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粉身碎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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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的腰彎得更低了。

他跟在魏哲身後,只敢落後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宮道兩側的衛兵垂首肅立,冰冷的甲冑在夕陽下反射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

趙高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前方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背影。

玄色戰甲,身形挺拔如槍。

明明只是一個人在行走,卻彷彿有一支千軍萬馬隨行,那股無形的煞氣,讓空氣都變得凝重。

趙高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麒麟殿上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李斯,權傾朝野的丞相,被此人用金錢與權勢,像踩死一隻螞蟻般,碾得粉身碎骨。

李牧,趙國最後的戰神,被此人幾句話,便收服得五體投地,甘願效死。

王上更是破格封賞,恩寵無以復加。

這座咸陽城,要變天了。

趙高很清楚,扶蘇公子親近儒家,又與蒙氏一族交好。

如今蒙武收了魏哲的妹妹為義女,魏哲與蒙氏便徹底綁在了一起。

蒙恬在北境手握重兵,蒙毅在宮中深得聖心,現在又加上一個深不可測的魏哲,和一個歸心的上將軍李牧。

這股勢力,太龐大了。

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君王感到不安。

趙高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王上需要平衡。

而他,需要機會。

一個能讓他從奴僕,真正變成棋手的機會。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年輕皇子的面孔。

胡亥。

那個只知玩樂,不學無術,被所有人忽略的十八公子。

正因為是一張白紙,才最好作畫。

趙高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心中已有了計較。

魏哲,你這把最鋒利的劍,或許可以為他人做嫁衣。

……

章臺宮。

大殿空曠,寂靜無聲。

魏哲踏入殿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對他的身影。

嬴政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盤前,那不是地圖,而是用細沙堆砌出的微縮山川河流。

從西域的雪山,到東方的滄海,盡在其中。

“你來了。”

嬴v政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王上。”

魏哲走到沙盤旁,目光落在那些精緻的沙土模型上。

“你看這天下,像什麼?”嬴政忽然問道。

他的手指,劃過代表著六國的疆域。

魏哲的目光沒有絲毫波瀾。

“一個還沒收拾乾淨的院子。”

嬴政的動作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魏哲,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純粹的意外。

滿朝文武,天下名士,有人說天下是棋局,有人說天下是熔爐。

只有眼前這個人,說它是……一個待打掃的院子。

何等的狂妄,又何等的貼切。

嬴政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卸下君王威儀的,發自內心的笑。

“說得好。”

“一個骯髒、混亂、需要被徹底清掃乾淨的院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眼神變得熾熱而瘋狂。

“他們都說寡人是暴君,窮兵黷武,視人命如草芥。”

“他們不懂。”

嬴政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孤寂。

“這天下,病了。從周天子失其鹿始,這片土地上,戰爭持續了五百年。”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諸侯混戰,白骨蔽野,千里無雞鳴。”

“寡人要做的,就是結束這一切。”

他伸出手,猛地將沙盤上代表六國的旗幟全部掃倒。

“用一場最大的戰爭,來結束所有戰爭!”

“用秦國的劍,為這天下立下一個萬世不變的規矩!”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看著魏哲,像是在尋求一個知音。

“你,可懂寡人?”

魏哲看著他。

看著這個歷史上第一個稱“皇帝”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

他當然懂。

他也知道,這團火焰燃燒得太快,太猛,最終會將他自己和整個帝國都焚燒殆盡。

“禍在當代,福澤萬世。”

魏哲吐出了八個字。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魏哲,彷彿要將他看穿。

禍在當代,福澤萬世……

是啊,統一的陣痛,必然會帶來災禍與死亡。

但只有經歷這短時間的痛,才能換來千秋萬世的安寧與大同。

這句話,精準地道出了他所有行為的核心,也說出了他揹負天下的所有孤獨與決絕。

“好!”

“好一個‘禍在當代,福澤萬世’!”

嬴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了他。

“魏哲,天下人皆可誤解寡人,唯你不能!”

這一刻,魏哲從嬴政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信任”的東西。

他心中微動。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他無意也無法徹底改變它的軌跡。

但或許,他可以保下一些東西。

比如,眼前這個男人的一部分血脈。

就在此時,夕陽的餘光透過窗欞,恰好照在魏哲的側臉上。

嬴政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看著魏哲的眉眼,看著那淡漠的神情,一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瑤兒……

那個來自趙國,在他還是質子時,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女人。

那個……被他母親親手賜死的女人。

他的心,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你的母親……是何人?”嬴政的聲音有些乾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魏哲轉過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關於“陳風”的身份背景,他早已瞭然於心。

“臣不知。”

“臣自幼流浪,不知父母為誰。”

他的回答平靜而坦然,沒有任何破綻。

嬴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失落。

是了,怎麼可能。

瑤兒早已死了,死在了那場冰冷的雪地裡。

是自己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重新變回那個冷酷的君王。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進一步考驗,他指向了沙盤。

“滅韓之後,下一個,便是魏。”

“寡人問你,如何滅魏?”

這是一個考驗。

麒麟殿上,魏哲展現的是無雙的魄力與手腕。

現在,嬴政想看看他的軍事才能。

魏哲的目光落在沙盤上,魏國都城大梁的位置被清晰地標註出來。

“打,就要打得快,打得狠。”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魏國國力雖弱,但大梁城高池深,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所以,不能強攻,要智取。”

“智取?”嬴政眉毛一挑。

“對。”魏哲伸出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師出有名。”

“我們可以派使者出使魏國,故意提出極為苛刻的條件,逼迫魏王拒絕。然後,我們便可宣稱魏王羞辱大秦,以此為藉口,悍然出兵。”

嬴政點了點頭,這算是常規操作。

“然後呢?”

