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一座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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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一匹快馬從大唐營地飛馳而出。

馬上的人穿著龜茲貴族的綢袍,腰間挎著一柄鑲金寶石的彎刀,背後插著一面赤紅色的旗幟。

旗幟上繡著大唐的日月龍紋。

這是吳明誠親自挑選的使者,名叫巴赫提,出身龜茲舊貴族,精通大宛語和大唐官話,膽子大,腦子也活。

巴赫提懷裡揣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大唐皇帝李萬年的詔書,蓋著玉璽大印,用漢文和大宛文各寫了一遍。

另一份是孟令用大宛語寫的親筆信,只有一句話。

降者不殺,抗者城滅。

巴赫提縱馬跑了三十里,柘折城的輪廓從草原盡頭浮了出來。

城不大,城牆是黃泥夯土混著碎石壘起來的,高約兩丈,城門洞口站著幾個裹著皮袍的守兵,手裡攥著長矛,有氣無力地倚在門框上。

城頭上掛著大宛國王穆拉德的旗幟,一面藍底金鷹的三角旗,在風裡晃盪著。

巴赫提在城門前兩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馬,從懷裡掏出詔書高高舉過頭頂,用大宛語喊了一嗓子。

“大唐天子使者,奉詔書而來,求見柘折城守將。”

城頭上的守兵一陣騷動。

幾個人探出頭來,看見了那面赤紅的日月龍旗,互相嘀咕了好一陣。

半盞茶的工夫,城門咯吱咯吱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鐵片甲的中年男人從縫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持刀的衛兵。

這是柘折城的守將,名叫塔里木。

塔里木五十出頭,臉上的皺紋像戈壁裡的幹河溝,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看就是在西域風沙裡熬了大半輩子的老兵。

“大唐使者?”

塔里木停在城門外,上下打量著巴赫提,目光在那面日月龍旗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我以為大唐的疆域在蔥嶺以東。”

巴赫提翻身下馬,雙手將詔書遞了過去。

“將軍,大唐天子的疆域,在他想讓它在的地方。”

塔里木接過詔書,展開來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那行大宛文上慢慢滑過,每一個字都看得仔細。

看完之後,他將詔書合上,抬起頭看著巴赫提,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詔書上說,給我三天時間。”

“是。”

“三天之後呢?”

巴赫提笑了笑,從懷裡又掏出了孟令的那封親筆信,遞了過去。

塔里木展開來,只有八個字。

降者不殺,抗者城滅。

他盯著這八個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你們有多少兵?”塔里木問。

巴赫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指了指東方的地平線。

“將軍不需要知道有多少兵。”

“將軍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龜茲的巴依大祭司,集結了三千信徒叛亂,大唐都護府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平定了。”

“草原上的蠻族,集結了十五萬精銳決戰,大唐陛下兩輪炮擊便讓他們全軍覆滅。”

“龜茲和草原加在一起,比大宛大多少?將軍不會算不清楚這筆賬。”

塔里木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將信和詔書一起卷好,塞進了衣襟裡。

“三天,我要三天。”

“三天之後,我給答覆。”

巴赫提拱了拱手,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著東方揚長而去。

塔里木站在原地沒動,他身後的衛兵們互相看看,誰也不敢開口。

“去把副將和軍需官都叫到議事廳來。”

塔里木轉身走進了城門,腳步比出來時沉了許多。

當天下午,柘折城的議事廳裡吵成了一鍋粥。

副將伊薩克年輕氣盛,拍著桌子嚷嚷要拒降,說穆拉德國王的援軍一定會來。

軍需官塔赫爾卻拉著一張老臉,報出了倉庫裡的糧食數目,三千守軍的口糧只夠撐二十天。

塔里木坐在主位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聲不吭。

伊薩克說得口沫橫飛。

“將軍,大唐遠道而來,勞師遠征,後勤補給線拉了一千多里,他們根本耗不起。”

“我們只要據城死守,拖上一個月,他們糧草耗盡自然就會退兵。”

“到時候國王的大軍一到,前後夾擊,定能大破唐軍。”

塔赫爾在旁邊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見過唐軍的火炮嗎?”

伊薩克噎了一下。

“沒見過,但我聽說過,不就是能發出巨響的鐵疙瘩嗎?”

“我們大宛的城牆是巨石壘的,他們那點鐵疙瘩能轟得動?”

