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耳後刺針,可救人可殺人(1 / 1)
眾人皆心繫蘇小寶,一聽要起程,無一人有異議,生怕耽擱了片刻。眾人連馬車都未乘坐,統一騎馬出發。
若非皇親國戚雲集,帝后需留下主持大局,只怕連他們也要一同趕回京城。
正因走得太過倉促,趙慕顏被落在了後面。
她立在暗處,望著蘇鸞鳳一行人冒著寒風遠去。換作平日,她必定心生記恨,可今日被留下,她心中非但沒有半分不快,反倒隱隱有些快意。
那點隱晦的歡喜褪去後,不安迅速湧上心頭。
她雙手死死攥住身側硃紅圓柱,眼神陰冷。
師父的醫術她最是清楚,蘇小寶的痴傻,是她用特殊手法所致。那些醫術平庸的太醫看不出來,卻不代表百歲老人也察覺不到。
這般一想,趙慕顏再也待不住,當即翻身上馬,匆匆朝著京城方向追去。
長公主府內。
蘇小寶被蘇秀兒抱在懷中,百歲老人端坐於前,慈眉善目地笑著,陪小寶做了幾個簡單遊戲,試探他的神智。
蘇鸞鳳與蕭長衍坐在一旁,全程默然注視,無人開口打擾。
可隨著百歲老人與小寶互動越多,眉頭便鎖得越緊。末了,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顆墨綠藥丸,柔聲哄道:
“好孩子,老祖給你糖吃,嚐嚐看,可甜了。”
蘇小寶好奇地盯著老人掌心的藥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輕輕一戳,似在分辨這究竟是何物。
沒瞧出個究竟,他傻呵呵一笑,伸手捏起藥丸,粉嫩的小舌頭輕輕一舔。
才舔了兩下,腦袋一歪,便靠在蘇秀兒肩頭昏睡過去。
蘇秀兒瞧著他這副痴傻模樣,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此情此景,無人好受。蘇鸞鳳強忍著不去看小寶,轉向百歲老人問道:“大師,小寶究竟是怎麼了?可是中了毒?”
百歲老人神色凝重,並未作答,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檢查尚未結束。
他將蘇小寶從蘇秀兒懷中接過,放在膝上,褪去衣物,從頭到腳、從手腳到耳後,每一處都仔細查驗。
當目光落在小寶耳後一枚細小紅點時,老人眼神驟然一凝。拇指輕輕一碰,紅點並未消散,倒像是針孔留下的印記。
他呼吸猛地一滯,指尖微顫,眼眸快速眨了兩下。
蕭長衍察覺師父異樣,輕聲問道:“師父,可是有發現?”
“你急什麼!”百歲老人面色一沉,厲聲瞪了他一眼,“問問問,老夫若真查出什麼,還能瞞住你不成?既信不過老夫,當初又何必找我!”
蕭長衍抿緊唇,知錯地低下頭,不再多言。
他一向敬重師父。在他眼中,師父除了性子護短,別無缺點,醫德更是有口皆碑。
經此一斥,再無人敢貿然開口。
百歲老人又檢查片刻,才將蘇小寶交還給蘇秀兒。蘇秀兒不肯假手他人,親自為他穿衣。
眾人屏息靜立,只等老人開口。
百歲老人沉吟不語,直到蘇秀兒為小寶穿戴妥當,才取來醒神藥膏,在小寶鼻端輕繞一圈。待小寶悠悠醒轉,他摸了摸孩子的頭,才讓人將他抱了出去。
老人坐回椅上,端起茶杯緩緩呷了一口。
“小寶並非中毒,也不是受驚嚇所致的痴傻。我需要仔細研究一番,明日再給你們答覆。”
“師父,小寶這般模樣,可是人為加害?”蕭長衍追問。冤有頭債有主,孩子遭此大難,總不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
百歲老人一聽他開口,又顯煩躁,狠狠瞪去:“我既說了要研究,你這般急躁作甚!”
