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沈長松的一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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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時,安陽學堂的朱漆大門便已敞開。

一個身形瘦小、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的孩童,揹著沉甸甸的書囊,默默走進了學堂。他便是沈長松,沈宏的庶子,明蘭惟一的親弟弟。

當年明蘭之母難產,拼儘性命才生下他,自小沒了母親照料,沈宏又忙於新政,對這個庶子向來疏於關注。

姐姐明蘭在他上學前,反覆叮囑他:“在學堂莫要聲張身份,低調求學便好。”

是以,除了郡望、縣豪家族的嫡子們知曉他是沈家庶子、卻不屑一顧外,其餘學子大多不知他的來歷,只當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沈長松今年剛滿八歲,是學堂裡最年幼的一批學子。

他性子沉靜,不愛說話,上課時分總是端正地坐在教室最靠窗的角落,認真聽先生講課,低頭抄寫經文,很少主動與人搭話。

那些世家嫡子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時,他從不湊前;課間嬉戲打鬧時,他也只是坐在一旁看著,身影單薄得像株無人問津的蘭草。

“長松,這裡!”

清脆的呼喊聲打破了這份沉寂。沈長松抬頭,只見操場邊的老槐樹下,兩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孩童正朝他招手。

一個皮膚黝黑,眉眼透著一股機靈勁兒,是商戶之子元寶;一個身材結實,笑容憨厚,是農戶之子二虎。

他們是沈長松在學堂裡,僅有的兩個朋友。

沈長松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揹著書囊快步走了過去。“元寶,二虎,你們來得真早。”

“今日先生要講《論語》,我娘特意早起給我烙了餅,給你帶了一塊。”元寶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餅,塞進沈長鬆手裡,“還熱著呢,快吃。”

二虎也撓了撓頭,遞過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紅薯:“我爹昨日在地裡挖的,甜得很,你嚐嚐。”

沈長松接過麥餅和紅薯,輕聲道:“謝謝你們。”

他很少能感受到這般純粹的暖意,沈府裡的下人看他是庶子,態度總是淡淡的;姐姐又常常在祖母那,隔個一兩天才能見上一次;父親更是忙於公務,有時一個月也說不上幾句話。

唯有和元寶、二虎在一起時,他才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三人坐在老槐樹下,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小聲聊著昨日的功課。

元寶腦子活絡,總能想出先生提問的新奇答案;二虎雖然話少,卻記得最牢,先生講過的內容總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沈長松則心思細膩,常常能點出兩人沒想到的細節。

“昨日先生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說,要是世家大族能明白這個道理,就不會欺負咱們百姓了吧?”二虎咬了一口紅薯,認真地說道。

他父親是佃戶,以前常被地主欺壓,自從新政推行後,租稅減輕,日子才好過些。

元寶點點頭:“那是自然!趙大人和沈郡守推行新政,就是要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等咱們學好了本事,也能像趙大人那樣,為百姓做事。”

沈長松默默聽著,手裡的麥餅似乎也變得格外香甜。

他知道,未來的姐夫推行的新政,正在改變著安陽郡的一切,也改變著像元寶、二虎這樣普通人家的命運。

他雖然年紀小,卻也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讀書,將來也要做個能為百姓謀福祉的人。

上課鈴響了,三人快步走進教室,各自回到座位上。

先生拿著書卷走進來,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先生今日講的是“有教無類”,講到興起時,不禁感慨道:

“昔日聖人主張有教無類,如今安陽學堂便是如此。無論出身貴賤,只要有心向學,皆可入學。這便是新政的好處,讓寒門子弟也有了求學之路,將來方能棟樑輩出,造福一方。”

沈長松聽得格外認真,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稚嫩的臉龐上,也灑在滿室的書卷上,映得字跡愈發清晰。

課間時分,那些世家嫡子們依舊聚在一起,談論著自家的生意和人脈,偶爾瞥向沈長松的方向,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卻懶得過來招惹。