“然後,便是水攻。”魏哲的手指,划向大梁城北面的一條河流,“引黃河、鴻溝之水灌城。大梁城建於平原之上,一旦被水圍困,不出三月,城中糧盡,不攻自破。”

此計一出,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水淹大梁。

好狠的計策。

這一招,不止是攻城,更是誅心。

大水之下,玉石俱焚,魏國的軍民將再無一絲抵抗的意志。

“此計雖好,但耗時太長。”嬴政沉吟道,“齊、楚、燕、趙不會坐視不理。”

魏哲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卻讓嬴政感到一絲寒意。

“王上,戰爭,從來不只在戰場上。”

“在出兵之前,派人攜重金去往齊國、楚國。齊王昏庸,楚國令尹貪婪,只要金子給得夠多,足以買通他們朝中重臣,讓他們按兵不動。”

“至於燕國,偏居一隅,自顧不暇。而趙國……”

魏哲的目光轉向李牧的方向,“李牧將軍,會替我們看好北方的門戶。”

他看著嬴政,說出了最後的總結。

“賄賂其臣,分化其盟,此為‘遠交’。”

“而後,集結重兵,以雷霆之勢,先滅韓,再吞魏,此為‘近攻’。”

“待韓魏一除,秦國東出再無阻礙,天下大局,便定了。”

一番話,說得乾脆利落,又狠辣無比。

將天下格局,人心詭詐,算計得淋漓盡致。

嬴政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後生可畏”的感覺。

這等算計,這等心性,根本不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禍在當代,福澤萬世”。

或許,只有這樣不被世俗情感所束縛的人,才能執行這樣冷酷而偉大的計劃。

“很好。”嬴政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賞,“你的計策,寡人準了。”

他深深地看了魏哲一眼。

“但你要記住,打下天下,只是開始。”

魏哲的嘴角微微上揚。

“王上,打天下易,守天下難。”

“六國雖滅,六國之心不死。”

“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這句話,再次說到了嬴政的心坎裡。

他凝視著魏哲,彷彿要將這個有趣的靈魂徹底看透。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寡人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殿外高聲喊道。

“趙高!”

趙高立刻小跑著進來,跪伏在地。

“奴婢在。”

“傳膳!”嬴政的聲音充滿了快意,“就在這章臺宮,寡人要與陳將軍,一同用膳!”

趙高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在章臺宮設宴?

與臣子一同用膳?

這……這是大秦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

他看著魏哲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不再是審視,而是深深的敬畏。

……

晚宴很簡單。

幾樣精緻的菜餚,一壺溫好的御酒。

沒有歌舞,沒有侍從,空曠的章臺宮裡,只有嬴政與魏哲二人對坐。

氣氛卻並不沉悶。

嬴政似乎卸下了所有的身份,更像一個找到了知己的長者。

而魏哲,則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十分隨意。

他沒有戰戰兢兢,沒有誠惶誠恐。

嬴政敬酒,他便喝。

嬴政問話,他便答。

那姿態,不像是在面對一位君王,更像是在與一個普通人吃飯。

這種隨意,反而讓身居高位、早已習慣了孤獨與奉承的嬴政,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心。

魏哲端起青銅酒爵,一飲而盡。

然後,他微微皺了皺眉。

嬴政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如何?寡人的御酒,喝不慣?”

魏哲放下酒爵,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酒是好酒。”

“就是,不夠烈。”

嬴政聞言,頓時來了興趣。

“哦?你喝過更烈的酒?”

他見識過天下各種美酒,宮中御酒更是由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黍米釀造而成。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酒,能比這酒更“烈”。

魏哲看著他好奇的樣子,忽然玩心大起。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小酒壺。

這酒壺樣式古樸,沒有任何紋飾,看上去就像鄉野村夫用的劣質品。

“臣偶然得到一壺野酒,或許能合王上的口味。”

他拔開木塞。

沒有說話。

一股難以形容的酒香,瞬間在大殿中瀰漫開來。

那不是黍米的醇厚,也不是果實的芬芳。

那是一種……彷彿能穿透骨髓,直達靈魂的香氣。

霸道,純粹,又帶著一絲讓人心神寧靜的空靈。

嬴政的動作停住了。

他只是聞著這股香氣,就感覺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許多。

魏哲拿起嬴政面前空著的酒爵,為他倒了淺淺的一杯。

酒液清澈如水,卻在倒入爵中的瞬間,彷彿有流光在其中一閃而過。

“此酒,名曰‘忘憂’。”魏哲淡淡地說道。

忘憂。

好名字。

嬴政端起酒爵,沒有絲毫猶豫,一飲而盡。

轟!

一股火線,從喉嚨瞬間竄入腹中,然後猛地炸開!

那不是灼燒的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暖流,在剎那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身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經絡,都彷彿被這股暖流徹底洗滌。

常年批閱奏章帶來的疲憊,君臨天下揹負的重壓,深埋心底的孤獨與猜忌……

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股霸道而溫柔的力量,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的身體,充滿了久違的活力。

“好酒!”

嬴政猛地睜開眼睛,其中精光四射,他一拍桌案,發自肺腑地讚歎道。

“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哲,又看了看那個不起眼的黑色酒壺,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渴望。

“這‘忘憂’,你是從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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