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殺人能頂事?得設南北榜!(1 / 1)
新面孔帶來新氣象不假,但猛藥也需緩調。
他當然想過,驟然拔擢大量生手填補空缺,很可能適得其反。
“舅舅的意思是……不能操切?”
馬淳用潔淨白布擦拭著針尖,動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種醫者的沉穩。
“是根基不同。今日有江南籍官員串聯謀逆,明日焉知不會是兩廣、陝甘?地分南北,人心卻同。”
他抬眼,目光平靜,心底卻攪起波瀾。
“江南,自兩晉衣冠南渡,文脈滋養千年,沃土養人,士子輩出,這是天時地利。北方自前元以降,戰火連年,殘破凋零,寒門士子讀書進身本就艱難得多。久而久之,科舉取士,十之七八出於江南,自然而然。”
馬淳把擦淨的銀針逐一放回囊中,“人多了,心思自然聚攏。今日為抗淮西勳貴而抱團,明日為保薦升遷又當如何?
“後日為爭漕運鹽課稅銀的巨大利益,難道就不會再有新的‘同鄉之誼’?”
“今日鐵鏈鎖拿的這一千五百人,看似連根拔起,氣勢洶洶。可依那千年文脈積累的底蘊,新苗破土再生,又會耗多久?”
他輕輕搖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透徹,“人如野草,殺是殺不完的。今日殺了這一片江南綠,明日冒頭的,依舊是江南綠。這根源不除,所謂的清洗,不過是剜去爛肉,那致病的腐毒還留在血脈骨髓裡。”
朱標呼吸微微一窒。
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那串長長的、被硃砂劃去名字的名單,那詔獄深處日夜不息的拷問與哀嚎……
耗費多少心血?
潑灑多少鮮血?
難道……
“不過是揚湯止沸?”朱標的聲音低沉下去。
馬淳沒有直接回答沸或不沸,語氣依舊平穩:“殿下現在最耗心血的,是選人、查案、殺人、填補窟窿。殺一批,選一批,週而復始。”
他略作停頓,語速放得更緩,“為何不能把這耗費在人事傾軋、生死相搏上的龐大心力,稍稍分出一些……去疏導那淤積千年的河道呢?”
“南優北劣,文才懸殊。這是痼疾。若朝廷取士,只憑一張紙、幾篇文,那優者愈優,劣者愈劣,南北鴻溝只會越來越寬。
“在朝堂上,同鄉、同年、同科、師生……盤根錯節,他們不擰成一股繩維護同出一地的龐大群體利益,難道要互相傾軋,做那散沙麼?
“換做你是江南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躍過龍門計程車子,眼見得周圍盡是同鄉同窗,豈能不想:‘人多勢眾才安全?’”
朱標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壓著脹痛的太陽穴。
朝堂傾軋、派系林立,他何嘗不知?
淮西與江南的暗流,父皇的鐵腕清洗……歷歷在目。
可這盤根錯節的根源,竟在於那支撐了大明根基的科舉本身?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風雪更冷地竄上脊背。
他彷彿看到那厚厚的卷宗山後面,無數張面孔模糊不清,但他們都來自同一個方向,因共同的出身、共同的利益而聚合,像一片無形的、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叢林。
“如此積弊……難道就無解?”朱標詢問。
父皇的刀夠快,血已流了太多,但舅舅這一席話,卻像揭開了一片更深、更令人絕望的傷口。
這傷口,快刀剜肉是止不住血的。
暖閣陷入壓抑的寂靜。
馬淳沒有看朱標,目光飄向那半開的窗格。
“解藥當然有,”馬淳的語調依舊平穩,“但非一日之功,也不是靠著殺人立威就能一蹴而就的猛藥。需要像梳理淤塞的經絡,不能急,不能燥。”
他重新坐回椅中,“南方文盛,是根深蒂固之勢,如同人之氣血充盈於頭面胸腹;
“北地經年戰亂,文風積弱如同氣血虧虛於四肢末梢。若想四肢末梢也得氣血滋養,不再枯瘦冰冷,便不能再只盯著那已然壯碩的胸腹之處——任憑它因充裕而更容易產生淤滯聚火之害。”
“殿下案頭那份嶄新的候補名冊,”他話音一轉,“是生機。但這些新苗不能孤零零地拋入這南強北弱的老藤纏繞的瓜田中。他們,需要另外一處更需滋養也更易紮根的土壤去生長。”
朱標眼中困惑一閃而過:“舅舅是說……把他們放到北方?”
“不全是。”馬淳緩緩搖頭,“是給予傾斜。如同醫道調理,何處虛,何處便要多些滋養。南方科舉中額如舊,因其才高;
“但朝廷不妨單獨設‘北榜’,專門取錄北方(中原、陝甘、北直隸等地)士子。考卷不分難易,唯錄其優。取中的名額,劃入吏部擢選名單,優先放至北地或漕運、河道等緊要而需避嫌‘江南故舊纏繞’的職位上去歷練。”
這個想法像一道乍亮的火花,在朱標腦海中驟然劃破濃重的迷霧,讓他渾濁的思緒瞬間清晰了幾分。
“北榜……”朱標喃喃重複,眼中那疲憊的血絲底下,驟然爆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像是疲憊的旅人,驟然看見了遠處篝火的亮光。
單獨取錄北方!