塔赫爾扭頭看向塔里木。

“將軍,龜茲的城牆也是石頭壘的,比我們的還厚。”

“龜茲沒有被攻城。”

“但蠻族的和林城被唐軍兩輪炮擊就轟開了口子。”

“和林城的城牆比我們柘折城高兩丈,厚三尺。”

“兩輪,塔里木將軍。”

塔赫爾豎起兩根手指。

“兩輪就完了。”

議事廳裡安靜了下來。

伊薩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塔里木抬手製止了。

“都別吵了。”

塔里木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盯著龜茲和柘折城之間那條紅線看了很久。

“伊薩克,你說國王會派援軍來?”

“你覺得國王知道唐軍已經過了蔥嶺嗎?”

伊薩克遲疑了一下。

“應該還不知道。”

“從柘折城到貴山城快馬要跑五天。”

“我現在派人去報信,等國王集結大軍趕過來,最快也要半個月。”

塔里木轉過身。

“唐軍給了我三天。”

“半個月和三天之間,差了十二天。”

“你告訴我,這十二天怎麼撐?”

伊薩克徹底沒了聲音。

塔里木重新坐回主位,兩手撐在案上,低著頭沉思。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他,沒人敢出聲。

良久,塔里木抬起頭來。

“塔赫爾。”

“在。”

“去清點城中所有百姓的人數和糧食。”

“伊薩克。”

“在。”

“去城頭上多插旗幟,虛張聲勢。”

“不是要開城迎降嗎?”伊薩克愣住了。

塔里木搖了搖頭。

“我沒說降。”

“但也沒說打。”

“三天的時間,我要用來做兩件事。”

“第一,派人去貴山城報信。”

“第二,親眼看看唐軍的陣仗。”

“看完之後再做決定。”

伊薩克和塔赫爾同時拱手。

“是。”

當天夜裡,一個信使從柘折城的後門飛馬而出,直奔貴山城方向。

與此同時,三十里之外的唐軍營地裡,孟令正坐在篝火旁啃乾肉。

一個龜茲騎兵從暗處策馬奔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柘折城後門出來一匹快馬,往西去了。”

孟令嚼了兩下肉乾,懶洋洋地看向吳明誠。

“報信去了。”

吳明誠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塔里木不傻,不會直接降,也不會直接打。”

“他在等貴山城的態度。”

孟令將肉乾吞了下去,拍拍手站起身。

“那就讓他等。”

“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營地裡整齊排列的炮車,落在了西邊的夜空上。

“三天之後,讓柘折城的人親眼看看,大唐的火炮是什麼滋味。”

吳明誠走到孟令身邊,壓低了聲音。

“若他開城投降呢?”

孟令回過頭,笑了一下。

“那最好。”

“省下來的炮彈留著轟貴山城。”

第二天一早,孟令下了一道命令。

全軍拔營,向柘折城方向推進十五里,在距城十五里處重新紮營。

這個距離剛好在大炮的最大射程之外,但是肉眼已經能看到柘折城城頭上那些五顏六色的旗幟了。

孟令故意讓炮兵在營地最外圍列陣,四十門神威將軍炮一字排開,炮口齊齊朝西。

二十門虎蹲炮擺在炮列兩翼,矮墩墩的炮身蹲在木架上。

炮兵們將彈藥箱一箱一箱地堆在炮位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五千火槍兵分成十個縱隊,在炮列後方操練隊形,每隔半個時辰就來一輪齊射演練。

空包藥引爆發出的聲響在草原上炸開,聲浪傳出去好幾裡遠。

柘折城城頭上的守兵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黑洞洞的鐵管排成一排的畫面,那些不需要弓弦就能發出雷鳴般巨響的鐵棍子,讓他們脊背發涼。

當天傍晚,塔里木親自登上城樓,手裡拿著一根從外國商人那裡買來的單筒望遠鏡,對著唐軍營地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看到了四十門黝黑的大炮。

他看到了炮位旁邊堆成小山的彈藥箱。

他看到了紀律嚴明得像鐵鑄的火槍兵方陣。

他還看到了營地外圍巡邏的龜茲騎兵,那些騎兵身上穿著的大唐制式鋼片甲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塔里木放下望遠鏡,臉色灰白。

伊薩克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那些大炮的輪廓,年輕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將軍,那些就是火炮嗎?”

塔里木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下城樓,步伐沉重,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低沉的迴響。

回到議事廳,塔里木把門關上,只留了塔赫爾一個人。

“糧食夠二十天?”

“最多二十二天,省著吃的話。”

“城中百姓多少?”

