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因果迴圈,慣子如殺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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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老人就連這種小細節都說出來了,好像確實已經沒有了讓趙慕顏再否認的餘地。

趙慕顏的身體漸漸變得僵硬,隨後雙腿直直跪了下去。

“師父,徒兒、徒兒一時鬼迷心竅被嫉妒衝昏了頭腦。”

百歲老人指尖在桌面輕輕釦了扣,蒼老的眼裡寫滿失望。

“就因為嫉妒,你就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下手?我記得小時候的你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我一直教導你的也是要濟世救人,什麼時候教你這般惡毒了?”

趙慕顏將頭埋得更低,剖析著自己內心道:“師父,我也是不忍心的。是這孩子牙尖嘴利,無論我和他怎麼交好,他都油鹽不進,我不小心失手推了他。”

說著,她抬起一張楚楚可憐的臉,臉頰上墜著兩條淚痕,往前膝行兩步,離百歲老人更近了些,伸出手放在百歲老人的膝頭。

“您知道的,師兄已經不待見我,長公主也不喜歡我。我是害怕那孩子和師兄、長公主告狀。往後我的處境更加艱難,所以才會一時走錯路。師父,我是您一手帶大的,您要幫幫我啊。”

趙慕顏此時明顯也不是在說真話,百歲老人卻還是毫無條件地信任她。

不過,他是護短,可還有著最後一絲底線。

他將趙慕顏放在他膝頭的手撫開:“做了就是做了,一時失手不是藉口理由。”

百歲老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在檢查出那根刺入耳後的銀針時,我只需要將那銀針立即拔出來,就能讓那奶娃娃恢復正常。”

“你知道為何我要說暫時沒有辦法醫治,故意拖延時間,需要研究嗎?”

趙慕顏睜著一雙水淋淋的眸子,迷茫地搖了搖頭。

百歲老人恨鐵不成鋼,唉聲嘆氣繼續說:“我是想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等會回到長公主府,你就主動去找你師兄和長公主坦白,跪在他們面前負荊請罪,親手拔出奶娃娃耳後那根銀針。到時候不管是要打要殺,隨他們處置。”

百歲老人的坦白讓趙慕顏清晰地認識到,她之前以為自己的小聰明可以瞞得過百歲老人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聽了百歲老人自以為為她好,替她選擇的退路後,趙慕顏心口憋屈地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向百歲老人。

“師父,您也要放棄我了嗎?”

“不是放棄,為師是在救你。”百歲老人語重心長。

“可萬一師兄和長公主要殺我呢?”趙慕顏不知未來,迷茫地問。

百歲老人直直望著趙慕顏,目光不閃不躲,只吐出一個字:“那就讓他們打殺,師父的醫術你清楚,只要留你一口氣,我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可萬一我殘了廢了,以後再也不能自行行走了呢?”趙慕顏胸口起伏,不願意接受這個事情。

“那也是你的命。”百歲老人這一次的態度是難得的堅決。

他將小徒弟叫出來,找了個絕對安靜的地方,自以為該說的已經說了,現在就只等小徒弟自己想清楚。

小徒弟一直乖巧,這次雖說錯得離譜,他還是有自信,自己出面小徒弟還能改邪歸正。

百歲老人站起,繞過跌坐在地上的趙慕顏,往門口走去,並輕輕丟下一句話:“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我先回府等你。我只給你今晚的時間,如果明早天亮你還沒有主動坦白,那我便不再幫你隱瞞。”

青色的袍角飄動,百歲老人的雙手已經碰到那雕花的門把手。

趙慕顏這時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喊住他:“師父,您等一下。”

小徒弟叫喚,百歲老人本能信任地回過頭來,全白眉毛疑惑地輕挑:“你還有何事?”

趙慕顏垮著雙肩,像是對一切已經認命,只是對未來自己的境遇還是會有些擔心害怕。

她緩緩一步步朝百歲老人靠近,像是隻想要一個可以安心的答案:“師父,萬一我因此真躺在床上動不了,我還會是您最疼愛的小徒弟嗎?”

百歲老人幾乎沒有多想,都到這個地步了,看向趙慕顏的目光還是有著慈愛:“自然,只要你改了就還是我的好徒弟,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師父都不會放任你不管。”

“師父,您真好。徒兒從小父母雙亡,在我的心裡,您就是我的親生父親。”趙慕顏一頭扎過來,猛地抱住百歲老人。

百歲老人閃躲不及,被抱了個滿懷。

徒弟都這麼大了,摟摟抱抱著實不妥,可他對徒弟確實沒有任何邪念。想到徒弟會做出這等錯事,可能也是他這個師父給的關愛還不夠。

他自責地放下所有防備,雙手伸出,也摟住了趙慕顏:“傻孩子,師父何嘗又不是把你當作親生女兒。”

