都該結束了。

“能不能給我寄幾斤蒜薹和餅絲?”

死黨苦苦哀求。

他餓極了,他快瘋了。

他恨不得自己是那些會雙穿的小說主人公,白天在非洲烈日驕陽中上班,晚上開啟宿舍的門,就是這棟老家的出租公寓,再也不用在宿舍和窩棚裡面隨便煮一點吃的東西了。

他太想吃好吃的了,他做夢都在一箇中式灶臺上切蔥花薑絲,準備熗鍋做蒜薹豬肉炒餅,做一頓這種只在華北東北一帶流傳的美食。

他太想家了。

“聽說美國總統奧巴馬過幾天從咱們這兒走後,去非洲出差,我給他打個電話,我奧哥用空軍一號給你捎帶點兒餅絲和蒜薹過去,哎,聽說你們那邊豬瘟鬧得挺利害,還拿點兒冷鮮肉嗎?”

死黨半哭半笑地說道:“不用了,肉就不用帶了。”

“你有多大關係、多硬的門路我能不知道嗎?空軍一號上冰箱沒那麼大地方,要是再多帶點兒豬肉,那不得讓你多送兩箱牛奶啊,記得,讓奧巴馬當個事兒辦,上點心,別老惦記著看那些中東的石油王爺,窮朋友也是朋友啊。”死黨說道。

陳旺裝咳嗽,把鏡頭移開,抹了抹眼淚:“我這就去買兩箱奶,一箱特侖蘇,一箱金典,都是帶包裝袋的,有提手的那種。”

“我想吃炒餅……”

“我想吃包子……”

“我想吃板面……”

……

“我讓奧哥當個事兒辦……我讓笨叔坐著空軍一號去非洲給你抻面條……”

……

……

陳旺看著今晚碗底的麵湯,喝了下去。

非洲不只是農業不發達,是全方位一系列的不發達,所以陳旺研究了一下全球冷鏈產業以後,發現這東西和網際網路不太一樣,把冷凍的餅絲蒜薹和豬肉送到非洲,真不如在當地種植華北大地的冬小麥,種些壽光同款的蒜薹,順便養一頭打了疫苗的白條豬。

陳旺等著死黨回國,可沒有等到死黨千里迢迢地在年根底下趕回來,陳旺就被迫出門了——

他穿越了。

去了比非洲更遙遠的地方,一個在時間維度上,和故鄉彷彿有天塹之隔的末日。

一個人出國以後,故鄉的界限就會變寬,可能在縣城時故鄉是自己那小小的村子,出省以後本省人都是老鄉,但出國以後,故鄉基本上可以和“祖國”這個詞彙劃上等號。

他本想接著去盛一碗麵條,但在路上,恰好遇見了小埃莉諾和她的父親查爾斯爵士來吃飯,這個身體狀況不太好的英國紳士此刻還保留著某種貴族風度,就算前來就餐也不肯白吃這東方的美食。

他和女兒帶了一盒染著英國紋路的小鐵盒子,查爾斯爵士鄭重地把這盒鐵盒交給了陳旺。

“Thisisthegratitudemydaughterwantstoexpresstoyou。(這是我女兒,想對你們表達的感謝。)”

似乎……代表著感謝,好像還有一些其他的什麼東西。

——

[【弗賴伊(J.S.Fry\u0026Sons)牛奶巧克力】*1]

[型別:食物]

[品質:綠(優秀)]

[說明:這是吉百利在1868年開創的那種優雅的巧克力禮盒,盒蓋上印著維多利亞風格的繁複花紋,中間是一名抱著花束的淑女畫像。

撕開鐵盒內側紙張的瞬間,一股前所未聞的香甜香氣就會撲面而來。]

[來源:19世紀末期到20世紀初期,英國、以及地球上絕大多數被英國殖民以及貿易等活動影響的地區,有中等機率可以購買到這種昂貴糖果。]

[備註:這是世界上最早的巧克力工廠之一製造的招牌糖果,但如何在氣候不同的國家地域中妥善儲存,或許更值得深思。]

——

等等,查爾斯爵士?

人們看著這名衣著考究,不管是國人還是洋人,此刻很多都顯露出,有些敬畏的眼神。

這些民眾當然明白查爾斯爵士的這身貴族衣裝意味著什麼,當然,這也意味著,查爾斯爵士這名在這個時代、在遠東有著很大影響力的人物,開始重新連結到自己這身“衣服”能夠發揮力量的玩具之中。

這可是一位爵士!

一位來自當前最強大帝國的正牌貴族,而且他很可能還有著難以想象的高階職務!

一直在陳旺身後桌子旁的程東,則是放下碗筷,手指放在了機槍的扳機上,似乎棘手的敵人來了。

大娃還在悶頭吃麵。

笨叔也在往熱鍋裡面舀水,因為鄭伯似乎特別鍾情於雲南的東川麵條,想要再吃一碗。

笨叔和陳旺在上學的時候都不是什麼好學生學霸,所以他們都忘記了,鄭伯的故鄉就在那裡。

這是一個老人在五百年後,嘗試尋找一點點故鄉的味道。

看起來……查爾斯爵士現在沒什麼威脅。

那可怕的邪神力量,暫時沒有在對方身上出現。

陳旺低頭,看了看有些緊張的埃莉諾,看了看這個女孩那攥緊父親的手,最後才對查爾斯爵士說道:“什麼意思?”

陳旺不是不懂得對方想要和自己重修於好的某種社交嘗試,他現在不瘋。

但正因為不瘋。

他想要問對方几句話。

這巧克力他當然也想吃,而且陳旺也覺得,這個時間點的英國巧克力,也是故鄉美食的一種,從末日的視角來看,這個世界的一切食物都那麼親切。

他只是吃不下去。

陳旺端著麵碗,看著那一盒糖果,想起了這對父女倆上船時的醜態,面前這名爵士在肉片雨中,帶上了他們家的狗,帶上了他的女兒,現在還看到了,對方甚至還有空間帶上一盒巧克力。

那,你為什麼要開槍殺死那名已經西化的華人?

雖然沒有幾個人喜歡黃皮白心,一副華夏面孔,卻數典忘祖、賣主求榮的洋化漢奸,但陳旺現在既然想起了這件事,那他就要好好問兩句。

你把僕人當成什麼玩意兒了?

陳旺看著查爾斯爵士。

兩個人現在是同盟,但兩個人的三觀差距,比想象的還要大,這直接決定了現在稍微“理智”一點,更聰明一點的陳旺,要不要和對方妥協合作。

“我犯了很多錯誤……我沒有想到這遙遠的東方,竟然也有卡爾·海因裡希·馬克斯的擁躉,你是一個真正的東方知識分子(Ihavemademanymistakes...IneverthoughtthatinthisdistantEast,therewouldbeafollowerofKarlHeinrichMarx.YouareatrueintellectualoftheEast.)。”

陳旺皺了皺眉。

當然,笨叔雖然聽不懂這個外國人名,但這個人名那個字尾,他從小到大,可是聽得要起繭子了,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笨叔盛著麵條,他總感覺,這個夜晚對於陳旺來說,一定是很漫長的。

自己手機正在旁邊充電,等著給人們放電影,而在陳旺附近,那個衣著華麗樣貌美麗的外國女人,正在等待著陳旺分出寶貴的時間,把時間分給她。

小天師似乎也想找“此刻”的陳旺說點什麼。

而小公爺更不必說,那滴溜溜的眼睛,一邊吃著飯,恐怕一邊正在分析思考這個熱鬧廚艙的一切。

故事在結束之前,永遠都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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