“三千六百口。”

塔里木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三千守軍,三千六百百姓,六千六百條人命。”

“加起來不夠人家兩輪炮彈的。”

塔赫爾沒有接話,他知道將軍已經有了決斷。

“塔赫爾,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九年。”

“十九年裡,我們打過多少仗?”

“大小三十七戰,從無敗績。”

塔里木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這一仗要是打了,就是第三十八戰。”

“也是最後一戰。”

“不是我們贏了作為最後一戰,是我們全死了作為最後一戰。”

塔赫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將軍要降?”

塔里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外面是柘折城的主街,幾個孩子在路邊追著一隻野貓跑,女人們蹲在井邊洗衣服,老人坐在牆根底下曬最後一縷太陽。

“我不怕死。”

“但我沒資格拿六千六百條命去賭。”

“穆拉德的援軍就算來了又怎麼樣?”

“五萬人就擋得住那些鐵疙瘩?”

“蠻族十五萬騎兵都沒擋住。”

塔赫爾走到塔里木身邊,同樣望著街上的百姓。

“那伊薩克那邊怎麼辦?他手下有八百人,未必肯降。”

塔里木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說呢?”

塔赫爾想了想,點點頭。

“我去辦。”

當天深夜,塔赫爾帶著自己的親兵,悄無聲息地包圍了伊薩克的住處。

伊薩克在睡夢中被拖了出來,嘴巴被布條堵著,手腳被繩子綁著,塞進了一間倉庫裡鎖了起來。

他手下的那八百人,被塔里木的嫡系分散編入各個守衛崗位,主要軍官全部被解除了佩刀。

整個過程沒有流一滴血,安靜得像一場夢。

第三天清晨,柘折城的城門緩緩開啟了。

塔里木穿了一身乾淨的皮袍,沒有穿鎧甲,腰間也沒掛刀,雙手捧著一方銅質官印,帶著塔赫爾和二十名未攜兵器計程車兵,步行走出了城門。

他們朝著十五里外的唐軍營地走去。

走了不到五里,迎面碰上了一隊龜茲騎兵斥候。

騎兵們立刻將他們圍了起來,為首的龜茲騎兵隊長認出了塔里木手中捧著的官印,策馬飛奔回營地報信。

半個時辰後,孟令和吳明誠騎馬迎了出來。

塔里木看到了孟令,一個三十來歲的精悍男人,身穿明光鎧,腰挎橫刀,坐在馬上像一杆鐵槍。

“大唐的將軍?”

孟令翻身下馬,走到塔里木面前。

“我是大唐神機營統帥孟令。”

塔里木深吸一口氣,然後雙膝跪了下去,將手中的銅印高高舉過頭頂。

“柘折城守將塔里木,率部三千,降大唐天子。”

身後的塔赫爾和二十名士兵同時跪下。

春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捲起了塔里木灰白的頭髮。

孟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塔里木,又看了看吳明誠。

吳明誠微微點了一下頭。

孟令彎下腰,雙手將塔里木攙扶了起來。

“塔里木將軍,你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

“你和你的兵,性命無虞。”

“你城中的百姓,秋毫不犯。”

塔里木站直身子,苦笑了一下。

“不是聰明,是我老了,不想讓城裡的人跟著我一起死。”

孟令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想讓人死,這比聰明更重要。”

“走吧將軍,進城說話。”

唐軍當天下午便接管了柘折城的防務。

三千大宛守軍被集中到校場上繳械,按照吳明誠的安排,這些人只繳武器不綁人,登記造冊之後分批安置在城中各處閒置的房屋裡。

伊薩克被從倉庫裡放了出來,看到城頭上已經換上了日月龍旗,整個人呆坐在地上半天沒說出話。

孟令命人給他鬆了綁,但收了他的佩刀。

“你的命是塔里木將軍救的,好好謝他。”

伊薩克看了看塔里木,嘴唇動了動,低下了頭。

當天晚上,孟令在柘折城的議事廳裡召集眾將。

“柘折城拿下了,下一站貴山城,四百里。”

他看向阿勒泰。

“郡王,你對大宛境內的地形熟悉嗎?”

阿勒泰想了想。

“小王年輕的時候跟父親去貴山城朝貢過兩次,大致的路線記得。”

“從柘折城往西,先過一片丘陵地帶,然後是費爾干納谷地。”

“貴山城就在谷地的中央,三面環山,只有東面是開闊地。”

“沿途有五座城鎮,駐軍從五百到兩千不等。”

孟令看向吳明誠。

“老吳,你那個先禮後兵的法子好使。”

“塔里木降了,後面五座城鎮也照方抓藥。”

吳明誠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塔里木。

“塔里木將軍,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塔里木一愣。

“都護大人請說。”

“你在大宛軍中的名望比我們大得多。”

“前面五座城鎮的守將,有沒有你認識的?”

