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扶蘇的宴,鴻門宴(1 / 1)
親兵雙手呈上一卷竹簡,製作精美,連編聯的絲線都用了上等金絲。與嬴政的隨性截然不同,這份請柬於細微處盡顯儒家的精緻與考究。
魏哲接過請柬,徐徐展開。
其上是一筆漂亮的秦篆,筆力遒勁,風骨溫潤如玉。
內容簡明扼要:邀武安君三日後,於上林苑共赴文會,同賞秋菊。
落款,是“扶蘇”二字。
“文會?”一旁的韓非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這位長公子,倒是好雅興。”
“雅興是假,試探是真。”魏哲將請柬合上,聲音淡漠如水。
他如今在咸陽城內聲名鵲起,風頭正盛。蒙武收其妹為義女,將他與軍方勢力牢牢捆綁;扳倒趙高,重創李斯,又讓他與法家新貴韓非結成同盟。在旁人看來,一個以魏哲為核心的政治集團已然雛形初現,正迅猛崛起。
而這個集團的出現,無疑對扶蘇的儲君之位構成了潛在的威脅。
這位素以“仁厚”示人的長公子,終究是坐不住了。
“公子,要去嗎?”韓非問道。
“去,為何不去。”魏哲隨手將請柬擲於石桌之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也很想見識一下,我這位名義上的‘大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看他,究竟是真仁厚,還是假慈悲。”
韓非望著他,心中暗自搖頭。
扶蘇此舉,看似高明,實則是一步臭棋。
他根本不瞭解,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個怪物。
這場所謂的“文會”,恐怕要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
三日後,上林苑。
此地乃秦王室的皇家苑囿,佔地遼闊,景緻清絕。此刻,園中一座水榭之內,已是高朋滿座。數十名儒服高冠的文士圍坐一堂,吟詩作賦,品茗論道,一派風雅祥和。
水榭正中,端坐著一位面容俊朗、氣質謙和的青年,正是大秦長公子扶蘇。他身側,還陪坐著幾位當朝大儒,皆是他的師長。
“殿下,聽聞那武安君不過一介武夫,出身草莽。您屈尊降貴邀他前來,豈非對牛彈琴?”一名老儒輕捋鬍鬚,言語間頗為不屑。
“孔師此言差矣。”扶蘇溫和地笑了笑,“武安君雖為武將,卻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我身為兄長,理應與之親近。”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盡顯長公子風度。但坐在他身旁的蒙毅,卻能從那溫潤的笑容裡,捕捉到一絲難以掩飾的戒備與疏離。
蒙毅心中暗歎。
他夾在扶蘇與魏哲之間,立場最為尷尬。
一邊,是自幼一同長大的摯友,未來的儲君。
另一邊,是父親與整個家族賭上身家性命效忠的秘密主上。
他只期盼今日這場宴會,能安然無事地收場。
就在此時,水榭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通報。
“武安君,到——!”
剎那間,水榭內所有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如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入口。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青年正緩步走來,身姿挺拔如松。
他未著甲冑,周身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凌厲殺伐之氣,彷彿他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會瞬間化為修羅戰場。
他那張俊美近乎妖異的臉上毫無波瀾,一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
凡與其目光交匯的儒生,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垂下視線。
他們感覺自己並非被一個人注視,而是被一柄剛剛飲過鮮血的絕世兇劍,冷冷審視。
“武安君大駕光臨,扶蘇有失遠迎。”
扶蘇率先起身,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主動迎上。
“見過長公子。”魏哲僅是淡淡拱手,不卑不亢。
“哎,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見外。”扶蘇親熱地執起他的手,將他引至自己身旁的首席坐下,“來,我為你引薦,這位是我的老師,孔聖人九世孫,孔鮒。”
“這位是淳于越博士,齊地大儒。”
他將身側幾位大儒一一介紹給魏哲。
那些大儒們審視著魏哲,臉上帶著文人特有的倨傲。
魏哲僅是隨意頷首,權當招呼。
此等無禮之舉,令幾位大儒的面色瞬間沉了下去。
“哼,果真是粗鄙武夫,不知禮數。”孔鮒壓低聲音冷哼,但這音量,卻又恰好能讓滿座皆聞。
水榭內的氣氛,登時微妙起來。
扶蘇連忙打圓場:“孔師,武安君常年征戰沙場,不拘小節,您莫要介懷。”
他轉而望向魏哲,笑道:“武安君,今日乃是文會,我等正以‘菊’為題吟詩作賦。不知武安君可有雅興,也來一首?”
