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仙丹,還是毒藥(1 / 1)
朝會散了,百官們壓抑許久的聲息如潮水般復甦。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殿外的天光湧入,將麒麟殿內的肅殺沖淡了幾分。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剛剛那場朝堂風暴的無盡回味。
他們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掠過那幾個風暴中心的人物。
李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前,身邊的門生故吏想要上前安慰,卻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逼退。
他像一頭受了重傷的孤狼,獨自舔舐著傷口,眼中翻湧著怨毒與殺機。
韓非提著衣襬,緩步走下玉階,神情清冷,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韓非師弟,請留步。”
一個沙啞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韓非腳步未停。
李斯幾步追上,攔在了他的面前。他那張原本儒雅的面孔此刻有些扭曲,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師弟,方才殿上之事,不過是些許誤會。”
“你我同出荀師門下,理應同氣連枝,何必為了外人傷了和氣。”
韓非終於停下腳步,抬眼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卻讓李斯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
“李相。”韓非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我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李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陰沉迅速爬滿了他的臉。
“韓非!你別不識抬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你以為攀上了魏哲,攀上了蒙武那介武夫,就能在咸陽站穩腳跟?”
“你太天真了!這咸陽的水,比你韓國的宮廷要深得多!沒有我,你寸步難行!”
韓非看著他,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情緒。
那是鄙夷。
“水深與否,非不問自取。”
“我只知,為法者,當身正。”
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李斯華麗的官袍,直刺他腐爛的內裡。
“以親女為貨,以權術為道。”
“李相的‘法’,早已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說完,韓非不再看他一眼,繞過他僵硬的身體,徑直離去。
“你……”李斯渾身劇烈地顫抖,指著韓非的背影,氣血攻心,眼前陣陣發黑。
奇恥大辱!
今日在麒麟殿上所受的,是奇恥大辱!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一絲血跡順著指縫滲出。
魏哲!蒙武!韓非!
這三個名字,如同三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臟。
他要他們死!他一定要他們死!
……
麒麟殿外,漢白玉廣場上。
魏哲剛一踏出殿門,便被一群蜂擁而至的官員圍得水洩不通。
“恭喜陳將軍!賀喜陳將軍!”
“陳將軍少年英才,真乃我大秦之幸!”
“今日殿上,將軍之風采,令我等歎為觀止啊!”
一張張熱情洋溢的笑臉,一句句阿諛奉承的讚美,像無數只蒼蠅,在魏哲耳邊嗡嗡作響。
他面無表情,眼神淡漠地掃過眼前這些官袍各異的“同僚”。
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一片沒有意義的色塊與噪音。
凡人的喜怒,凡人的鑽營,於他而言,就像看一場冗長而乏味的戲劇。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任由這些人將他包圍。
那股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讓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熱臉貼了冷屁股,許多官員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
“咳咳!”
一聲沉穩的咳嗽響起,一個身著相邦官服、鬚髮花白的老者排眾而出。
“諸位同僚。”
相邦王綰一出現,喧鬧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紛紛躬身行禮。
“相邦大人。”
王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魏哲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陳將軍剛下朝會,一路勞頓,且王上還有召見。”
“諸位若真想為將軍慶賀,不妨改日登門拜訪,何必急於一時,在此耽擱將軍的正事?”
他的話語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圍著魏哲的官員們聞言,如蒙大赦,紛紛找著臺階下。
“相邦大人說的是,是我等孟浪了。”
“陳將軍,我等改日再敘!”
人群迅速散去,只留下王綰、魏哲,以及隨後跟出來的蒙武、王翦等人。
“陳將軍。”王綰對著魏哲,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今日在殿上,真是快意恩仇,大快人心!”
他指的是魏哲用黃金羞辱李斯一事。
“老夫早就看李斯那廝不順眼了,仗著王上信重,黨同伐異,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
“你今天這一下,可是替我們這些老傢伙出了一口惡氣!”
魏哲看著這位位極人臣的老者,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相邦大人過譽了。”
他的反應平淡,王綰卻不以為意,只當他是少年心性,不喜形於色。
他壓低聲音,鄭重地提醒道:“將軍,老夫痴長几歲,多說一句。”
“李斯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今日之事,你讓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顏面掃地,這樑子算是結死了。”
“此人手段陰狠,無所不用其極,將軍日後在咸陽行事,務必萬分小心。”
這番話,已是極為懇切的示好與提醒。
“多謝相邦大人提點。”魏哲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麼波瀾。
正在此時,蒙武大笑著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魏哲,來,老夫為你引薦!”
蒙武一把攬過魏哲的肩膀,熱情得像一團火。
他指著身旁一個面容俊朗、氣質儒雅的青年說道:“這是犬子蒙毅,如今在宮中任中車府令,跟在王上身邊。”
他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挺拔、眼神銳利的青年:“這位是馮劫,其父乃是御史大夫馮去疾。他與蒙毅,都是我大秦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蒙毅與馮劫立刻對著魏哲鄭重一禮。
“蒙毅,見過陳將軍。”蒙毅的目光中帶著好奇與敬佩,“將軍北境之功,咸陽無人不曉。今日殿上一見,方知將軍之風骨,更勝傳聞。”
馮劫則更為直接:“馮劫見過將軍!將軍為國為民,是我輩武人之楷模!日後若有差遣,馮劫萬死不辭!”
