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酒後吐真言(1 / 1)
魏哲看著嬴政眼中那團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焰,平靜地將黑色酒壺的木塞蓋上。
“山野偶得,不值一提。”
他的聲音淡漠,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嬴政卻像一頭髮現了獵物的猛虎,死死盯著那個酒壺。
他身為秦王,天下奇珍異寶見過無數,卻從未有一物,能像這壺酒一樣,讓他瞬間感到如此通體舒泰,神魂清明。
這不僅僅是酒。
這是能洗滌精神的甘露,是能掃除疲憊的靈藥。
對於他這樣日理萬機,心力交瘁的君王而言,這東西的價值,勝過十座城池。
“不值一提?”
嬴政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此等神物,豈是‘不值一提’四字可以形容!”
他伸出手,指著那個酒壺,語氣霸道。
“這壺酒,寡人要一半!”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君王對自己看上之物的直接索取。
換做任何一個臣子,此刻都該誠惶誠恐,雙手奉上。
魏哲卻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殿外偷聽的趙高心臟險些停跳的動作。
他將那個黑色酒壺,隨意地朝嬴政的桌案上一推。
“王上若是喜歡,全拿去便是。”
那姿態,彷彿丟過去的不是萬金難求的神物,而是一塊路邊的石頭。
嬴政愣住了。
他看著滑到自己面前的酒壺,又看看魏哲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索要一半,是君王的試探與威嚴。
而魏哲直接全給,是根本未將此物放在眼裡的淡然。
這種淡然,比任何阿諛奉承都讓嬴政受用。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章臺宮中迴盪,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好!好一個陳將軍!”
“滿朝文武,只有你,敢在寡人面前如此隨性!”
他抓起酒壺,親自給魏哲面前的酒爵滿上,也給自己的滿上。
“今日,沒有君臣。”
嬴政舉起酒爵,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哲。
“只有你我,酒友而已!”
魏哲端起酒爵,與他隔空一碰。
“請。”
兩人一飲而盡。
辛辣的暖流再次席捲全身,將兩人之間最後那一絲君臣的隔閡也徹底沖垮。
酒,成了最好的媒介。
它讓一個孤家寡人的君王,找到了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人”。
它讓一個俯瞰眾生的過客,對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產生了些許興趣。
“魏哲。”
嬴政放下了酒爵,第一次直呼其名。
“寡人一直很好奇,你這樣的人,究竟是如何長成的。”
“北境殺伐,朝堂爭鋒,你的手段,心性,都不像一個弱冠少年。”
“你似乎……無所畏懼,也無所在乎。”
酒精的作用下,嬴政的話語變得直接而坦率。
魏哲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在青銅爵中微微晃動,映出他淡漠的眼眸。
“在乎的東西,要麼得不到,要麼……早已失去。”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哦?”嬴政的興趣更濃了,“這世上,還有你陳將軍得不到的東西?”
魏哲沉默了片刻。
酒意上湧,那股霸道的酒力,似乎撬開了一道他從未對人展示過的裂縫。
一絲屬於凡人的,冰冷的恨意,從裂縫中滲出。
“有。”
他看著杯中酒,聲音低沉。
“我的父親。”
嬴政一怔。
他以為會聽到權勢、財富或者女人的名字,卻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你的父親?他是何人?若在大秦,寡人可為你尋來。”
“不必。”魏哲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是要尋他,我是要殺他。”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
殺他?
“為何?”
“他扔下了我的母親。”魏哲的語氣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讓她一個人,在絕望中死去。”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長什麼樣。”
“但這不重要。”
他抬起頭,看向嬴-政,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濃烈的情緒。
不是殺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憎恨。
“他給了我這條命,我就用這條命,去找到他。”
“然後,將他擁有的一切,碾得粉碎。”
“就像他對我母親做的那樣。”
這番話,沒有怒吼,沒有咆哮,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詛咒都來得驚心動魄。
嬴政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種被拋棄,被背叛的憤怒,那種要將命運踩在腳下的決絕,他太熟悉了。
魏哲的恨,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弦。
那根名為“瑤兒”的弦。
“拋棄……”
嬴政喃喃自語,端起酒爵,猛地灌了一口。
忘憂酒的烈性,讓他那張常年緊繃的臉,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像是透過魏哲,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你恨你的父親……”
“寡人……寡人何嘗不是。”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意。
“寡人也有一個兒子……扶蘇。”
“他很好,仁厚,聰慧,是百官眼中的儲君之選。”
“可寡人一看他,就想起他那幫儒生師傅,想起他們口中的仁義道德!”
