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善造船的周家到來(1 / 1)
話音落,蘇辰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將心頭的顧慮說了出來,語氣帶著幾分擔憂:
“大人,屬下還有一事放心不下。接下那些小工程的,有不少都是尋常百姓,他們拿自家房產田地做抵押,才從銀行貸出了銀子,這些銀子咱們可是承諾全額兌換的。”
“若是他們真的失手虧了本,銀行去催款收押家產,到時候怕是免不了要鬧出些家破人亡的慘事,於大人的名聲、於平江縣的安穩,都不是好事啊。”
趙弘文聽罷,淡淡擺了擺手,神色依舊沉穩,語氣篤定:“你多慮了。這些工程皆是本官細細核算過的,只要按圖施工,斷不會輕易失敗。”
“就算真有哪個隊伍運氣不濟出了岔子,本官也會給他們一次機會,允許他們再從銀行免費貸一筆銀子週轉,絕不讓他們落到傾家蕩產的地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的工程冊子,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眼下正是樹立標杆的時候,若是連個成功的例子都沒有,往後又有誰還敢來接這些工程?基建之事,本就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蘇辰聽到這話,高懸的心總算是落了地,重重鬆了口氣。
他方才還在暗自擔心,生怕自家大人是想借著這工程,先刮商戶的油水,再榨小民的血汗,到時候鬧得平江縣民怨沸騰,可就難以收場了。
如今聽聞大人早有兜底的措施,他懸著的一顆心這才徹底安穩下來。
趙弘文似是又想到了什麼,沉吟片刻,抬頭看向蘇辰,細細叮囑道:“那些工程,你往後要多盯著些,既要照應著那些接活的百姓商戶,也得嚴加監督,不可出半分差錯。”
“這些工程,許多都要穿過百姓的田地、墳塋,或是涉及山林土丘的開挖,要麼是要和百姓打交道,要麼是開挖難度不小,這些關節,你都要替本官盯緊了。”
“和百姓打交道的那些事,只要工程隊那邊不仗勢欺人、威逼脅迫,便由著他們去。”
“本官只有一個要求——不許鬧出冤假錯案,不許出現欺壓百姓的行徑。若是雙方能拿錢妥善解決最好,或是有人情臉面可以講和,那也由得他們。”
“至於那些開挖難度大的地方,你可以去聯絡一下城中的江湖武者。那些土丘山林,對尋常百姓來說是難啃的硬骨頭,可對武者而言,怕是隻需一刀一劍便能夷平。”
“讓他們和工程隊自行商議價錢,咱們縣衙只做好監督和驗收的本份,莫要插手其間的交易。”
蘇辰聽得眼睛一亮,只覺這法子實在是高明,當即拱手,聲音洪亮地應道:“是!大人!屬下這就下去安排!”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只覺得心頭一片透亮,腳下的步子也愈發輕快起來。
………
離婆羅江不過半里地的荒野上,王三多領著三十多個漢子正熱火朝天地開挖水渠。
兩側皆是密不透風的樹林,枝椏交錯,樹根盤根錯節地紮在土裡,給施工添了不少麻煩。
隊伍裡的人早已分工明確,前頭四五人掄著斧頭砍刀砍樹清障,將那些橫生的樹根、埋在土中的朽木,一一刨出砍斷。
餘下的人則兩人一組,輪換著揮鍬剷土,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新翻的泥土裡。
“哎喲喂,這砍樹的活計可真要了老命!”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掄完一斧頭,拄著斧柄喘粗氣,抹了把汗笑道:
“好在這些砍下來的樹幹樹枝,都能拉回家當柴火燒,也算是給咱多賺了些外快,不算白受累!”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往常上山砍柴還得防著山巡,如今跟著三多幹活,砍的是渠邊的礙事樹,砍多少都歸自己,這買賣划算!”
正說著,負責丈量的漢子忽然直起腰,朝著不遠處正俯身檢視圖紙的王三多喊道:
“三多!你快過來瞧瞧!咱這一段挖的深度夠不夠兩尺?寬度要不要再拓寬些?還有這路線,對著圖紙瞅著沒差,可咱心裡沒底,你給把把關!”
