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第一把刀,先砍誰(1 / 1)
軍帳內的燭火,被門外灌入的夜風吹得劇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辛勝依舊單膝跪地,高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目光死死鎖定著魏哲,彷彿要將他的面容刻進骨髓裡。
蒙武則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親自將簾子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這小小的軍帳,在這一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孤島。
島上,一場決定大秦未來國運的陰謀,正在悄然成型。
“起來吧。”
魏哲終於開口,聲音打破了帳內壓抑的死寂。
“是,公子。”
辛勝與蒙武應聲而起,態度恭敬,再無半分同僚之間的隨意。
一個稱呼的改變,代表著身份與忠誠的徹底轉變。
“公子,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辛勝迫不及待地問道,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將願即刻率領驪山大營,清君側,誅趙高!”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思想直接。
既然確認了長公子的身份,那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為長公子掃清所有潛在的威脅。
在他看來,扶蘇不足為慮,胡亥更是個廢物,唯一能構成威脅的,便是那個在王上身邊吹陰風的宦官趙高。
“清君側?”魏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個三歲的孩童,“然後呢?”
“然後?”辛勝一愣。
“然後王上震怒,將你我三人,連同背後的蒙氏、辛氏兩族,全部以謀逆罪論處,誅滅九族。”魏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你以為,僅憑你十萬驪山軍,就能對抗整個大秦的國家機器?”
“你以為,王上會為了一個二十年未見的兒子,就容忍臣子公然挑戰他的權威?”
辛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只想著快刀斬亂麻,卻忘了這咸陽城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什麼權臣宦官,而是那位高坐於王座之上的君王。
“是末將魯莽了!”他羞愧地低下頭。
蒙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你啊,在戰場上是頭猛虎,到了這朝堂,就跟個雛兒一樣。這裡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轉向魏哲,神情凝重:“公子,辛勝雖魯莽,但其心可嘉。我們現在,確實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李斯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今雖然失勢,但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盤根錯節,隨時可能反撲。”
“趙高更是陰險毒辣,他一直在暗中扶持胡亥,如今你的出現,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他必將視你為眼中釘。”
“我們現在,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看似風光,實則一陣風就能把我們吹下去。”
蒙武的分析,切中要害。
魏哲的崛起太快,根基太淺,雖然有君王的恩寵作為護身符,但這種恩寵,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
“所以,我們需要一把刀。”魏哲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咸陽城的微縮模型上。
“一把鋒利、快速、能斬斷敵人爪牙的刀。”
辛勝和蒙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刀?”
“不錯。”魏哲伸出手指,在模型上一個代表著官署的位置,輕輕一點,“我們不能直接動李斯,更不能動趙高。那會逼得王上不得不出手製裁我們。”
“但我們可以動他們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二人,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雞儆猴。”
“找一個李斯的死黨,一個滿身汙點、民怨沸騰的貪官。用最雷霆的手段,把他連根拔起。”
“我們要讓整個咸陽城的人都看到,敢與我魏哲作對,是個什麼下場。”
“我們也要讓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知道,現在,誰才是他們應該投靠的主子。”
這番話,說得狠辣無比,讓辛勝這個殺人如麻的將軍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這是更血腥、更殘酷的政治絞殺。
“好主意!”蒙武的眼睛亮了,“李斯門下,最貪婪、最跋扈的,莫過於少府監的令丞,趙成。”
“此人是李斯的遠房表親,仗著李斯的勢,這些年掌管著王室的工造採買,中飽私囊,不知貪墨了多少錢財。”
“咸陽城中,因為工程款被他剋扣而家破人亡的工匠,不在少數。”
“御史臺彈劾他的奏章,堆起來比他人還高,可每次都被李斯壓了下來。”
“動他,不僅能砍掉李斯一條臂膀,還能博一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
蒙武越說越興奮。
“可是……”辛勝提出了自己的疑慮,“此人是朝廷命官,我們沒有王上的旨意,如何能隨意抓捕?一旦他躲進相邦府,我們更是無計可施。”
“誰說我們要抓捕了?”魏哲反問。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說的是,殺。”
辛勝和蒙武呼吸同時一窒。
不經審判,直接格殺?
這……這和謀反有什麼區別?
“公子,萬萬不可!”蒙武急道,“私殺朝廷命官,罪同謀逆!王上即便再護著你,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誰說是我殺的?”魏哲看著他們,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個不開竅的傻瓜。
“我問你們,咸陽城中,除了我們,還有誰最恨李斯?”
蒙武和辛勝對視一眼,幾乎異口同同聲地吐出一個名字。
“六國餘孽!”
“不錯。”魏哲點了點頭,“趙成貪婪無度,平日裡必然得罪了不少人。他家中的護衛,也必然藏著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
“如果,一群對大秦恨之入骨的趙國刺客,在深夜,潛入了趙成的府邸,與他府上的惡僕護衛發生了激烈的廝殺,最終寡不敵眾,全軍覆沒。”
“而趙成,也不幸在亂戰中,被刺客‘誤殺’。”
魏哲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透著森然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接到報案的咸陽令,在趙成府中,搜出了他與趙國刺客‘勾結’的信件,以及他貪墨的大量贓款。”
“你們說,這出戏,會有人懷疑嗎?”
辛勝和蒙武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石三鳥!