嬴-政猛地一拍桌案,酒爵裡的酒灑了出來。
“仁義?能換來天下太平嗎!”
“道德?能讓六國俯首稱臣嗎!”
“寡人不需要一個滿口仁義的兒子!寡人需要的是一把劍!一把能為大秦劈開萬世基業的劍!”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積壓多年的孤獨與不被理解,在酒精的催化下,徹底爆發。
“他們不懂……他們都不懂!”
“他們只看到寡人殺人,卻看不到寡人是為了讓天下人不再被殺!”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殿外的星空。
“寡人至今無後!”
魏哲皺了皺眉:“王上,扶蘇公子與胡亥公子……”
“那不一樣!”嬴政粗暴地打斷他,眼中竟泛起了淚光,“他們都不是瑤兒生的……”
“瑤兒……”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身體一晃,跌坐回席位上,眼神空洞。
“你知道嗎,魏哲……寡人年少時,在趙國為質,人人可欺。”
“只有她,只有那個趙國的舞女,會在下雪天,偷偷給寡人送一碗熱湯。”
“只有她,會在寡人被欺辱後,用她那雙溫暖的手,為寡人擦拭傷口。”
“她叫瑤兒……”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痛苦。
“寡人答應過她,等寡人君臨天下,就立她為後,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可是……她死了。”
“她死了……”
嬴-政趴在桌案上,像個無助的孩子,肩膀微微聳動。
“她死了,寡人的心,也死了。”
“所以,寡人至今無後。”
“寡人有二十多個兒子,卻感覺……一個都沒有。”
因為,沒有一個,是他與心愛之人所生。
沒有一個,能讓他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與父愛。
魏哲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一手締造了龐大帝國,即將稱“皇帝”的男人,在酒後,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原來,再強大的君王,內心深處,也藏著一個求而不得的凡人。
魏哲端起酒爵,將最後一杯忘憂酒飲盡。
烈酒入喉,他感覺自己的神魂,也開始有些飄忽。
眼前嬴政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想起了那個在絕望中死去的母親。
他和嬴政。
一個恨著拋棄自己的父親。
一個念著早已死去的愛人。
說到底,都是被命運拋棄的可憐人。
君王與將軍的身份褪去,此刻桌案兩旁,只剩下兩個同病相憐的酒鬼。
“呵……”
魏哲發出一聲輕笑,意識逐漸沉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章臺宮的燭火燃盡,只剩下月光透過窗格,灑在冰冷的地面上。
案几上,杯盤狼藉。
大秦的君王與他最倚重的新貴將軍,就那樣趴在桌上,頭挨著頭,沉沉睡去。
殿外,趙高躬著身子,像一尊石像,守了一夜。
他聽到了裡面的所有對話,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謙卑恭順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未曾聽見。
天,快亮了。
……
魏哲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的。
頭痛欲裂。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陌生的景象映入眼簾。
不再是空曠冰冷的章臺宮大殿,而是一間裝飾華麗的偏殿。
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身下是舒適的臥榻。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的床邊,正圍著七八個腦袋。
七八個……梳著各式華麗髮髻,穿著綾羅綢緞,年紀從十來歲到十五六歲不等的少女。
她們正瞪著一雙雙好奇的大眼睛,像圍觀珍稀動物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呀!他醒了!”
一個年紀最小,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小丫頭驚喜地叫道。
“噓!小聲點,別嚇著陳將軍。”旁邊一個稍大些的少女連忙捂住她的嘴。
魏哲:“……”
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宿醉的感覺,對他這具經過星雲之力改造的身體來說,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你們是?”他沙啞地開口。
“我們是父王的女兒呀!”那個最小的丫頭掙脫姐姐的手,搶著回答,臉上滿是崇拜,“你就是陳將軍吧?打跑了匈奴人的大英雄!”
父王的女兒?
公主?
