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真正的獵人,從不廢話(1 / 1)
上林苑的秋風送爽,卻吹不散水榭中的死寂。
魏哲那番淬著血與火的言論,如同一根根無形的尖刺,狠狠扎進在場每一位儒生的心口。他們引以為傲的詩詞歌賦,他們信奉不渝的仁義道德,在“劍比道理更管用”這句話前,顯得何其蒼白,何其無力。
扶蘇獨坐席間,俊朗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與屈辱而微微抽搐。他精心籌備的“文會”,一場旨在羞辱政敵、彰顯地位的鴻門宴,最終卻化作了他自己的恥辱柱。他不僅沒能讓魏哲出醜,反而被對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他與整個儒家的顏面一併踩在腳下,碾入塵埃。
“殿下。”蒙毅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嘴唇動了動,終是低聲勸道,“魏……武安君久經沙場,性情剛直,並無冒犯之意,您莫要放在心上。”
“剛直?”扶蘇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其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恨意與譏誚。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動作狠戾,“他那哪裡是剛直,分明是狂妄!”
“他是在告訴孤,告訴這滿朝文武,他魏哲,才是父王眼中真正的儲君人選!”
“他是在警告孤,休要擋他的路!”
“砰!”
扶蘇猛地將青銅酒爵砸在案几上,清脆的碎裂聲劃破死寂,驚得在場儒生噤若寒蟬。
“殿下息怒!”孔鮒等人大驚失色,連忙伏地跪拜。
扶蘇對他們視若無睹,徑直起身,步至欄杆旁。他凝視著上林苑祥和的秋色,眼中卻翻湧著凜冽的殺機。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那個不學無術、被趙高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胡亥。
直到今日,他才悚然驚覺。
他真正的敵人,是那個從北境戰場歸來,渾身都散發著鐵血腥氣的魏哲!
這個橫空出世的“野種”,不僅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軍功與榮耀,更在一步步蠶食他在朝堂的根基,動搖他的儲君之位。
不能再等了。
必須,主動出擊。
“蒙毅。”扶蘇的聲音竟出奇地平靜下來,可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臣在。”蒙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與那魏哲,走得很近。”扶蘇緩緩轉身,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蒙毅的背心瞬間被一層冷汗浸溼。
這是一個陷阱。說魏哲好,便是在長公子心中埋下芥蒂;說魏哲不好,又與家族的立場相悖。
“回殿下。”蒙毅垂下頭,字斟句酌地答道,“臣與武安君並無深交。只知其為國盡忠,驍勇善戰,是……我大秦難得的將才。”
他選擇了最官方,也最穩妥的措辭。
“將才?”扶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怕,是功高震主的將才。”
他不再追問蒙毅,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淳于越。
“淳于先生。”
“臣在。”
“東出滅國,乃父王畢生之志,不可動搖。”扶蘇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以暴易暴,終非長治久安之道。一統之後,天下當以仁政治之,以儒學教化萬民。”
“殿下聖明!”淳于越等人聞言大喜過望,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紛紛叩首。
他們聽懂了扶蘇的弦外之音。這是在向他們,向整個儒家,釋放一個無比明確的訊號——他扶蘇,才是儒家未來的庇護者。而那個信奉“劍比道理管用”的魏哲,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魏哲勢大,又有父王恩寵,不可力敵。”扶蘇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但再堅固的堡壘,也怕內部的蛀蟲。”
他稍作停頓,一字一句地公佈了自己的計劃。
“我會上奏父王,請求巡視北境九原,慰問前線將士。”
“那裡,是魏哲的發跡之地,也是蒙恬將軍的大營所在。”
“孤要親眼去看看,那所謂的‘北境大捷’,究竟有多少水分。更要讓邊關將士們知道,誰,才是大秦名正言順的儲君!”
此計一出,在場的儒生們無不露出欽佩之色。
釜底抽薪!直搗黃龍!
這手腕,實在是高明!