這是蒙武在為他鋪路,為他拓展在咸陽的人脈。
一箇中車府令,是君王近臣。一個御史大夫之子,代表了監察系統的力量。
這兩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家族,無疑是李斯之外,朝堂上另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魏哲看著他們。
蒙武的熱情,王綰的善意,蒙毅的尊敬,馮劫的崇拜。
這些人,都在向他釋放著善意,試圖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
這就是咸陽城的人情世故。
一張無形的大網,每個人都在其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有勞。”
魏哲吐出兩個字,算是回應。
對他而言,這些都無所謂。
只要不來煩他,他不在乎這些人是敵是友。
蒙武等人早已習慣了他的言簡意賅,只當他是天性如此,渾不在意。
就在眾人寒暄之際,一個高大而沉默的身影走了過來。
是李牧。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新賜的上將軍朝服,那股屬於趙國武安君的悲愴之氣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之後的鋒銳。
他走到魏哲面前,周圍的喧鬧彷彿瞬間與他隔絕。
王綰、蒙武等人見狀,都默契地停止了交談,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所有人都知道,李牧能有今日,全賴魏哲一力促成。
李牧的目光復雜,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太多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將軍。”他的聲音低沉而真誠。
“李將軍。”魏哲平靜地回應。
李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殿前之事,多謝。”
“你我當日在代郡城頭之約,李牧沒齒難忘。”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一絲釋然。
“你給了我一個體面的結局,更給了我麾下三萬弟兄一條活路。”
“這份恩情,李牧不知何以為報。”
魏哲看著他。
在李牧身上,他看到了一種純粹的東西。
一種屬於軍人的執著與忠誠。
這種純粹,在咸陽這座充滿了權謀與慾望的城市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北境的匈奴,還需要李將軍。”
魏哲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李牧心中最後一道枷鎖。
是啊,北境。
那裡有他戰鬥了一生的敵人,有他需要守護的邊民。
只不過,以前守護的是趙國邊境,如今,守護的是大秦的邊境。
國已破,但身為軍人的職責與榮耀,還在。
嬴政給了他延續這份榮耀的機會,而給他這個機會的人,是眼前的魏哲。
李牧退後一步,對著魏哲,行了一個鄭重無比的軍禮,單膝觸地。
“從今往後,陳將軍但有驅使,”他抬起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重如山嶽,“李牧的命,便是你的!”
這不是對強權的屈服,而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將領,對另一個信守承諾的強者的最高敬意與效忠。
這句承諾,比嬴政賜予的萬戶食邑、上將軍之位,更加沉重。
魏哲沒有去扶他。
他只是靜靜地受了這一禮。
“起來吧。”
李牧起身,再無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但那堅定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圍的王綰、蒙武等人,看到這一幕,心中更是震撼。
能讓李牧這等人物心甘情願說出“命是你的”這種話,這個魏哲,究竟有何等的人格魅力?
他們越發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眼看各方人物都已“拜過碼頭”,官場上的應酬似乎還要繼續。
蒙武正準備再為魏哲介紹幾位軍中宿將,他卻忽然開口,打斷了所有人的話頭。
“諸位。”
魏哲的目光掃過眾人。
“王上有召。”
“我該走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蒙武一拍腦袋:“哎呀!你看我這記性!王上確實說了,讓魏哲散朝後去章臺宮!”
他立刻板起臉,對著周圍還想湊上來的官員們揮了揮手。
“都散了都散了!沒聽見嗎?王上要單獨召見陳將軍!天大的事也得往後挪!”
老將軍虎威猶在,眾人不敢再多做糾纏,紛紛告辭離去。
王綰也笑著拱了拱手:“那老夫也告辭了,將軍自便。”
轉眼間,廣場上只剩下魏哲與蒙武、李牧幾人。
“義父。”魏哲看向蒙武,“月兒那邊,勞你多費心。”
一聲“義父”,叫得蒙武心花怒放,鬍子都翹了起來。
“放心!月兒現在就是我蒙武的親閨女!誰敢動她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壓低聲音道:“王上單獨召見,必有要事相商。你小子機靈點,別頂撞王上。”
魏哲點了點頭。
他辭別了眾人,獨自一人,朝著章臺宮的方向走去。
咸陽的宮城,宏偉而空曠。
硃紅的宮牆高聳入雲,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他走在寬闊的宮道上,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玄色的甲冑在金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兩側的宮殿飛簷斗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巡邏的甲士看到他,遠遠地便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從麒麟殿到章臺宮,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魏哲卻感覺自己彷彿走過了一個世紀。
他的神思,在“魏哲”這個凡人軀殼的表象之下,緩緩沉入那片無垠的星雲之海。
嬴政。
這個名字,在這個時代,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但在他眼中,不過是這盤棋局上,一顆稍微有些分量的棋子。
一顆……有趣的棋子。
他想知道,這顆棋子,在掀開棋盤的一角後,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終於,章臺宮那巍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它比麒麟殿更加古老,更加威嚴,像一頭黑色的巨龍,盤踞在咸陽城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個天下。
宮門前,趙高正躬身等候。
看到魏哲的身影,他臉上立刻堆起謙卑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陳將軍,王上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魏哲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越過他,踏上了通往章臺宮的白玉石階。
趙高跟在身後,亦步亦趨,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日的陳將軍,與以往有些不同。
那股冰冷的氣息,似乎更加濃重了。
重到……讓他這個侍奉在君王身側,見慣了生死的人,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慄。
魏哲獨自一人,走進了空曠的大殿。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夕陽最後的光線,透過高大的窗格,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嬴政沒有坐在王座上。
他背對著殿門,獨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
那是一幅大秦疆域圖,上面不僅有秦國的版圖,更有東至大海,西至流沙,南至嶺南,北至大漠的廣袤天地。
聽到腳步聲,嬴政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緩緩開口。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