王三多聞言,連忙收起圖紙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扯出腰間繫著的麻繩木尺,俯身量了量渠深,又測了測渠寬,隨即直起身笑道:“放心!深度足足兩尺二,寬度也比圖紙上多了半寸,路線更是分毫不差!你們這手藝,沒的說!”
眾人聽得這話,皆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王三多見日頭漸漸偏西,便抬手招呼大家歇口氣,自己則走到人群中央,拍了拍手朗聲道:
“各位叔伯兄弟,都先歇會兒,喝口水!我跟大夥說個好訊息——眼下咱們離婆羅江也就剩下十多丈的距離了,只要再加把勁,爭取今日就把這水渠挖通,引江水入渠!”
“到時候咱們就去縣衙喊官吏來驗收,這頭一段工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誠懇又堅定:“還有各位的工錢,都別急著催,大傢伙先回家等著,我王三多在這裡立個誓,這錢一分一釐都不會少了大家,肯定不讓諸位失望!”
這話一出,歇息的漢子們瞬間炸開了鍋,方才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有三多你這話,咱就放心了!”
“可不是!咱信得過你!今天說啥也得把這十多丈啃下來!”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著,臉上滿是激動,紛紛抄起手邊的鐵鍬鋤頭,彷彿憑空多了幾分力氣,甩開膀子加快了挖掘的速度,一個個勁頭十足,像是打了雞血一般。
………
眼瞅著水渠的盡頭離婆羅江只剩丈許距離,眾人正鉚足了勁要做最後的衝刺,忽然聽得江面上傳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
循聲望去,只見浩浩蕩蕩一支船隊正順流而下,船帆蔽日,旌旗招展,瞧著竟有數十艘之多。
船隊行至岸邊,忽見岸上有人勞作,領頭那艘大船竟緩緩停了下來,甲板上瞬間湧出數十名精壯漢子,個個手持器械,神色警惕。
“岸上的人聽著!你們在此地刨土砍樹,是何用意?!”一聲朗喝從船頭傳來,正是周家年輕一輩的老大周瑾。他方才遠遠望見岸邊異動,只當是有賊寇埋伏,當即下令停船戒備。
王三多手下的漢子們聽得這聲喊,皆是一愣,手裡的活計也停了下來。眾人對視一眼,齊齊將王三多推了出去:“三多,你去說!”
王三多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岸邊,拱手朗聲回道:“諸位貴客誤會了!我等是承接了平江縣衙的水利工程,在此開挖水渠,引江水灌溉農田,並非歹人!”
周瑾眉頭微皺,正要再問,身後卻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瑾兒,稍安勿躁。”
只見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緩步走出,正是周家二長老周仲山。
他目光掃過岸邊的水渠雛形,又看向王三多,語氣平和地問道:“後生,你方才說這是平江縣衙的工程?如今平江縣正在大興土木,可是真的?”
王三多本就老實,此刻見對方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心頭的緊張去了大半,更何況,老者身側還跟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一身鵝黃衣裙,眉眼明豔,瞧著如同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王三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少女吸引,耳根微微發熱,當下便有問必答,連帶著還把平江縣的新政、銀行放貸、工程招標的種種好處都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末了又道:
“不僅是這水渠,縣城外頭還要建大碼頭呢!聽說工程款足足八千兩,往後商船往來,熱鬧得很!”
周仲山聽得連連點頭,又細細問了些工程細節與縣衙規矩,王三多皆是知無不言,甚至還因為想多瞧那少女幾眼,特意把平江縣的前景說得天花亂墜,倒添了幾分不切實際的憧憬。
那少女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偶爾抬眼掃過岸邊勞作的眾人,目光落在王三多身上時,帶著幾分好奇。
一番交談過後,周仲山心中已有了計較,對著王三多拱手笑道:“多謝後生解惑。我等乃是郡城周家,世代造千料以下漕船,兼營碼頭修繕,此番前來,正是為了平江縣的碼頭工程。”
說罷,他便吩咐周瑾開船。船隊緩緩駛向下游,船帆漸漸遠去,消失在江面的薄霧裡。
王三多卻還站在岸邊,望著船隊遠去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腦海裡全是那少女明豔的眉眼。
“看啥呢?魂都被勾走了!”身後的堂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又有幾分認真,“人家是郡城的大家族,咱們不過是鄉下刨土的,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了。”
王三多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心裡也清楚堂哥說的是實話。
他悵然地嘆了口氣,將那少女的模樣深深記在心底,隨即轉身抄起地上的鐵鍬,高聲喊道:“都別愣著了!加把勁!天黑前務必挖通水渠,明天一早咱就去縣衙喊人驗收!”