說罷,重重將茶盞擱在案几上,起身負手離去,徑直回了自己小院。
蘇鸞鳳與蕭長衍等人面面相覷,皆覺百歲老人今日情緒異常。
可眼下,除了依賴他,別無他法。
好在老人承諾明日給出答案,眾人只得耐著性子再等一夜。
只是蘇小寶終究是武平侯府的人,出了如此大事,不能不通知侯府。
武平侯府接到訊息後,侯夫人、寧碩辭,以及早已認下蘇小寶這個哥哥的珍姐兒,立刻趕了過來。
武平侯夫人看著好不容易才認回的嫡孫,一朝變得痴痴呆呆,抱著小寶哭得肝腸寸斷。
偏偏蘇小寶毫無察覺,坐在她懷裡,只一味指著與自己容貌相似、只是臉上多了一道淺疤的珍姐兒,痴痴道:“抱,姐姐抱。”
“哥哥,你認錯了,我是妹妹。”珍姐兒紅著眼,一遍遍糾正。
即便小寶渾然不覺,她也不肯放棄,彷彿這樣,哥哥就能恢復如常。
寧碩辭心中同樣劇痛。身為父親,他不能像侯夫人那般肆意痛哭,只紅著眼眶心疼凝視,淚水在眼底打轉,終究未曾落下。
蘇秀兒立在一旁,看著眼前一幕,滿心心疼之外,更添無盡愧疚,幾乎要將她壓垮。
小寶是因她情緒低落才留在長公主府,也是為了逗她開心,才跟著去了護國寺。
至於為何會獨自出現在後山,昏迷時懷中還抱著一隻兔子,她心中已然明瞭。
定是懂事的小寶,為了哄她高興,瞞著眾人上山捉兔。這般事,小寶在鄉下時也常做。
鄉下孩子本就野,他這般年紀,獨自上山摸鳥、下河捉魚,本就不算稀奇。
可誰能料到,明明安排了侍衛隨行,還是出了意外。
“對不起。”蘇秀兒紅著眼,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是我沒有照顧好小寶。”
不過是一個男人,她又不是未曾被人辜負過,為何偏偏這一次,始終陷在負面情緒裡走不出來?
若她能多分幾分心思在小寶身上,若她能強裝開心一些,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你說什麼傻話,此事與你無關!”寧碩辭看向蘇秀兒,見昔日靈動鮮活的少女,如今如同驟然枯萎的花朵,愧疚地縮在昏暗角落,心頭一緊。
他激動地上前兩步,心疼道:“宸榮公主,你千萬別有負擔。我們都知道,你疼小寶不比我們少。小寶最是親近你,若知你如此自責,必定也會難過。”
寧碩辭的勸慰,蘇秀兒聽在耳裡,卻落不進心裡。
她清楚,寧家人不會怪她,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會表露在外。
旁人不責,她卻無法原諒自己。
只是此刻,她無心再與寧碩辭多說。只覺屋內壓抑得喘不過氣,朝他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
寧碩辭抬腳欲追,卻又放不下兒子。
侯夫人看著兒子對蘇秀兒依舊不死心,輕嘆一聲:“我知道公主並非有意,小寶出事,實在怨不得她。你去開解開解她也好。”
“那……小寶便勞煩母親先照看了。”寧碩辭心中本就意動,經母親一說,再無遲疑。
侯夫人垂眸,紅著眼用錦帕輕輕擦去小寶嘴角流下的口水。
寧碩辭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珍姐兒回頭望了一眼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走近幾步,緊緊攥住侯夫人的衣角:“祖母,父親都有過兩任妻子了,他如何配得上宸榮公主?