魏哲掃視了一圈,這些少女個個容貌秀麗,眉宇間,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幾分嬴政的影子。
“你們好。”他言簡意賅地打了個招呼,便準備下床。
“將軍,你別動!”一位看起來最年長,氣質也最沉穩的公主連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太醫說你醉得厲害,需要靜養。”
“我睡了多久?”魏哲問道。
“一天一夜啦!”另一個圓臉公主快言快語地說道,“父王也是,昨天早上才醒。我們還是第一次見父王醉成那個樣子呢!連早朝都免了。”
一天一夜?
魏哲的眉頭瞬間皺起。
月兒肯定急壞了。
他掀開被子,直接站了起來,那不容置喙的氣勢,讓幾位公主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要出宮。”
“哎,將軍,你身體……”
“我沒事。”
魏哲一邊說著,一邊尋找自己的戰甲和衣物。
“將軍,你的衣服都拿去清洗了。”年長的公主指了指旁邊衣架上的一套嶄新衣袍,“這是父王讓人給你備下的。”
就在魏哲準備換衣服的時候,那幾個公主又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
“陳將軍,你以後可要多陪陪我大哥。”一個公主嘟著嘴說。
“哪個大哥?”
“扶蘇大哥呀!”
“是啊是啊,”另一個公主接過話頭,“大哥什麼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整天就知道讀那些酸儒的書,跟他說句話,他都要引經據典半天,悶都悶死了!”
“還有胡亥!就仗著趙高護著他,整天就知道玩,上次還把我的風箏給弄壞了,父王都不罰他!”
“陳將軍,你這麼厲害,能不能教訓教訓胡亥?”
“對啊,你能不能多帶大哥出去玩玩?別讓他老待在宮裡看書了。”
少女們的抱怨,像無數只麻雀,在魏哲耳邊聒噪。
但他卻從這些看似瑣碎的抱怨中,提煉出了關鍵的資訊。
扶蘇,親近儒學,性格古板,不得嬴政喜愛。
胡亥,受趙高袒護,頑劣不堪。
這與他從歷史中得知的脈絡,完全吻合。
看來,這座深宮之中,未來的悲劇,早已埋下了種子。
“你們的大哥,很好。”
魏哲穿好衣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公主們都愣住了。
“至於胡亥,”魏哲繫好腰帶,眼神變得冰冷,“他若再惹事,你們可以告訴我。”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些發愣的公主,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必須立刻回家。
……
與此同時,麒麟殿的書房內。
嬴政也剛從宿醉的頭痛中緩過神來。
他端著一碗醒酒湯,慢慢喝著,腦海中回憶著前天晚上的情景。
酒、知己、真言……
他想起自己像個怨婦一樣,哭訴著對瑤兒的思念,抱怨著對兒子的不滿。
嬴政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失態了。
身為君王,竟然在一個臣子面前,如此徹底地失態。
他將碗重重放下,心中湧起一絲惱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怕。
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點。
但緊接著,他又想起了魏哲的話。
那個關於尋找父親,並且要殺死他的冰冷宣言。
那股純粹的恨意,讓嬴-政感同身受。
也讓他心中那絲君王的猜忌,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同病相憐。
他忽然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魏哲時,那眉眼間一閃而過的熟悉感。
像……太像瑤兒了。
瑤兒是趙國人,當年死在了邯鄲的雪地裡。
魏哲說他自幼流浪,不知父母為誰。
一個被拋棄的孤兒……
一個來自趙國的舞女……
這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遏制。
嬴政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他需要知道真相。
無論這個真相是什麼,他都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角落,沉聲開口。
“鐵鷹。”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單膝跪地。
來人全身都籠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正是大秦最神秘的情報機構,黑冰臺的統領之一。
“去查。”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君王的冰冷與威嚴。
“查陳風的所有過往。”
“他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見過什麼人。”
“尤其是他的身世背景,他的父母是誰。”
“寡人要你們,把他從出生到現在,每一天的經歷,都給寡人挖出來。”
“是。”
鐵鷹的聲音嘶啞,像是兩塊金屬在摩擦。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接令。
黑影一閃,鐵鷹再次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歸寂靜。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他看著宮外咸陽城的輪廓,眼神變得幽深難測。
魏哲……陳風……
你,最好不要是寡人想的那樣。
否則……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