眾人轟然應諾,再次掄起工具,荒野上的吆喝聲、鐵器碰撞聲,又一次響亮起來。
……
船隊順流而下,不過半日功夫,便抵達了平江縣外。
周家一行人棄船登岸,早有縣衙的人聞訊來迎,卻被周仲山擺手攔下,只說想先瞧瞧這平江縣的基建場面。
一行人循著土路往工地而去,恰好撞見立在空地上的大基建公示板,上頭將第一期工程的章程、圖樣、款項標註得明明白白。
周瑾、周仲山,還有那名叫周玥的少女,皆圍在公示板前,時不時低聲議論幾句。
“這計劃也太棒了!”周玥一雙明眸亮得驚人,指尖劃過公示板上的字跡,語氣滿是讚歎:
“村落重建、水利修繕、碼頭市集,方方面面都顧及到了!若是能把這些計劃一一落實,平江縣怕是能一躍和銀田縣比肩,甚至趕超都不在話下!”
“這位趙縣令,當真能力非凡!別家縣城還在忙著救災賑濟,他倒好,直接領著百姓大興土木謀發展,實在不一般!”
周瑾卻嗤笑一聲,抱著胳膊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小妹,你也太容易被這些紙面計劃糊弄了。你瞧瞧,這才只是第一期專案,我粗略算了算,後續要把這些工程盡數完成,怕是十萬兩銀子都打不住。”
“平江縣不過是個尋常小縣,哪來這麼多銀子支撐?沒有真金白銀,再完美的計劃,也不過是空口無憑。”
周玥被他說得一噎,轉頭看向身旁的周仲山,拽著老人的衣袖輕輕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爺爺,你說他們誰對?這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呀?”
周仲山捻著鬍鬚,目光在公示板上細細掃過,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瑾兒說得沒錯,這計劃鋪開了,的確耗資巨大,尋常縣令斷不敢這麼折騰。但趙縣令絕非池中之物,他既敢把這計劃公之於眾,那必然有實現的把握。只不過,他的底牌究竟是什麼,咱們現在還瞧不透罷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趙弘文身著常服,面帶笑意緩步走來,方才幾人的議論他怕是聽了個正著,卻半句也沒提,只對著周仲山拱手笑道:
“聽聞周老爺子精通碼頭營造之術,名動郡城,此番大駕光臨平江,可是打算接下我縣唯一一個特大工程?”
周仲山見狀,連忙拱手回禮,臉上露出幾分意動之色,朗聲笑道:“自然!那八千兩銀子的碼頭工程,便是我周家,也著實心動不已。”
“那可就有勞周老爺子了!”趙弘文笑容更盛,語氣滿是恭維,“有您老人家坐鎮,這碼頭工程定然事半功倍。往後施工途中,但凡有什麼需要,儘管去縣衙尋我,本官定當鼎力相助。”
周仲山聞言,連忙笑著道謝,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要作別離去。
趙弘文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喊住了周仲山:“對了,周老爺子,還有一事要告知您。你們若是接下這碼頭工程,還得去城內的趙氏銀行開個賬戶。”
“往後工程款,縣衙都會直接轉到這賬戶裡頭。這賬戶取錢方便,隨取隨用,也能拿著它在縣城的商戶那裡直接當銀子花。”
周仲山聽得微微一愣,心中暗自記下此事,只覺這“銀行”二字新鮮得很,聽著和錢莊的路數相似,卻偏要另起個名號,倒有幾分意思。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拱手回道:“老朽知道了,多謝大人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