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天色已近黃昏(1 / 1)
魏哲回到村子時,天色已近黃昏。
咸陽宮城的威壓與冰冷,被這鄉野間的炊煙與犬吠衝得一乾二淨。
他剛踏入村口,一道嬌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撲了過來。
“哥!”
月兒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堅硬的甲冑上,聲音帶著哭腔。
“你總算回來了!我聽蒙伯伯說,你在朝堂上……”
她沒說下去,但那後怕的語氣,說明了一切。
魏哲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沒事。”
他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在接觸到妹妹體溫的瞬間,融化了一角。
蒙武從院子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來,看到這兄妹情深的一幕,滿是胡茬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嗓門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臭小子,可把老夫給擔心壞了!”
魏哲鬆開月兒,看向蒙武。
“義父。”
他喊了一聲。
蒙武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魏哲的肩膀。
“走!進屋說!飯菜都備好了,給你接風洗塵!”
……
簡陋的農家小屋裡,油燈被點亮,驅散了屋內的昏暗。
月兒乖巧地為兩人添上飯菜,便藉口去照看草藥,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還有一壺村裡自釀的米酒。
蒙武給魏哲滿上一碗,自己也滿上,端起來一飲而盡。
“哈!痛快!”
他抹了把嘴,看著魏哲。
“小子,你在朝堂上那番作為,真是給老夫長臉!李斯那老匹夫,現在恐怕正躲在府裡畫圈圈咒你呢!”
魏哲沒什麼表情,只是夾了一筷子菜。
“他會來報復的。”
“讓他來!”蒙武一拍桌子,滿不在乎,“在戰場上,老夫能把他打得滿地找牙。在這朝堂上,有你小子在,再加上老夫,還怕他不成?”
他壓低聲音,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王上對你恩寵無以復加,這既是好事,也是靶子。”
“你如今已是武安君,地位尊崇,也該辦一場宴席,遍邀朝中公卿,鞏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這也是魏哲的想法。
他初入咸陽,根基尚淺,一場宴會是宣告自己存在,並劃分陣營最直接的方式。
“我正有此意。”魏哲放下筷子,“地點就設在這村裡。”
蒙武一愣:“村裡?這……是不是太簡陋了些?”
“無妨。”魏哲的目光掃過這間樸素的屋子,“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從哪裡來。”
蒙武咀嚼著這句話,隨即明白了魏哲的用意。
不忘本。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對那些出身高門的公卿貴族的無聲宣告。
我陳風,起於微末,不靠祖蔭,只憑自己。
“好!有魄力!”蒙武讚道,“那這請柬的名單,你可有計較?”
“王翦將軍,王綰相邦,李牧將軍,還有你蒙氏一族,必須到場。”魏哲緩緩說道。
“這是自然。”蒙武點頭,“這些人,如今都算是我們這一邊的。”
“還有韓非。”魏哲補充道。
“嗯,韓非此人雖是法家,卻有風骨,可交。”
蒙武拿起筆,準備在竹簡上記下名字,他忽然停下,抬頭問道。
“那……李斯呢?”
魏哲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不必。”
兩個字,乾脆利落,不留任何餘地。
蒙武嘿嘿一笑,將筆重重點在竹簡上。
“正合我意!就是要讓他知道,咱們不帶他玩!”
他寫下幾個名字,又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變得糾結。
“那……還有一人。”
蒙武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遲疑。
“王上……要請嗎?”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是一個繞不開,也最棘手的問題。
按理說,魏哲受此天恩,理應第一個宴請君王,以示感恩戴德。
可一旦嬴政來了,事情就變得複雜了。
君王親臨臣子鄉野間的宴席,這是何等的殊榮,但也意味著,這裡的一切,都將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嬴政的眼皮底下。
包括魏哲的秘密。
蒙武的擔憂寫在臉上。
“你小子來歷不明,平日裡言行舉止又異於常人。王上心思深沉,萬一被他看出什麼破綻……”
他不敢再說下去。
欺君之罪,那是要誅九族的。
魏哲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其中的風險。
尤其是,前夜在章臺宮,嬴政酒後吐露了對“瑤兒”的思念。
而他的相貌,又與那位趙姬有幾分相似。
嬴政已經起了疑心,甚至派出了黑冰臺。
這種情況下,再把他請來,無異於引狼入室。
可若不請……
一個剛剛受封武安君,與王上“對飲盡歡”的寵臣,辦宴卻唯獨漏了君王。
這在生性多疑的嬴政眼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心虛。
意味著疏遠。
意味著,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後果,或許比當面暴露更加嚴重。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蒙武看著魏哲緊鎖的眉頭,也嘆了口氣。
“要不……就稱病,將宴席推後?”