專設一榜!
這念頭,何等簡單直接,又何等……大膽!
這已不僅僅是換血,而是在那龐大的、近乎固化的官僚根系旁,嘗試培植出一棵截然不同的新樹!
這棵新樹,從一開始就紮根在北方貧瘠卻急需滋養的土地上,從一開始就與那盤踞江南沃土的參天大樹割裂開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下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著,“那江南籍官員空缺出來的要職……”
“正是機會!”馬淳介面道。
“通政司、漕運總督府、河道衙門……這些江南勢力盤根錯節、油水豐厚的關鍵衙門,此刻被血洗一空,正是推倒舊木、重築地基的最佳時機!
“吏部新遴選的生手確實可能經驗不足,但他們根基最清!他們沒有江南故舊的牽掛!把他們安插進去,如同在淤塞的河道里楔入嶄新的鐵板樁!不必人人精明強幹,只需一人做事,盯緊一人。”
朱標猛地站起來,連後腰的痠麻也被這巨大的衝擊感暫時衝散了。
暖閣裡似乎不再那麼壓抑,“山西的寒門舉子去管江南發運司的漕糧兌付?”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淮北貧苦出身的進士,去頂那杭州織造局的肥缺?”
“妙!”他重重一掌擊在案上,“讓江南計程車紳老爺們,看看他們精心編織的網外,站著的是什麼人!讓那些來自寒苦之地、只懂照章辦事、油鹽不進的小官們,去擋住那些幾世幾代都盤踞在當地的蛀蟲!”
一股久違的、帶著凜冽寒氣的激情在朱標胸中奔湧。
這不再是單純的憤怒和殺戮帶來的宣洩,而是一種親手佈局、扭轉乾坤的巨大力量感!
這力量感足以壓倒日夜審案的疲憊。
“對!不僅要放過去,”他的語速快得驚人,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還要重重護著!吏部派出的新官赴任,著地方督撫、按察使就近關照?不行!不夠!”
“從京營禁軍裡抽調人手!”他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每個到任的新官,特別是兩淮、蘇松、浙江、江西這些重災區職位上的新官,暗中派一隊禁軍好手隨行護衛!”
“不是明面上耀武揚威的排場,而是如同影子!讓他們一到任就摸清衙門內一切關竅,護住這些新苗的安全!誰敢伸手動這些小苗……”朱標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就由著那些暗處的禁軍,以雷霆手段處置!”
暖閣裡彷彿有風雷湧動。
朱標來回踱步,腳步越來越快,整個人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散發著逼人的寒氣和凌厲的決斷力。
“北榜培新苗,填位斷舊網,再配以暗中護衛的鐵手……”
“咔噠。”門栓滑開的輕響,突兀地打破了暖閣內激盪的氛圍。
兩人同時側目。
總管太監李忠盛垂著頭,腳步輕得像貓,悄無聲息地進來。
他沒有看朱標,也沒有看馬淳,只是對著朱標的方向,用最平穩、最清晰的語調陳述道:“殿下,錦衣衛蔣瓛大人命小的遞話,剛提審的原江蘇巡撫錢有道……咬出了三個新名字。其中兩位,系正奉命核查戶部湖廣司賬目的主事官……另一位,是……通政使司新任右參議薛道平。”
李忠盛的聲音波瀾不驚,卻像一瓢夾著冰碴的冷水,直直潑入了暖閣。
薛道平!
吏部新遴選上來、今日朱標親自點頭任命、即將派往通政使司接任關鍵職位的那位“新土”!
朱標臉上那股雷厲風行的銳氣瞬間凝固,眼中的光亮像被疾風吹滅的蠟燭,只留下一點掙扎的餘燼。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父皇……召我去西暖閣……”
“備轎。”他對李忠盛說,兩個字吐得清晰無比。
他又看向站在角落陰影裡、一直沉默得像塊石頭的馬淳。
“舅舅……”
馬淳已經提起了他的藥箱,“藥膏用法,莫忘。天寒地凍,仔細腰背。”
說完,他微微躬身一禮,便不再看朱標,轉身徑直走向暖閣另一側的角門。
朱標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李忠盛捧來的那件織金妝花緞的親王常服上。
李忠盛沉默而利落地為他披上。
朱標抬步,向正門走去,門外風雪撲面而來。
李忠盛立刻撐起一柄巨大的玄青色油布傘,穩穩地遮在朱標頭頂,將那沉沉的雪片隔絕在外。
“陛下……是何意?”風雪聲中,朱標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地送了出去。
玄青色的傘面微微傾斜,擋開撲面而來的雪花。
李忠盛的腰彎得更低了,“陛下只吩咐了一句話——殿下近來審案辛苦,見識更是大進。該問您一聲:如今這刀子舉起來了,接下來,該殺哪個方向?”
傘下,朱標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