撲哧。

然而他話音剛落,刀子入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趙慕顏往後退,拉開距離,右手全是鮮血,此時她表情有些癲狂地看向百歲老人:“師父,您既然把我當成親生女兒,那你就為我去死吧。我恨蕭長衍,恨蘇鸞鳳。讓我向她們下跪除非我死了。”

“你……”百歲老人痛苦地躬著身子,嘴角不斷冒出血鮮,不敢相信地望著趙慕顏。

慣子如殺子,教育徒弟也是一樣。

如果在趙慕顏初次對蕭長衍下手,抱著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將蕭長衍偷走。蕭長衍要處罰趙慕顏,百歲老人不再護著,將趙慕顏送回山上,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如果在趙慕顏一次次打著乖巧的幌子惹事生非,百歲老人能狠下心不護短,認真地處罰,或許也不會將趙慕顏的膽子喂得這麼大。

因果迴圈,一切皆有報應。

百歲老人最後沒能再說出指責趙慕顏的話,他傷到了要害,頭一歪閉上了雙眼。

“老先生,請問需要添茶嗎?”

雅間外,夥計聽到動靜隔著門板問。

趙慕顏是臨時起意殺人,突然聽到詢問的聲音一顆心緊張地猛地攥緊。

她飛快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擦去手掌上的血跡,費力地將百歲老人從地上扶起,放在雅間內可供人休息的軟榻上,這才整理好儀容,開啟一點房門,恰好夠門外的夥計看到百歲老人的背影。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手指押在唇瓣上,走出去後將門掩實。

“噓,我師父年紀大了容易犯困,他睡著了,你們暫時別打擾他,也不許其他人來打擾。等他睡夠,自然就出來了。”

一錠銀子五十兩夠將整個茶樓包下了,那夥計得了賞銀,便沒有再多心,輕手輕腳地走了。

趙慕顏目送那夥計離去後也不多待,轉身下樓,往茶樓外面走去。

她清楚地知道,事情進行到這一步,長公主府她是已經回不去了。在蕭長衍發現百歲老人身死之前,她需要立即離開京城去找溫棲梧。

可是這樣做她不後悔,現在師父死了,就更加沒有人醫治小寶,小寶必死。再加上溫棲梧成功和太后搭上線,讓蘇鸞鳳和蕭長衍倒黴也只是時間問題。

她沒有虧,亦沒有錯。

是師父先拋棄她的。

誰讓他拋棄自己,明明之前那般護著自己,憑什麼自己總是不被選擇。

趙慕顏心中裝滿了抱怨,可她不知道,她將刀親手插向了這個世上最愛她的師父。

真到了永遠不會被選擇的那一步,她會後悔的。

趙慕顏內心複雜,表面看起來和平常時候沒有任何異常,不慌不忙離開茶樓,甚至走的時候還和掌櫃攀談幾句,並高聲吩咐不要再去打擾百歲老人。

可當她的身影走遠,從暗處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正是蕭長衍派出來保護百歲老人的。

蕭長衍既然看出百歲老人情緒異常暴躁,豈能什麼也沒有做。

那暗衛避開掌櫃和夥計,輕輕推開那間雅間的門,他看到百歲老人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瞧著的確像是睡著了。

粗略一看,趙慕顏確實沒有說謊,這種情況下他本該退出去,可不知道為何左眼跳得厲害,心中很是不安。

他就沒有忍住,將身體擠進去,輕手輕腳到了榻前,想仔細辨認。

結果就看到百歲老人那張蒼白的臉,以及腹部插著一把匕首,整個腹部已經被鮮血染紅。

長公主府。

百歲老人已經被帶回來,蘇鸞鳳讓府醫已經幫忙瞧過,匕首插中腹部只需要再偏一點點,就再無生還可能,好在命不該絕,撿回一命。

此時他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也被餵了補氣血的丹藥,人半躺在床上,蕭長衍和蘇鸞鳳就站在床榻邊。

蕭長衍看著蒼老虛弱的厲害,像是馬上就要斷氣的師父,沒有第一時間詢問前因後果,而是面色關心地道:“師父,您可還有哪裡覺得不適?您要是不舒服就先含著人參再睡一覺。”

百歲老人嘴角微微張了張,白色的鬍鬚跟著一翹一翹,那眼眶裡也積蓄著一層水霧。

他只是一次沒有全部向著她,最疼愛的小徒弟就對自己刀劍相向。

而每次都讓他退讓,每次都讓他顧全大局,使其受委屈的大徒弟卻是滿心滿眼全是自己,好似什麼怨言也沒有。

他錯了,是真的錯了。

他不應該因為趙慕顏是女弟子就對她百般偏愛,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阿衍。”百歲老人聲音沙啞,音調裡帶著深深自責:“是為師的錯,為師對不起你啊。”

“師父。”蕭長衍內心觸動地叫一聲。

他從沒有怨過師父,哪怕師父一次一次讓他護著師妹,讓著師妹。

因為師父也為他付出過許多,就像是他數次中毒徘徊在生死邊緣,都是師父將他拉回來的。

而且除了偏心趙慕顏,師父也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自己的事。

“好孩子!”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百歲老人艱難地抬起手,想要去拍蕭長衍的肩膀。蕭長衍就主動配合地蹲在床榻前。