“推後?”魏哲搖了搖頭,“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越長越大。”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必須請。”
“不但要請,還要大張旗鼓地請。”
蒙武霍然站起,失聲道:“你瘋了?!”
魏哲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中透著一股瘋狂的自信。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要讓他來,讓他看,讓他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東西。”
“只有讓他親眼看過,確認我只是一個有些奇遇的鄉野小子,他才會暫時放下疑心。”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自己的演技,賭的是嬴政的判斷力。
更是賭,他能將所有的破綻,都完美地掩蓋過去。
蒙武看著魏哲眼中的瘋狂,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走鋼絲,他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好吧。”蒙武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既然你決定了,老夫就陪你瘋一把!”
他重新坐下,神情凝重。
“若王上真要來,那這村子裡的安保,就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絕不能讓任何閒雜人等,衝撞了聖駕,更不能讓任何人,在王上面前,說錯一句話。”
魏哲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擔心的。
“義父,我需要你動用軍隊。”
“在宴席開始前三天,將整個村子,以及方圓十里的範圍,全部封鎖。”
“任何人,只許進,不許出。”
“所有進村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盤查。”
他看著蒙武,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需要這裡,變成一個鐵桶。”
蒙武聽著他的要求,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古怪起來。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定定地看著魏哲,眼神複雜。
“小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說的這些,老夫已經做了。”
魏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蒙武沉聲道:“在你回村之前,老夫就已經調派了三千鐵鷹銳士,將這附近的山頭路口,全部封鎖了。”
“現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魏-哲死死地盯著他。
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蒙武為什麼要提前封鎖村子?
他只是一個武將,就算再關心自己,也不會如此大動干戈,做出近乎“兵諫”的舉動。
除非……
除非他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一些,讓他不得不如此行事的,天大的秘密。
魏哲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那股在章臺宮中,讓趙高都為之戰慄的恐怖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整個屋子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好幾度。
“義父。”
魏-哲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你,知道了什麼?”
蒙武在那駭人的氣勢下,只覺得呼吸一窒,彷彿被一頭洪荒巨獸盯上。
但他沒有退縮。
這位在屍山血海裡打滾了一輩子的老將軍,挺直了腰桿,迎上魏哲的目光。
“老夫不知道什麼‘陳風’。”
他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老夫只知道,你是月兒的哥哥。”
“老夫也知道,當年在趙國邯鄲,有一個叫‘瑤’的舞女,曾是王上還是質子時的紅顏知己。”
“她後來,有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一生下來,就被人帶走,不知所蹤。”
蒙武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魏哲的心上。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身世。
蒙武是如何知道的?
“老夫的結髮妻子,是趙人。”蒙武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傷痛,“她與那位瑤姑娘,曾是手帕交。”
“當年之事,她略知一二。”
“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覺得你的眉眼,很像一個人。”
“直到王上在朝堂之上,對你破格封賞,直到他單獨召你入章臺宮徹夜長談……”
“直到他看你的眼神,那種混雜著欣賞、猜疑,還有……一絲愧疚的眼神。”
“老夫才把這一切,都串了起來。”
蒙武看著魏哲那張因震驚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孩子,你姓嬴,對嗎?”
“你的名字,不叫陳風,也不叫魏哲。”
“你應該叫……嬴哲。”
轟!
嬴哲。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魏哲的腦海中炸開。
他那古井無波的心境,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晃動。
他不是什麼穿越者魏哲,也不是什麼孤兒陳風。
他是嬴政的兒子。
是那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與他一生摯愛所生的,唯一的兒子。
那個他恨之入骨,發誓要找到並毀滅一切的父親,就是嬴政。
何其荒謬!
何其諷刺!
他處心積慮地接近權力中心,想要找到那個男人。
結果,那個男人,就在他面前。
他甚至還喝了他的酒,聽他傾訴對母親的思念。
魏哲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憤怒與荒誕感交織在一起的,難以抑制的戰慄。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瞬間暴漲。
蒙武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襲來,讓他胸口發悶,連連後退了幾步,撞在了牆上。
“你……”
蒙武駭然地看著魏哲。
他知道這小子的秘密很驚人,卻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這已經超出了常人的範疇。
魏哲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淡漠,也不是冰冷。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混沌。
“他不是我父親。”
他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怨毒。
“他只是一個,拋棄了我母親,讓她在絕望中死去的……懦夫。”
“我與他,只有血海深仇。”
蒙武被他話語中的恨意所震懾,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偽裝。
這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最純粹的憎恨。
良久,魏哲身上那股恐怖的氣息才緩緩收斂。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埋藏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他看著一臉驚魂未定的蒙武,緩緩坐下。
“多謝你,義父。”
這一聲“義父”,叫得無比真誠。
蒙武愣住了。
“你……你不怪我?”