沈長松也不在意,只和元寶、二虎一起,在教室後面的空地上溫習功課,或者一起背誦詩文。

午時,三人一起去學堂的伙房打飯。伙房的飯菜雖然簡單,卻是管飽的,有糙米飯、青菜豆腐,偶爾還能吃到一小塊肉。

他們端著飯碗,坐在角落的石桌上,一邊吃飯,一邊分享著各自的見聞。

元寶說他父親最近藉著新政的低息貸款,擴大了綢緞生意,賺了不少銀子;二虎說他家鄉的水渠修好了,今年的莊稼肯定能有好收成。

沈長松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分享一些他從父親那裡聽到的新政訊息。

下午的課是算術和策論。

沈長松在算術上格外有天賦,先生出的題目,他總能最快算出答案。

元寶和二虎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會耐心地講解。策論課上,先生讓大家談談對“新政利農”的看法,沈長松雖然說得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得到了先生的讚許。

夕陽西下時,學堂的放學鈴響了。

沈長松和元寶、二虎一起走出學堂,沿著護城河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三人說說笑笑,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河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長松,明日咱們還在老槐樹下見,我給你帶我娘做的桂花糕。”元寶說道。

“我也給你帶些我娘曬的棗幹。”二虎也跟著說。

沈長松笑著點頭:“好,我給你們帶先生昨日推薦的《算經》抄本,咱們一起看。”

分手時,三人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

沈長松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依舊要面對空曠冷清的院落,面對父親疏離的態度,但他的心裡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單。

學堂裡的時光,元寶和二虎的友情,還有先生講的那些道理,都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孤寂的童年。

他抬頭望向天邊的晚霞,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只要好好讀書,只要新政能一直推行下去,他的未來,安陽郡的未來,都會越來越好。

……

沈長松走到沈府後門時,日頭已沉到護城河的對岸,府裡的下人正忙著灑掃庭院,見了他只是淡淡頷首,無人上前搭話。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西側的偏院,往祖母的榮安堂走去——沈府規矩大,嫡庶有別,他自小便只敢常往祖母和姐姐的住處去,那裡才是府中少有的暖處。

榮安堂裡燃著淡淡的檀香,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沈明蘭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拿著一卷針線,見他進來,立刻放下活計,眉眼柔和下來:“長松回來了,今日功課累不累?”

老祖母歪在一旁的藤椅上,閉著眼睛養神,聽見聲音也緩緩睜開眼,朝他招了招手:“我的乖孫,過來讓祖母瞧瞧,今日在學堂可吃好了?”

沈長松先給老祖母磕了個頭,又規規矩矩地給姐姐行了禮,才輕聲應道:“祖母安好,姐姐安好。今日學堂一切都好,先生講了《論語》的‘有教無類’,還誇了我策論答得紮實。”

“哦?那我倒要考考你。”沈明蘭笑著拉他坐在身邊,拿起桌上的書卷,“先生讓談新政利農,你是怎麼說的?”

沈長松挺直小身板,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孫兒說,新政減佃租、修水渠,是解農人之困;設學堂、開助學貸款,是啟農人之子,農人生計穩、子弟有盼頭,便是郡內根基穩,這便是最大的利農。”

老祖母聽得眉開眼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小子,年紀小小,倒有幾分見識,沒白去學堂。”

沈明蘭也滿眼讚許,又問:“學堂裡可有合得來的同窗?往日總見你獨來獨往,如今可有伴了?”

提及元寶和二虎,沈長松眼底的沉靜化開幾分,多了些少年人的鮮活:“有呢姐姐,我認識了兩個好朋友,一個叫元寶,是綢緞莊的小公子,他爹藉著趙氏銀行的低息貸款,把生意做得大了些;還有一個叫二虎,是鄉下的農戶子弟,他家鄉的水渠修好了,今年莊稼定能豐收。”

“他們總給我帶吃的,今日元寶給了麥餅,二虎給了紅薯,我們一起溫習功課,可開心了。”