唯有蒙毅,只覺遍體生寒。他知道,扶蘇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
咸陽城的另一端。
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駛向城郊村落。車廂內,魏哲閉目養神,彷彿方才那場掀起滿城風雨的交鋒,不過是拂過衣角的微塵。
韓非坐在他對面,端詳著那張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終是忍不住開口:“你今日,太過沖動了。”
“扶蘇畢竟是長公子,你當眾折辱他,等同於徹底撕破臉皮。這會給你招來無窮的後患。”
魏哲眼也未睜,只淡淡吐出幾個字:“一個真正的獵手,一旦鎖定目標,便不會在無謂的偽裝上浪費分毫氣力。”
韓非一怔:“獵物?”
“不錯。”魏哲驀然睜眼,漆黑的瞳仁裡是一片森寒的獵場,“從他動念試探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我的獵物了。”
“我今日所為,只為告訴他一件事——我比他強。強到可以無視他所有陰謀詭計,用絕對的實力,將他碾碎。”
韓非看著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權謀之術,在魏哲這種簡單、粗暴到極致的邏輯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
“扶蘇,不足為慮。”魏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所謂的‘仁厚’,是未經捶打的文人天真;他所謂的‘權謀’,不過是孩童的沙盤遊戲。他最大的問題,是看不清這個時代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他以為,天下需要的是一位溫和的守成之君。但他錯了。”魏哲的目光穿透車窗,望向遠方,“這個在五百年戰火中撕裂、扭曲的天下,需要的是一劑猛藥,一個能用鐵與血,強行將所有錯位的骨骼盡數打斷、再重新接好的外科醫生。”
“那個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嬴政。但絕不可能是扶蘇。”
韓非沉默了。他無法反駁,因為魏哲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那你認為,誰才是你真正的對手?”韓非沉聲問道。
“趙高。”魏哲吐出兩個字。
“他是一條蟄伏於宮闈最深處的毒蛇。你看不見他,摸不著他,但他隨時可能從最致命的角度,給你致命一擊。胡亥,就是他豢養在手中,最毒的那顆獠牙。”
魏哲從懷中摸出那個盛放玉簪的錦盒,拋給韓非。
韓非開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趙高送來的?”
“是胡亥,託他送的。”魏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好一招一石二鳥。”韓非合上錦盒,“用一件薄禮,既是示好,也是威脅。他在提醒你,他已盯上了你的軟肋。”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應對?”魏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為什麼要應對?”
他看著韓非,眼神幽深:“當一隻老鼠,自以為抓住了貓的尾巴時,它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我不僅不會躲,我還會主動把我的‘軟肋’,送到他面前。”
“我要讓他覺得,他勝券在握。”
“然後……”魏哲的眼中,殺機一閃即逝,“在他最得意忘形之時,將他和他那條小毒牙,連根拔起。”
韓非聽得心頭劇震。他忽然有些同情趙高了。這條玩弄了一輩子陰謀的毒蛇,這次,恐怕是撞上了真正的利刃。
馬車轔轔,很快便回到了那個簡陋的村莊。
剛一下車,月兒清脆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隨即像一團溫暖的火焰撲入他懷中。
“哥,你回來了!”
她的臉上,洋溢著不染塵埃的純真笑容。
看到她,魏哲滿身的凜冽殺氣,才悄然融化了幾分。他從懷中拿出那個錦盒,遞了過去。
“送你的。”
“哇!好漂亮的髮簪!”月兒開啟錦盒,驚喜地輕呼,“哥,是你買的嗎?”
“一個朋友送的。”魏哲隨口說道。
他看著月兒將那支玉簪小心翼翼地插上髮髻,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在溫潤的玉色映襯下,更顯嬌俏可人。
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寒潭。
趙高,胡亥。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送禮。
那下一次,就該輪到我,為你們送上一份大禮了。
一份用爾等的頭顱與鮮血精心打包的……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