“為什麼要怪你?”魏哲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你點醒了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找他,卻沒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現在,我知道了他是誰,遊戲,才算真正開始。”
蒙武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震驚,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決斷。
他走到魏哲面前,將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孩子,不管你想做什麼。”
“從今天起,我蒙武,這條命,陪你玩到底!”
這不是一時衝動。
他收月兒為義女,一方面是喜愛,另一方面,也是為蒙氏家族的未來,下一道注。
如今,這道注,壓在了大秦最驚人的一個秘密上。
風險滔天,但回報,也可能是整個天下。
更重要的是,他從魏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兩個戰死沙場的兒子的影子。
那種銳氣,那種決絕。
他要護住這個孩子。
就像護住自己最後的希望。
魏哲看著蒙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心中流過一絲暖流。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他第一次,有了一個可以交付後背的盟友。
“好。”
他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個保守著驚天秘密的同盟,就此結成。
“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蒙武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既然王上非請不可,那我們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最大的風險,就是你的身份。”
魏哲點頭:“嬴政已經起了疑心,他看我的眼神,不止一次在我眉眼間停留。”
“那是因為你長得太像你母親了。”蒙武嘆道,“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魏哲的臉色沉了下來,“最致命的,是前夜在章臺宮,我與他對飲。”
他將酒後嬴政吐露心聲,哭訴對“瑤兒”思念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蒙武聽得心驚肉跳。
“他……他竟然在你面前,提到了你母親的名諱?”
“是。”
“那你呢?你當時是什麼反應?”蒙武緊張地追問。
“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哲頓了頓,“我只是順著他的話說。”
蒙武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他一拍大腿。
“王上心思何等縝密!他酒醒之後,一定會覆盤當晚的每一個細節!”
“他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吐露心聲,就是一場試探!”
“他提你母親的名字,就是在看你的反應!你當時哪怕有一絲一毫的異常,都會被他捕捉到!”
魏哲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當時只覺得嬴政是酒後失態,卻沒想過這背後可能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計。
“現在想來,的確有破綻。”魏哲沉聲道,“我恨他入骨,在聽到‘瑤兒’這個名字時,雖然極力剋制,但情緒不可能毫無波動。”
“尤其是,在‘忘憂酒’的催化下。”
蒙武的臉色一片煞白。
“完了……王上恐怕已經有七八分肯定了。”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一是他沒有確鑿的證據,二是他對你,或者說對他和瑤兒的這個兒子,還抱有一絲複雜的感情。”
“他既希望你是,又害怕你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棘生。
這場宴席,已經從一場普通的政治秀,變成了一場生死攸關的終極考驗。
嬴政若來,必然會帶著最後的試探。
而這個試探,很可能就圍繞著“瑤兒”這個名字展開。
“宴會上,他若當著眾人的面,再提起你母親的名諱,你當如何應對?”蒙武焦急地問道。
這是一個死結。
反應過度,是心虛。
毫無反應,是冷血,更不符合一個“孝子”的人設。
無論怎麼做,都是錯。
魏哲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沒有機會,問出這個問題。”
……
第二日,一個訊息在咸陽城中傳開。
新晉武安君陳風,為感念鄉親收留之恩,贈予村中每戶村民上等良田五十畝,黃金五金。
訊息一出,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五十畝良田!五金!
對於這些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來說,這是一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潑天財富。
村長老淚縱橫,帶著全村老少,跪在了魏哲的院子前,砰砰地磕頭。
“將軍大恩!我等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啊!”
“將軍仁義!”
“活菩薩!您就是活菩薩!”
村民們樸素的言語裡,充滿了最真摯的感激與崇敬。
他們不懂什麼朝堂權謀,不懂什麼君臣之道。
他們只知道,這個被他們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發達了,卻沒有忘記他們這些窮苦鄉親。
知恩圖報。
這是他們心中最高貴的品質。
魏哲沒有出去。
他只是隔著窗戶,靜靜地看著院外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村民。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在他身旁,蒙武卻看得熱血沸騰,眼眶發紅。
“好小子!好樣的!”
他重重地拍著魏哲的肩膀。
“千金買馬骨,萬金買人心!你這一手,比老夫打十場勝仗都管用!”
“從今天起,這些村民,就是你最忠誠的擁躉!誰敢說你一句不是,他們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魏哲沒有說話。
他贈予財富,並非為了收買人心。
只是為了償還一份因果。
這個村子,收留了他和月兒,讓他們有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這份恩情,他必須還。
就在此時,一名蒙家的親兵匆匆跑進院子,單膝跪地。
“啟稟上將軍,啟稟武安君!”
“宮裡來人了!”
“王上……接了請柬!”
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激動。
屋內的空氣,卻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蒙武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
魏哲的目光,投向了咸陽的方向,幽深如海。
他來了。
那場決定生死的賭局,即將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