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馬淳這個人!簡直是國師!(1 / 1)
朱標站在暖閣窗前,沒回頭。
那扇角門輕輕合上之後,屋子裡徹底空了。
新土?
薛道平就是吏部精心挑出來的“新土”,清貧舉子,毫無背景。
不到兩個時辰前,他還握著那人的卷宗,拍板定了通政使司右參議的缺。
結果呢?被供出來了。
血還沒流乾,絞索裡又揪出一個。
江南,江南,還是江南!
那張巨大的網,砍掉多少線頭才能撕破這張網?
刀斧是能砸開硬殼,可砸進去發現底下盤踞著更龐大、更虯結的根。
砍殺只能清掉腐肉。
那根呢?
馬淳的話像根針扎進腦海。
“人如野草,殺是殺不完的。今日殺了這一片江南綠,明日冒頭的,依舊是江南綠。”
朱標閉了閉眼。
舅舅看得太清楚了。
江南文脈積攢了上千年,那底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朝廷掄起刀子砍人爽利,可殺來殺去,死的不過是這張網裡的小蟲。
那些能結網的蜘蛛,那些埋在地下的根脈,根本沒傷著筋骨。
只要科舉還是這張考卷定終身,南方士子靠著深厚的底蘊和文脈積累,註定要擠滿金榜。
朝廷取士像挑水,南方水源豐沛水桶又大,一勺下去幾乎灌滿;
北方乾涸,桶又小,舀幾滴就沒了。
長此以往,南強北弱,朝堂話語權自然一邊倒。
江南抱團是生存本能。
朱標猛地攥緊窗框,木刺嵌進掌心也沒覺出疼。
不殺根,怎麼斷網?
舅舅那根針,刺痛的不僅僅是腐肉,是更深處的病灶。
北榜!
另開一道渠,專取北方的水。
讓那些讀了幾輩子書也難出頭的中原子弟、陝甘寒儒,給他們一條通天梯!
讓朝廷的取士之道,成為一根導流的渠!
不必看卷子論南北優劣,只在源頭分南北名額。
朝廷需要更多真正屬於這片江山的骨頭,需要打斷江南獨佔文脈的根基。
南方中舉的繼續做他們的官,北方那些被常年擠壓在外的寒門,有了自己的路。
新土入新位。
等北榜的種子發芽抽條了,等北方的樹也在朝堂裡立住了,那層“鄉黨”的殼才算真正被打破了。
朝廷的命脈才不會再被同一塊水土養大計程車紳攥在手裡。
這個念頭一旦扎進去,便如同冰封下的暖流,在朱標的心裡奔騰起來。
沉滯的四肢裡,好像又有股熱氣湧上來,頂著筋骨。
比馬淳的針還厲害,比那藥膏的溫熱更入骨。
殺人?不頂事。
設榜!分南北!
這才叫挖根斷脈!
他猛地轉身,聲音有點幹,眼睛卻像點了燈。
“李忠盛!”
老太監立刻出來:“殿下。”
“備轎!”朱標後腰那塊還有些痠麻,可步子抬起來落地卻利索,“去乾清宮!見陛下!”
乾清宮西暖閣。
朱元璋歪在軟榻上,盯著手裡一份奏報。
小太監捧著的銅盆裡血水還飄著熱氣,另一個小太監正拿裹了藥的厚布,往他發僵的手腕上纏。
骨頭縫裡透出的酸勁兒,是多年征伐落下的根兒。
腳步聲在殿外石磚上響起,穩得很。
朱元璋眼皮撩了一下,沒抬頭。
手上纏布的動作卻停了,小太監連忙退開。
朱標進來,卻沒往日的蒼白疲憊,眉眼間壓著一股不同尋常的亮。
“父皇。”
朱元璋把手從藥布上抽回來,揮退左右太監。
殿裡只剩父子二人。
“來得倒快,”朱元璋哼了一聲,手指點了點炕桌對面,“咱沒聾,外頭鬧騰抓人的動靜震天響。審出條大魚就急著來請功了?”