塔里木沉默了片刻。

“有三個是我的舊部。”

吳明誠和孟令對視一眼,兩人的眼底掠過同樣的光芒。

“那就勞煩將軍寫幾封信。”

貴山城的王宮,穆拉德正在吃葡萄。

他靠在鋪著波斯毯的矮榻上,赤著腳,身上一件鑲金線的寶藍色長袍敞著領口,左手一串葡萄,右手一杯葡萄酒。

大宛國的王宮並不大,但每一面牆上都掛滿了金線織就的帷幔和從西方商隊手裡買來的琺琅油畫。

穆拉德啃了一顆葡萄,將皮子吐在銅盤裡,眯著眼看向跪在階下的信使。

“你再說一遍?”

信使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地磚。

“回大王,唐軍已經過了蔥嶺,到了柘折城外,給了塔里木將軍三天的期限。”

穆拉德手裡的葡萄串啪地掉在了地上。

“唐軍過了蔥嶺?”

“他們什麼時候過的?”

“回大王,信使是三天前從柘折城出發的。”

穆拉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桌,酒杯和果盤嘩啦啦滾了一地。

“三天前出發,快馬跑了三天才到貴山城。”

“也就是說,現在三天的期限已經到了。”

他猛地站起來,赤腳踩在碎裂的杯盞上,卻渾然不覺疼痛。

“塔里木那個廢物,他降不降?”

信使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小人出發的時候,塔里木將軍還沒有做決定。”

穆拉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出來。

“來人,傳大將提拔來。”

穆拉德口中的提拔來是大宛國的第一猛將,身高六尺有餘,臂力過人,據說能拉開三百斤的硬弓。

大宛國的五萬兵馬,有三萬歸提拔來統領。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大步走進了王宮。

提拔來穿著一身黑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彎月形的重刀,走路帶風,甲片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作響。

“大王,什麼事?”

穆拉德將信使的話複述了一遍。

提拔來聽完,濃眉擰成一團。

“唐軍翻過蔥嶺了?”

“那條路我走過,窄得連駱駝都過不去。”

“他們是怎麼把攻城器械運過來的?”

穆拉德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唐軍有一種叫火炮的東西,能發射鐵球,一炮能轟塌城牆。”

“草原的蠻族十五萬大軍就是被這個東西打垮的。”

提拔來沉默了一會兒,卻並沒有慌張。

“大王,蠻族住帳篷。”

“帳篷擋不住鐵球,城牆能擋。”

“貴山城的城牆是巨石壘的,厚四尺,高三丈。”

“就算他們的鐵球再厲害,想轟塌貴山城的城牆也沒那麼容易。”

穆拉德被他這番話穩住了幾分心神,重新在矮榻上坐了下來。

“那你說怎麼辦?”

提拔來抱著雙臂想了想。

“先集結兵力。”

“貴山城周圍的駐軍加上王城衛隊,能湊出兩萬人。”

“再徵調各城鎮的守備軍,十天之內可以集結四萬。”

“唐軍翻越蔥嶺遠征,補給線一千多里,越往後糧草越少。”

“我們不跟他們硬碰硬,就在費爾干納谷地跟他們耗。”

“谷地三面是山,只有東面進得來。”

“在東面把守住幾個隘口,憑藉地利拖住唐軍,拖上一兩個月,他們糧草耗盡,自然就會退兵。”

穆拉德聽完,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有道理,唐軍遠道而來,後勤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但是,你怎麼看火炮這個東西?”

提拔來嗤笑了一聲。

“大王,打仗打的是人,不是鐵疙瘩。”

“鐵疙瘩再厲害也要人來操弄,也要人來運送。”

“我大宛騎兵四萬,在谷地的山道里迂迴穿插,繞到唐軍後面斷他們的糧道,他們那些笨重的火炮就是一堆廢鐵。”

穆拉德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一串葡萄。

“好,就按你說的辦。”

“傳令下去,大宛全境進入戰備。”

“所有城鎮的守備軍三天之內向貴山城集結。”

“提拔來,你親自帶兩萬人去東面的隘口布防。”

“我在貴山城坐鎮,等你的訊息。”