他說著,想起平日裡三人相伴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著,只是話音剛落,那點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手指絞著衣角,小聲道:“姐姐,我聽府裡的下人說,你明年就要嫁給趙姐夫了,就要搬出去住了。”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靜了幾分。沈長松抬起頭,眼底藏著幾分怯生生的惶恐:“到時候,府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沈明蘭看著弟弟那雙和自己幾分相似的眉眼,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伸手把人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傻弟弟,說什麼傻話。趙家離咱們沈府不遠,就隔了幾步,你放學之後,拐個彎就能到姐姐那去,想吃什麼姐姐給你做,想姐姐了,隨時都能來。姐姐又不是去了遠地方,怎會丟下你。”

她知道弟弟的委屈,沒了母親,父親疏於照料,府裡下人看人下菜,唯有自己能護著他幾分,如今自己要出嫁,他心裡定是慌極了。

沈長松埋在姐姐懷裡,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才發覺自己方才的話太過任性,連忙推開她,手忙腳亂地道歉:“姐姐,我錯了,我不該說這話的,我不是故意讓你為難的……你別生氣,我以後不說了。”

他語無倫次的,小臉上滿是慌亂,看得沈明蘭更是心疼,捏了捏他的臉:“姐姐不生氣,姐姐知道你心裡怕,沒事的,啊?”

一旁的老祖母將這姐弟倆的模樣看在眼裡,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明蘭,你也別光哄著孩子,長松的心思,我懂。你這弟弟自小可憐,沒了親孃,你這個做姐姐的,自然是想護著他。”

她坐直了身子,眼神沉了幾分,看向沈明蘭:“趙弘文那孩子,我瞧著是個有擔當、前途遠大的,心裡也裝著百姓,不是個涼薄之人。你往後在他身邊,若是想照拂長松,尋常的小事,比如讓長松常去趙府走動,或是給他尋個好先生指點功課,依著人之常情,他應當不會拒絕。”

說到這裡,老祖母頓了頓,語氣重了些:“但你記著,凡事都要三思,萬萬不可擅自做主。你爹如今忙著新政,本就對長松疏於關注,你若是在婚事上逾矩,或是沒跟趙弘文說透就自作主張,真出了什麼事,你爹怕是不會為你和長松主持公道的。郡府的事,沈家的規矩,容不得半點任性。”

沈明蘭聞言,斂了斂神色,鄭重地點頭:“祖母放心,孫女兒都記在心裡了。弘文的性子,孫女兒瞭解,他素來體恤,長松的事,我會尋個合適的時機跟他說,絕不會擅作主張。而且我也想好了,往後出嫁,每月都讓長松來住幾日,府裡的學業、吃穿,我都會替他留意,絕不會讓他受委屈。”

她早有盤算,趙弘文推行新政,本就主張體恤寒微,長松是她唯一的親弟弟,又是這般境況,趙弘文定然會照拂。

只是沈府規矩森嚴,沈宏又是郡守,她身為庶女出嫁,萬事需得妥帖,不能落了旁人話柄,更不能讓沈宏覺得她仗著婚事妄為。

老祖母見她心中有數,便放下心來,又拍了拍沈長松的手:“你姐姐心裡有你,趙弘文也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你只管好好讀書,將來有了本事,誰也不敢輕看你。不用怕,有祖母和你姐姐在,沒人能欺負你。”

“嗯!”沈長松重重點頭,眼眶裡的溼意散了,心裡的惶恐也淡了許多。

他看著姐姐溫柔的眉眼,又看了看祖母慈愛的笑容,忽然覺得,就算姐姐出嫁了,他也不是孤單一人,府裡有祖母,府外有姐姐,還有學堂裡的元寶和二虎,還有那些先生教的道理,還有蒸蒸日上的新政,他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沈明蘭又拉著他聊了許久,問了學堂先生的脾性,同窗的相處,又叮囑他天冷了要添衣,讀書別熬壞了身子,還讓丫鬟去廚房端了剛蒸好的桂花糕和蓮子羹,看著他吃了才放心。

暮色漸濃,榮安堂裡的燈火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灑在三人身上,映得一室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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