這便是他的第一招,當眾考校魏哲的文采。
他要讓所有人親眼看看,這所謂的武安君,不過是個只懂舞刀弄槍的莽夫,與他這位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長公子,有云泥之別。
在座的儒生們也都露出看好戲的神情,等著看這個武夫能憋出什麼歪詩劣詞。
魏哲看著扶蘇那張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機鋒的臉,心底一片漠然。
吟詩作賦?何其幼稚的伎倆。
他端起案前的酒爵,輕輕搖晃。
“我不會作詩。”
他答得乾脆利落。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儒生們臉上的譏諷之色愈發濃重。
扶蘇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然而,魏哲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
“但我會殺人。”
魏哲放下酒爵,目光掠過席間每一張驚愕的臉,那眼神,冰冷刺骨。
“在我眼中,這滿園秋菊,開得再盛,也不過是即將凋零的死物。”
“就像六國的江山。”
“也像那些螳臂當車,妄圖阻擋大秦鐵騎的所謂‘名士’。”
他霍然起身,行至水榭欄杆旁,俯瞰著園中盛放的奼紫嫣紅。
“爾等在此吟風弄月,傷春悲秋。可知就在此刻,北境邊關,有多少將士正為守護這份安逸而浴血搏殺?”
“爾等在此誇誇其談,高論仁義。可知六國之內,有多少百姓正在苛政與戰火中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仁義,能換來果腹的糧食嗎?”
“詩歌,能抵擋匈奴的彎刀嗎?”
他猛然回首,目光如電,直刺扶蘇。
“長公子,你告訴我!”
“你在此處,大辦所謂‘文會’,與我等討論一朵菊花是榮是枯,其意義,究竟何在?!”
扶蘇被這番裹挾著血與火的質問,衝擊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些大儒更是被駁斥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你……你一介武夫,懂什麼治國大道!”孔鮒氣急敗壞地站起,指著魏哲怒斥,“子不語怪力亂神!聖人教化,方為天下安定之本!”
“教化?”魏哲發出一聲冷嗤,他踱步至孔鮒面前,那股自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煞氣,壓得老者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我只知,劍鋒,比道理更好用。”
他伸出手,輕蔑地拍了拍孔鮒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老臉。
“老先生,時代變了。”
“現在,是劍說了算的時代。”
言罷,他再不看這些人一眼,徑直走向水榭出口。
“武安君!”扶蘇終於從震駭中回神,厲聲叫住了他。
他臉上再無半分溫和笑意,只剩一片陰沉。
“你今日,是專程來砸場子的嗎?”
“不。”魏哲頭也未回。
“我只是來提醒你一句。”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榭中迴盪,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有閒暇與這些百無一用的腐儒在此吟詩作賦,”
“不如多去軍營走走,聽聽士卒的聲音。”
“他們,才是我大秦的根基。”
“也是你將來,坐穩那個位置的,唯一依仗。”
話音落,人已大步流星地遠去。
只留下滿座儒生面面相覷,和一個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扶蘇。
“豎子!豎子不足與謀!”孔鮒氣得渾身發抖。
“殿下!此人狂悖無禮,目無君上!實乃我大秦心腹大患!當立刻上奏王上,將其罷黜!”淳于越亦是義憤填膺。
扶蘇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攥著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釘在魏哲消失的背影方向。
那眼神,如一條蟄伏在暗影中的毒蛇。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生出瞭如此純粹而強烈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