師慈徒孝,這一幕看起來的確讓人動容。

蘇鸞鳳也感動。

像百歲老人和蕭長衍中間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小隔閡,隔閡消除就能和好如初,她和太后之間註定就只有不死不休。

情緒發洩完,百歲老人拖著受傷的身體堅持要起身。

蕭長衍害怕百歲老人摔倒在地,只能將其牢牢扶住,並在身邊小聲勸說:“師父您才受傷,現在需要靜養,您要做什麼儘管吩咐徒兒就行。”

其實不需要百歲老人說,蕭長衍就能猜到百歲老人是因何而傷,是怕貿然提起趙慕顏使百歲老人再受刺激,才一直對趙慕顏的去向閉口不提。

其實蕭長衍和蘇鸞鳳也有些好奇,為何趙慕顏要對百歲老人下手。

百歲老人如此護著趙慕顏,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反目成仇。

當然隱約也能猜到些許,或許跟小寶的突然變傻有關。

尤其是百歲老人在撐著一口氣走了幾步就氣喘吁吁,腦袋冒金星像是隨時都能暈倒後,他就不逞強了。

百歲老人累癱在椅子上,對蕭長衍道:“也好,是這副身體不中用了,你去將那奶娃抱來。我有事要向你們交代。”

這交代大概就是蘇小寶的病情和趙慕顏為何要對他刀劍相向了。

事情關係到蘇小寶自是不敢耽擱,蘇鸞鳳還沒等蕭長衍說話,就已經讓冬梅去將人抱來。

冬梅回來得很快,只不過在她回來的時候,身側還跟著武平侯夫人以及寧碩辭、蘇秀兒、珍姐兒一大堆人。

“娘,是小寶的病情有辦法了嗎?”蘇秀兒緊張地開口問。

此時天色早已經黑了,整整一天蘇秀兒甚至連水都沒有喝一口。

她不是要自虐,而是一想起蘇小寶那痴痴傻傻的模樣,就無法下嚥。

蘇鸞鳳朝蘇秀兒微微頷首,示意先不要焦躁。蕭長衍也主動地將蘇小寶從冬梅懷裡接過來。

百歲老人看到周圍一張張心繫小寶的面孔,也不由越發自責。自己為了替那個孽徒留一條路,明明能立即治好小寶,卻硬拖著,生生讓大家跟著一起熬。

他頭頂像是壓了座山般沉重,緩緩從袖子裡掏出之前給小寶吃的那種綠色丹藥遞給蕭長衍,虛弱地說:“給他服下。”

小寶被哄著舔了幾口藥丸,和之前檢查一樣昏倒在蕭長衍懷裡。

百歲老人沒有拖延,讓蕭長衍將其放在自己膝頭,然後強撐著一口氣,手指有技巧地在蘇小寶耳後摸索,而後手指一凝一搓,慢慢一根細如髮長約一寸的銀針就被他從小寶耳後拔了出來。

大家在看到那泛著幽冷光芒的長針時,都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試想一下,讓一根這麼長的針插進自己腦袋時,自己怎麼可能好受。

何況小寶這般年幼,沒有當場斃命已經很不容易。

“好了。”百歲老人將長針交給蕭長衍,人再次癱倒在椅子上,蘇秀兒上前將蘇小寶抱在懷裡。

珍姐兒忍不住用稚嫩的聲音憤怒地問:“究竟是誰這般惡毒,將這長針放進哥哥腦中?我要殺了他。”

這一句話,也問出寧碩辭等人的疑惑。

“是趙慕顏。”百歲老人愧疚地坦白:“十八葉銀針飛穴,是我教給她的行醫手段,沒想到她會用來害人。在茶樓我正是想要逼她來認罪,沒想到她為了逃避責任,竟對我下毒手。是我教徒不嚴,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答案在意料之中。

蕭長衍和蘇鸞鳳對視一眼。

寧碩辭等人則沉默了,趙慕顏殺人,百歲老人救人,這功過相抵事情棘手。

按照他們的心思,必然是冤有頭債有主,可趙慕顏是蕭長衍的師妹,他們就需要給蕭長衍留三分面子。

屋子裡誰都沒有說話,一時靜得可怕。

緩了緩,蕭長衍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師父,那從此以後,你打算如何對待趙慕顏。”

“逐出師門,從此是死是活與我再無關係。”百歲老人苦澀地說,這一次真的再也沒任何護短的心思。

這一句總算是從百歲老人口中說出來了,是多麼的不易。

有這一句話也就行了,以後殺起趙慕顏來,也再也沒有負擔。

蕭長衍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其他人也心思各異。

就在這時,被蘇秀兒抱著的蘇小寶睫毛顫動,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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