這哪裡是殺人,這分明是一招絕戶計!
既殺了趙成,震懾了李斯。
又栽贓嫁禍,將一盆“勾結亂黨”的髒水,狠狠潑在了李斯集團的身上。
更是藉著“搜查贓款”的名義,將趙成貪墨的財富,名正言順地收入囊中,作為未來起事的軍費。
天衣無縫!
狠毒到了極致!
“公子……高才!”辛勝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王上會如此看重這位長公子了。
這等心計,這等手段,簡直就是年輕版的王上,甚至……更加不擇手段!
蒙武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魏哲,眼神裡充滿了狂熱。
“公子,需要我做什麼?”
“這出戏,需要三個角色。”魏哲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需要一個能封鎖全城,製造混亂,讓我們的‘刺客’能順利進場,又能讓任何人無法干涉的‘觀眾’。”
他看向辛勝。
“辛將軍,明日入夜時分,你以追捕逃犯為名,率領驪山精銳,封鎖趙成府邸所在的整條街道。”
“任何人,只許進,不許出。”
“若有禁軍或城衛軍前來干涉,告訴他們,你奉了王上的‘密旨’。出了任何事,我來擔著。”
辛勝聞言,毫不猶豫地捶胸領命。
“末將遵命!”
有公子這句話,別說禁軍,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敢攔!
魏哲又看向蒙武。
“第二,我們需要一批演技精湛,殺人利落的‘演員’,來扮演那群趙國刺客。”
“義父,你在北境多年,麾下必然有不少擅長潛入刺殺的死士。此事,交給你。”
“放心!”蒙武拍著胸脯,“我蒙家軍的斥候,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別說一個區區府邸,就是相邦府,他們也來去自如!”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情。
“那第三呢?”蒙武追問,“還需要一個什麼角色?”
魏哲的目光,幽幽地轉向帳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還需要一個,給這出戏收尾,負責將‘證據’公之於眾的,‘判官’。”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兩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韓非。”
“韓非?”蒙武和辛勝都愣住了。
“公子,韓非雖與我們交好,但他畢竟是法家出身,為人剛正不阿,最重律法。”蒙武皺眉道,“讓他參與這種栽贓嫁禍之事,他會同意嗎?”
“會的。”魏哲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韓非想推行他的法,就需要一個絕對強勢的君主來支援。”
“而一個清明、高效、不被任何利益集團綁架的朝堂,是他新法能夠施行的基礎。”
“李斯集團,就是他推行新法最大的攔路石。趙成這種貪官汙吏,更是他法家理念裡,最應該被清除的毒瘤。”
“我會告訴他,這是一場必要的‘清掃’。”
“為了實現更大的正義,有時候,必須動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一個真正偉大的法學家,不會拘泥於程式上的瑕疵,他看的是最終的結果。”
魏哲看著兩人,眼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光芒。
“韓非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更何況……”
魏哲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玩味。
“我不是在跟他商量,我是在給他一個,親手審判自己死敵的機會。”
“他沒有理由拒絕。”
蒙武和辛勝聽完這番話,徹底無言。
他們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算計人心,更在玩弄人心。
他將每個人的慾望、理想、弱點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將他們編織成一張大網,為自己的目的服務。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那,我立刻派人去請韓非先生?”蒙武問道。
“不必。”魏哲擺了擺手,“天亮之後,我會親自去見他。”
“今夜,你們回去,各自準備。”
他看著二人,最後下達了命令。
“記住,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趙成,必須死。”
“這第一把刀,必須見血。”
“我等,遵命!”
蒙武與辛勝齊齊躬身,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絕對的服從與狂熱。
他們知道,從今夜起,咸陽城的天,要變了。
一場血腥的清洗,即將開始。
而他們,將是這場風暴中,最鋒利的刀刃。
……
送走了蒙武和辛勝,魏哲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軍帳裡。
燭火已經燃到了盡頭,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爆響,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魏哲的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的腦海中,卻沒有半分即將大功告成的興奮。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寂。
殺一個趙成,扳倒一個李斯,甚至將來,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最初的目的,只是為了找到那個拋棄母親的男人,然後,將他的一切都碾碎。
可現在,他卻要為了保護自己,為了那個男人許下的“太子”之位,去殺戮,去爭鬥。
他正在一步步,走上和那個男人相同的路。
用權謀,用殺伐,去堆砌一個屬於自己的帝國。
何其諷刺。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這雙手,殺過匈奴,殺過妖魔,很快,又要沾滿朝堂上的人的血。
殺戮,對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可他心中那片名為“魏哲”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卻在隱隱作痛。
“我是誰?”
這個問題,再次如幽靈般浮現。
是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只想過安穩日子的普通人魏哲?
是這個時代,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孤兒陳風?
還是那個註定要君臨天下,卻與父親勢同水火的,大秦長公子,嬴哲?
三個身份,三種人生,在他的神魂深處撕扯,糾纏。
最終,都化為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緩緩閉上眼睛。
算了。
想這些,毫無意義。
無論是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不斷地廝殺。
殺出一條血路。
殺出一個,無人敢惹的未來。
黑暗中,他緩緩舉起手,五指張開,彷彿要扼住命運的咽喉。
“下一個。”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軍帳中,輕輕響起。
“該殺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