朱標解開大氅帶子遞給候在身後的李忠盛,幾步走到炕桌邊,沒坐。
腰板挺得有點直。
“是條落網的魚,但不足喜。”他道:“兒臣來,是想請父皇的示下。那‘新土’,栽下去就被蟲啃了窩。這法子……怕是栽一棵啃一棵。”
朱元璋斜眼瞅他,沒說話,等著下文。
朱標深吸口氣。
“蟲子殺不盡。只要這塊‘園子’的水土不換。兒臣剛聽舅舅說了個從根子上換水土的法子。”
朱元璋眉頭一挑:“嗯?說說。”
朱標沒再遲疑,將暖閣中馬淳一番話與那“北榜”的構想和盤托出。
“……科舉一途,南優北劣,源流不同,積弊甚深。光靠殺人砍頭,壓不住南人日日在貢院磨筆的力氣!
“朝廷欲制衡,非得另闢蹊徑不可。設‘北榜’,專取北地士子。南榜取才依舊,北榜另立名額,選賢用能。不論文卷只論一地,是為‘公平’。
“拔擢的新苗,往那被蛀蟲啃空了的江南要害官位上種!
“既保他們不與舊網糾纏,又能用‘新土’的本分硬氣,頂住那些鑽營!”
他一口氣說完,胸腔微微起伏,目光灼灼,盯著朱元璋的臉。
老皇帝那根手指,原本一下一下敲著光滑的炕桌桌面,節奏均勻。
朱標的話說完,指尖那一下頓在桌上,沒抬起來。
然後,一聲笑,突兀地響起。
不是開懷的笑,更像是鬆了口氣地笑。
他慢慢抬眼。
“好!好個另闢蹊徑!”
笑聲猛地抬高,豁亮!
這回是真的笑了出來。
“這才叫釜底抽薪!比你老子光知道砍腦袋強!”朱元璋手拍在炕桌上,“這才是剜毒!剜那骨頭縫裡的毒!馬淳這人,是咱看準了!”
他笑中帶著快意,“咱叫他去給你瞧腰,是讓他扎兩針讓你清醒清醒!也給你點建議,萬萬沒料到他給你開這麼一劑猛藥!好!”
他身體略向前傾,“南邊這些讀書種子,讀了千年書,骨頭縫裡都是心眼兒!光指著刀快?不頂事!斷了他們後輩的‘進身根子’,這才是掘他們的祖墳!”
朱元璋站起來,那股憋悶了許久的燥火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暢快的出口。
“設榜!分南北!北榜取土,專塞江南那些被咱砍空了的窟窿!好!
“馬淳這主意正打在蛇的七寸上!斷根!”
他用狠狠拍了兩下兒子的肩,震得朱標骨頭都顫,“咱之前憋著勁兒只知殺殺殺,是昏了頭!馬淳這法子,是從閻王爺手裡搶根基!給朝廷種新樹!立百年!”
朱標被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得穩了穩身形,父皇看出來了,他懂舅舅這味“藥”的分量。
不是救急,是固本,是通塞百年之淤!
“爹,”朱標也用了常稱,“兒子覺得,此策可成國策。不拘於眼前酷烈案獄,乃百年利刃!”
“利刃?”朱元璋笑聲低了些,“豈止!它斷了某些人千年的大運!”
他大步走到暖閣西牆那張巨大的《大明坤輿圖》前,粗糙的手指劃過南直隸富庶的府縣,最終“咚”一聲落在黃河北岸的河道標記上。
“人活著得喝水,當官的想抬頭,就得有功名這根管子!給北邊也插根管子,他們喝飽了水長出筋骨來,誰再想在咱大明的碗裡撈獨食?”他霍然轉身,眼睛精亮,“你那腰該沒事了吧?給老子坐正了!”
朱標下意識挺了挺腰:“兒臣在!”
“好!”朱元璋聲音如鐵錘砸實,“馬淳送了咱一劑救命的方子!那咱爺倆就按方抓藥,配一把斬斷江南士紳百年根基的刀!傳旨——”
“召吏部尚書、禮部尚書、翰林院首座學士、左都御史、兵部尚書,火速入宮!掌燈!備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