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復生的聖孫朱雄英(1 / 1)
洪武十五年,初秋。
應天府,紫禁城。
東宮文華殿的後苑本該是皇太孫讀書休憩的清淨地,此刻卻有幾個腦袋湊在一處向陽的牆根下如同冬日裡扎堆取暖的麻雀。
三名負責灑掃的小宦官,兩名在茶房當值的宮女正壓低了聲音交換著足以讓整個後苑所有活物都陪葬的秘密。
“......千真萬確!太醫院的胡院判,出來的時候魂兒都沒了,是被兩個徒弟架出去的!”
一個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的小太監說得口沫橫飛彷彿親眼所見,“宮裡都說,殿下那天夜裡就已經......去了!可誰能想到當時第二天一大早殿下自個兒推開門就站在廊下!”
“我的老天爺!”一個年幼的宮女驚得用袖子死死捂住嘴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面滿是駭然,“那,那還是咱們原來的殿下嗎?”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宦官已經嚇得變了臉色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卻不敢用足。
他聲音又急又低:“噤聲!你不要命了!什麼原來不原來的,那叫殿下洪福齊天得列祖列宗庇佑!”
他雖在呵斥可自己顫抖的聲線卻出賣了內心的恐懼。
畢竟那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
“可殿下的性子,是真的變了。”最先開口的小太監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以前的殿下,何等溫潤和善,待我們下人也從不苛責。
“可現在......他把自己關在殿裡頭,誰也不見。皇爺賞下來的新筆墨,太子爺送來的玉雕擺件送進去原封不動地擺在那兒動都不動一下。”
“還有膳食,”另一位宮女補充道,臉上帶著後怕,“王總管著人精心做了殿下往日最愛的芙蓉雞片,送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連著托盤整個被扔了出來,摔了個粉碎!
“王總管想進去請罪,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頭一個字......”
她頓了頓,似乎那個字燙嘴。
“什麼字?”眾人齊聲問。
“滾。”
嘶——
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朱漆殿門,眼神裡混雜著畏懼、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皇太孫朱雄英,大明帝國最尊貴的繼承人,死而復生了。
這樁潑天大的奇聞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平靜的深宮瞬間炸開了鍋卻又被死死地壓在鍋蓋之下,只在這些最底層的宮人之間透過眼神和耳語瘋狂地流傳。
就在這時,一陣極淡卻無比清晰的龍涎香毫無徵兆地飄了過來。
這味道......
是乾清宮的味道。
是隻有常年侍奉在皇帝御前的人身上才會浸染出的味道!
幾個正聊得起勁的宮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戛然而止。
苑內只剩下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的“嗚嗚”聲。
他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脖子。
只見在通往後苑的月亮門下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太監,五十多歲的年紀身上穿著一件尋常的深絳色雲紋貼裡,腰間束著一條素銀帶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他面容光潔神態平和,一雙眼睛更是古井無波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
彷彿在看幾隻聒噪的螻蟻。
雲忠。
當今洪武帝朱元璋的貼身內侍,司禮監的二號人物。
整個皇宮裡除了那位殺伐果斷的皇帝陛下和寥寥幾位主子誰見了他不腿肚子發軟?
那個年幼的宮女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臉上長著雀斑的小太監雙腿一軟第一個崩潰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發出一聲絕望的悶響。
“咚!”
這聲悶響像是一個訊號。
剩下幾人如夢初醒,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跟著跪了下去,一個個把身體縮到極致恨不得能鑽進地縫裡去。
整個後苑死一般的寂靜。
老太監邁開了步子,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卻幾乎聽不見聲音。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這群抖如篩糠的宮人面前,停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簾看著他們。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是一種煎熬。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咱家一路走來,隔著老遠就聽見這兒有幾隻蒼蠅在嗡嗡叫。”
“皇家禁地什麼時候成了你們這些下人嚼舌根的菜市口了?”
“東暖閣的差事,很清閒?”
沒有人敢回答。恐懼已經攫取了他們的喉嚨。
雲忠也不需要他們回答。他微微側過頭對著身後隨行的兩名健壯宦官開口,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
“記下他們的名字。”
“不懂規矩,就讓他們去學學規矩。調去鍾粹宮的淨房吧,那裡活兒重,想來是沒工夫閒聊的。”
鍾粹宮淨房!
那是整個皇宮裡最醃臢、最辛苦的地方!進去了就等於一輩子都毀了!
跪在地上的幾人身體猛地一僵,巨大的絕望讓他們幾乎要暈厥過去卻連一絲求饒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因為他們知道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雲忠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最後說了一句,這句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咱家今天心情尚可,皇爺也一向仁慈。”
“若有下次......”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帶來的恐懼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加冰冷刺骨。
“你們的家人,還在宮外盼著你們出人頭地呢。”
“別讓他們等不到了。”
話音落下那兩名隨行的宦官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幾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宮人拖走。
從始至終老太監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處理完這一切他彷彿只是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過身面向那扇緊閉的朱漆殿門。
就在轉身的剎那,他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前那種如淵似獄的威嚴和冷漠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的腰身微微佝僂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比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謙卑的笑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恭敬的漣漪。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距離殿門三步遠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停下。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於溫煦的,小心翼翼的唯恐驚擾了殿內之人的語氣輕聲開口道:
“殿下,老奴雲忠,奉皇爺之命前來探望。”
“不知殿下可有空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