提拔來拱手領命,轉身大步走出了王宮。

穆拉德被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咬了一口葡萄,酸得他整張臉皺在了一起。

他把葡萄串扔進了銅盤。

“塔里木那個老東西,最好沒降。”

“降了的話,他全家都別想活。”

但是穆拉德不知道的是,他的信使出發的當天晚上,塔里木已經跪在了孟令面前。

他也不知道的是,塔里木寫的幾封親筆信,此刻正由龜茲騎兵快馬加鞭地向前方五座城鎮遞送。

三天之後,沿途五座城鎮中的三座收到了塔里木的信。

三位守將讀完了信,又看完了信中附上的唐軍火炮描述,然後做出了和塔里木一樣的選擇。

第四天,這三座城鎮的城門幾乎同時開啟。

守將們捧著官印,帶著守軍走出城門迎降。

剩下的兩座城鎮的守將遠沒有這麼識時務。

但當孟令的先鋒部隊推著虎蹲炮出現在城下的時候,守軍士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了。

虎蹲炮只打了一輪。

霰彈將城門上方的磚石打得碎屑橫飛,城頭守軍抱著腦袋躲在垛口後面哭爹喊娘。

城門在第二輪炮擊之前開啟了,守將跪在門洞裡瑟瑟發抖。

孟令連馬都沒下,直接從他身邊策馬而過。

“收了。”

吳明誠跟在後面,看了看那個跪在地上的守將,低聲對旁邊的劉淵說了一句。

“給他一碗水,別嚇死了。”

行軍第二十五天,大軍已經推進到了費爾干納谷地的東部入口。

前方的地形驟然變了。

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雪山,中間一條寬約十里的穀道向西延伸,穀道兩邊散佈著牧草和溪流。

遠遠地,能看到谷口兩側的山坡上有人影晃動。

孟令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放了下來。

“隘口有防線,人數不少。”

吳明誠接過望遠鏡,也看了一遍。

“看旗號,是提拔來的人。”

“至少五千騎兵,還修了拒馬和壕溝。”

孟令咧嘴笑了一下。

“拒馬和壕溝?”

“對付大炮?”

吳明誠也笑了。

“大宛人沒見過火炮,不知道拒馬在炮彈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不過提拔來選的位置倒是不錯,隘口兩側是山坡,居高臨下,騎兵可以從山坡上衝下來。”

“如果我們沒有火炮的話,這個位置確實難打。”

孟令將望遠鏡掛回腰間,回頭看了看身後整齊列陣的炮兵縱隊和步兵方陣。

“可惜他們碰上的是我們。”

“傳令全軍紮營休整。”

“明天一早,先用炮打個招呼。”

篝火升起來的時候,阿勒泰騎馬過來找孟令。

“孟將軍,小王的騎兵斥候探到了一些情況。”

“說。”

“隘口後面的穀道裡,提拔來的主力應該有兩萬人左右。”

“另外,從谷地南側的山路上,還有不少騎兵在調動,看方向是想繞到我們後面來。”

孟令啃著乾肉,頭也沒抬。

“繞後?斷我們糧道?”

“應該是。”

孟令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讓他們繞。”

“等他們繞過來的時候,前面的仗已經打完了。”

阿勒泰的眼睛亮了一下。

“將軍這麼有信心?”

孟令正了正身子,望著西邊隘口方向的點點火光。

“郡王,在你看來兩萬騎兵守一個隘口是不是很強?”

阿勒泰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擱在以前確實很強,這個隘口就算十萬大軍來攻也未必拿得下。”

孟令拍了拍身邊那門虎蹲炮的炮身,金屬在掌心下發出悶響。

“可惜,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明天郡王就知道了,這些東西面前,隘口和平地沒什麼區別。”

遠處的隘口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那是大宛軍在換防。

孟令將最後一塊乾肉塞進嘴裡,拍拍手站了起來。

“都回去睡吧,明天有硬仗打。”

他看了一眼吳明誠。

“老吳,勸降書還是要送一份過去的。”

“給提拔來的。”

吳明誠猶豫了一下。

“提拔來是大宛第一猛將,性子剛烈,恐怕不會降。”

孟令聳了聳肩。

“降不降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們的事。”

“陛下說過,每一次動手之前,先把道理講清楚。”

“講完了他不聽,那就不怪咱們的炮彈不長眼了。”

