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乖徒弟是裝的(5)(1 / 1)
夜風颯颯,一眨眼,已經是半月後。
安寧手持一柄精巧的小燈籠,藉著巡夜的由頭,慢慢在繁複環繞的廊道里獨自前行。
撥給封璽的是一處遠離住舍的荒僻小屋。
她敲門進去時,裡面還有隱隱昏暗燭光。
封璽正坐在燈下看書,搖曳的燈火在他小而乾淨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抬頭看清來人,封璽手指壓住書頁,微微訝然:“你,您怎麼來了?”
安寧環視一圈屋內,雖簡陋但還算整潔,點點頭,自然地將燈籠放到舊木桌上,問道:“有哪裡不懂的嗎?”
封璽微一抿唇,也不多說什麼,低頭翻書,翻到某一頁時頓住,然後指著那頁最上面,抬頭看她:“這裡。”
安寧走過去,掃了眼,而後擰眉,唸了遍那上面的文字:“嗜血魔脈?”
這是什麼?
文中,並沒有提到這個詞啊?
安寧想是這樣想,不過解釋卻自動從嘴裡蹦出來:“這是上古以後便絕跡的一種血脈。”
封璽細細咀嚼了一遍“絕跡”二字後,緊接著問道:“那為什麼書上說,如果這種血脈再度現世,人人得而誅之?”
安寧真的不知道,但腦中就好像被掌控了一樣,自如地解釋道:“它之所以絕跡,是因為它的邪惡會給世人帶來不幸,所以幾大仙門聯手將它鎮壓、封印。如若真的再度出現擁有這種血脈的人,那麼下場必定也是如此。”
“是麼。”封璽呢喃道。
安寧點頭,落座於他身旁,輕聲道:“畢竟,世上與魔沾邊的,大多令人生怖,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這便是那些上位者的邏輯。”
燭光下,他側臉冷淡中又有幾分豔麗,肅然的聲線難得溫和耐心,封璽嗅到飄到鼻尖的淡淡清香,像茶,令人心神安寧。
他不由大了些膽子,問道:“那師尊的想法呢?”
安寧一愣,什麼?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此時沒有人再操縱著她自如應答,所以安寧只能自己想,沉吟片刻後,她抬眸睨他,道:“若是我的話,大概會費點心力,竭力把‘那一個’找出來吧。”
無辜者無罪,不應該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是……“萬事萬物,存在即合理,若是真找出來了‘那一個’,我也會視情況而行。”不知為何,安寧近乎下意識地多嘴了這麼一句。
反應過來,只覺好笑。
這種假設的情況最是沒有意義,何況她有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也很難說,何必在這兒浪費時間來多作討論呢。
於是安寧撥回正題,道:“把書合起來,起身,我來考考你最近身手練得如何。”
誒?
封璽睜大眼,微怔。
安寧看著他那呆軟的模樣,終是忍不住蠢蠢欲動的手,一臉正經伸過去揉了揉他的頭,另一邊還不忘故作不耐,輕聲催促道:“發什麼愣,快起來,不要浪費時間。”
封璽更是反應遲鈍了片刻,才慌張站起來,緊抿住唇,同他拉開距離。
眼裡幾分無措,真是無比可愛的反應,安寧忍笑忍得辛苦,眼神忙瞥向別處,這才發現他身上那件衣袍不合身,整整大了一寸,讓他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般。
但是……安寧忽然皺起眉。
徑直伸手,她摸了摸那衣服的面料,果然刺人扎手,和蒼翠峰裡統一的校袍舒適綿軟的面料,壓根不在同一個檔次上!
安寧眉擰得越發深,語氣也冷了些:“看來暗地裡做小動作的人還真不少。”
她沒想到都那樣警告了夏彥然,還有人敢這樣偷摸著使絆子。
鬱結之時,竟然聽到封璽平靜的聲音:“沒什麼的,比這更差的,我也穿過。”
比這更過分的,也都經歷過。
所以沒什麼。
安寧無言,心疼到不知該作何回答,緩了許久只能硬邦邦道:“怎麼會沒有什麼,既然想做人上人,就要有做人上人的姿態!”
她滿心氣悶無處安放,忽然出手擊向他面門,封璽一驚,但仍直覺地用手擋住了這一下。
“師尊?”他驚魂未定抬頭。
安寧收回手,道:“反應不錯,繼續。”
封璽聞言,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試探。他抿了抿削薄淡粉的唇,眼裡的驚光淡下去,點頭。
安寧衣衫輕便,不再多說什麼便斂眉橫踢過去,封璽側身閃過,安寧挑眉,越過他,手肘往他最脆弱的後頸狠狠撞下去,被封璽險險躲過,他渾身線條都繃得死緊死緊的,極為專注。
唇角緊抿,眼瞳深黑,下頷微抬,額上泌出薄汗,這樣認真的小封璽,實在是讓安寧想將他揉進懷裡,但是,內心淡定不能的人只能保持面無表情、繼續。
安寧一點水也沒放,每次攻擊都足以致命,但十幾個來回過後,她不由露出欣慰讚許的笑容,真心道:“我果然沒有看錯。”
封璽微微喘息,圓圓的眼睛裡還有點不解,右頰上的一大塊胎記也越發鮮豔、顯眼,渾身仍舊處在高度的戒備緊繃之中,後背貼著牆角蹙眉看她。
小小少年單純的氣息撲面而來,安寧面色稍緩,讚賞道:“不錯。真不錯!”
雖然躲避的動作還略有點狼狽,但那種猛獸般的直覺和疾風般的速度令人稱奇,每一擊都順利躲過!
而且,安寧想到上次偶然去練武場巡視,每個弟子都有配合練習的夥伴,而封璽卻是默默站在一旁,對著木樁練習最基本的擊打動作,時不時還會被教導的先生皺眉不喜拽開,讓他走開些,別影響其他有天分的弟子的練習。
那孤零零的小小背影,還有早已習慣、垂眸抿嘴的面無表情,真的讓她很難受,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面前,只為了讓他綻開一個天真無邪、沒有受過傷害的笑臉。
想到這裡,安寧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拳,走到他面前,鬆開後抬起,輕落在他頭上,順了順道:“珠玉也難免有蒙塵的時候,封璽,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流光溢彩。”
這話說得略略有些官話,但卻是安寧心底最想說的東西。
那溫熱的觸感和輕柔的力度,足以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封璽抬頭,對上他含有幾絲鼓勵的眼神,黑曜石般透徹的眼睛睜得愈發大,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覆,只能暫時默然。
在最初的猶疑不安之後,他又不由自主地慶幸——自己剛剛的表現還好差強人意,沒有令他失望。
最終,封璽垂眸,低頭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