何況他明明想去追公主,卻還要裝出捨不得哥哥的樣子,我越來越不喜歡父親了。”
自經歷人販子一事後,珍姐兒彷彿一夜長大,比從前懂事許多。可太過懂事,有時未必是一件好事。
侯夫人騰出一隻手,輕輕撫摸孫女的頭頂,目光憐惜地掠過她臉上的疤痕,正色教導:
“珍姐兒,那是你父親。無論他有多少不是,也是你的生父,方才那番話,日後不可再說。你父親鍾情宸榮公主,配不配得上,他拿出真心便是。”
有些話,侯夫人不便對孩子明說,心中卻暗自思量:蘇秀兒此番又被沈世子所傷。
一個女子接連遭此打擊,若此時有另一男子真心相待、細心呵護,許以安穩歸宿,未必不能打動她。
況且兒大不由娘,有些事,並非她反對便能阻止。這段時日,她不知為兒子張羅過多少親事,可他鐵了心非蘇秀兒不娶。
她總不能看著兒子孤單一輩子。
蘇小寶出事,整座長公主府氣氛壓抑至極,無人歡笑,甚至無人敢高聲言語。
這座府邸沉寂多年,好不容易迎回真正的主人,又添了小主人與小公子。
那小公子嘴甜愛笑,連最低等的灑掃丫鬟,也會甜甜喚一聲姐姐。
這般好的一個孩子,竟變成了痴傻之人,如何不叫人心痛又憤恨。
趙慕顏頂寒風颳臉,策馬趕回長公主府。一踏入府門,便已感受到這份沉重氣氛,她自然心知肚明緣由。
她故作焦急,隨手攔下一名婢女,一雙水眸盛滿關切:“請問小寶如今如何了?我聽聞小寶出事,長公主他們緊急回府,心中放心不下,便獨自騎馬趕回來了。”
那婢女本就對趙慕顏沒什麼好感,甚至整個長公主府上下,都無人待見她。可此刻聽她這般心繫小寶,臉色稍緩,如實回道:
“依舊痴傻著。百歲老人家看過了,說暫時沒有定論,要再研究,明日才有結果。
趙大夫,你醫術不是很高明嗎?求求你,救救小公子。”
人在絕望之中,抓住一絲微光也視作救命稻草。婢女眼中燃起希冀,竟一把拉住趙慕顏的衣袖哀求。
趙慕顏心中毫無愧疚,只淺笑著輕輕拂開她的手,溫聲道:“姑娘言重了。我的醫術,自然遠不及師父。但但凡有我能盡力之處,必定不會推辭。”
她端著一副菩薩面孔,緩步回到自己院中。
院內只有趙言歡哼著小曲晾曬藥材,聽見動靜見師父回來,連忙蹦蹦跳跳迎上前:“師父,您可回來了!您知道嗎?那人遭報應了,她那個便宜外孫變成傻子了!”
她怎麼會不知道,這一切本就是她親手所為。
趙慕顏看著趙言歡幸災樂禍的模樣,心中暗爽,面上卻絲毫不露,故作嚴肅道:“趙言歡,休得胡言。師父他老人家呢?可在屋內?”
既然師父說要研究,想來暫時還未識破蘇小寶的癥結。她必須尋機探探師父口風,若能順勢引偏他的思路更好。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師父懷疑到自己頭上。
趙慕顏說著便要進屋,剛一抬頭,卻見師父正立在門口,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嚇得她心頭一跳。
半晌,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師父,我回來了。”
“回來了。我正打算親自去藥鋪挑選幾味藥材,你隨我一同去吧。”百歲老人語氣平淡,雙手負在身後,徑直朝外走去。
趙慕顏眼角猛地一跳,已然察覺師父不對勁,卻聰明地沒有多問,只乖巧地跟在身後。
趙言歡也想跟著,卻被百歲老人一口回絕。
如此一來,本還對自己手段頗有信心的趙慕顏,心中越發不安。
百歲老人看似尋常採買,帶著她連逛數家藥鋪,親自挑選了不少上等藥材,命車伕先行送回府後,又提出在街上隨意走走。
路過一間茶館時,老人提議上樓小坐。
僻靜雅間內,打發走夥計,趙慕顏親自為老人斟茶。
“師父,請用茶。”她放下茶壺,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百歲老人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放下後,一雙歷經滄桑的老眼,驟然變得銳利,直直看向自己疼寵多年的小徒弟。
“今日我為那孩子檢查時,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那娃娃耳後有一處針眼大小的紅點,乃是銀針飛穴刺腦所致。
我沒記錯的話,當年教你十八葉銀針飛穴時便說過,此針法可救人,一步踏錯,亦可殺人。
銀針入耳後穴,初時記憶錯亂、智識減退,形同痴傻;時日一久,便會嗜睡、流鼻血,最終七竅流血而亡,死狀極慘。”
老人目光如刀,一字一頓:
“我只想知道,一個五歲孩童,究竟如何得罪了你,值得你下這般陰毒狠手!”
趙慕顏本欲落座,聽聞此言,渾身驟然僵住,臉色瞬間慘白。
她強作鎮定,嘴唇微動,想要辯解。
可這一次,百歲老人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冷冷搶先道:
“不必說與你無關。我仔細看過下針位置,耳後半指處,偏偏向右偏了一絲。我早說過,那一處絕不能偏,可你,次次都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