天亮之前,巴赫提再次騎馬出發。

這一次他走的是隘口正前方的大路,兩手舉著日月龍旗和白色求見旗,一路小跑到了大宛軍的拒馬前。

隘口上的大宛守軍拉滿了弓,箭頭對著他。

巴赫提用大宛語高喊自己是大唐使者,要見主將提拔來。

等了一刻鐘。

拒馬後面走出了一個半身鐵甲的大宛軍官,瞥了一眼巴赫提手裡的勸降書,連展開都沒展開,直接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

“回去告訴你們唐人的將軍,大宛不降。”

“要打就打,廢什麼話。”

巴赫提沒有生氣,他蹲下身撿起了地上撕碎的帛書,摺好揣進懷裡,然後笑了笑。

“那就祝將軍好運了。”

巴赫提打馬回營,將帛書的碎片交給了孟令。

孟令看了看那兩片破帛,嘴角扯了一下。

“爽快人。”

他把碎帛扔進了火堆裡,轉身對炮兵百戶長下令。

“四十門神威將軍炮全部推上陣地。”

“填實心彈。”

“目標,隘口拒馬和壕溝。”

炮兵們已經等了一個早上了,命令一下,四十門大炮被健壯的騾馬和炮兵們合力推到了陣地前沿。

炮口朝西,一字排開。

孟令騎馬在炮列前走了一個來回,目測了一下距離。

“七百步。”

“仰角調低兩分,打平射。”

百戶長將令旗舉起,四十門大炮同時完成了裝填和校準。

隘口上的大宛守軍看到了黑壓壓的炮口,有些不安地互相張望著。

提拔來站在隘口後方的一座小山丘上,手搭涼棚望著唐軍的陣地,嘴角浮著一絲不屑。

他見過商隊裡描述的唐軍火炮,但他不信那些誇大的傳言。

鐵球再怎麼打,也不過是投石車的變種罷了,他的拒馬後面還修了三道壕溝,壕溝裡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這些唐人想從正面突破隘口?做夢。”

身旁的副將點了點頭,但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安。

孟令的聲音從陣後傳來,不大,但清晰。

“開炮。”

百戶長的令旗猛地劈下。

四十聲巨響同時炸開,大地在腳下顫了一顫。

四十枚鐵球拖著尖嘯聲劃過幾百步的距離,砸進了隘口前方的防線。

第一排拒馬被鐵球撕成了碎片,粗壯的原木像被巨人掰斷的樹枝一樣向兩邊飛濺開去,帶著碎裂的鐵釘和繩索,掃倒了拒馬後面的一排士兵。

有兩枚鐵球打偏了,砸在了壕溝的邊沿上,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將壕溝裡的木樁連根拔起。

提拔來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到了拒馬被摧毀的場景,看到了壕溝被砸塌的場面,看到了防線上的守軍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東倒西歪。

但他來不及思考,因為第二輪已經來了。

“裝彈,開花彈。”

炮兵們以令人驚歎的速度完成了裝填。

第二輪齊射。

四十枚開花彈飛過了拒馬殘骸,落在了壕溝後方的步兵陣地上。

爆炸聲連成一片。

火光和碎鐵在陣地上四處飛濺,捲起漫天的塵土和血霧。

大宛守軍發出淒厲的哀嚎聲,壕溝後面的步兵方陣被炸出了七八個大坑,每個坑周圍都倒著一圈不再動彈的人形。

提拔來的臉色變了。

他親眼看到了那些鐵球落地之後會炸開的景象,碎裂的鐵殼化作無數鐵片向四面八方橫飛,方圓數十步之內無人倖免。

這不是投石車。

投石車砸的是一個點。

這個東西砸的是一片。

“全軍撤出壕溝陣地,退到山坡上。”

提拔來嘶聲下令。

號角聲在隘口後方嗚咽般地響起,大宛軍開始從壕溝陣地上後撤。

但他們退得不夠快。

第三輪炮擊已經完成了裝填。

四十枚霰彈從炮口噴射而出,密密麻麻的鐵珠像一場金屬暴雨,掃過了正在撤退的大宛守軍後背。

隘口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正在往山坡上跑計程車兵成片地栽倒在地,有些人跑到一半被鐵珠打穿了後背,撲倒在石階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三輪炮擊之後,隘口前方的防線已經不存在了。

拒馬碎了,壕溝塌了,步兵陣地上佈滿了彈坑和屍體。

孟令騎馬來到陣前,舉起望遠鏡看了一遍。

“防線清了。”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身後的火槍兵縱隊。

“步兵前進。”

“保持橫陣隊形,虎蹲炮隨步兵推進。”

“龜茲騎兵在兩翼待命,等步兵透過隘口後再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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