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國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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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傳達下去,五千火槍兵排著整齊的橫陣開始向前推進,腳步聲在草原上沉沉悶悶地響成一片。

二十門虎蹲炮被騾馬拖著跟在步兵後面,矮墩墩的炮身隨著地面的顛簸輕微晃動。

步兵們踩著碎裂的拒馬殘骸和塌陷的壕溝邊沿,透過了隘口前方的防線。

地上到處是大宛軍留下的武器和旗幟,還有沾著血跡的皮甲碎片。

隘口的通道里空蕩蕩的,大宛軍已經全部退到了後方的山坡上。

孟令的步兵透過隘口之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費爾干納谷地在眼前展開,寬闊而平坦,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而在谷口往西兩裡處的一片緩坡上,提拔來重新集結了兵力。

將近一萬五千名騎兵排成了數道弧形的陣列,佔據了緩坡的制高點。

提拔來本人的大旗就插在最高處。

孟令看了看那面大旗,咧嘴笑了笑。

“還想打。”

“行。”

他轉頭對吳明誠說了一句話。

“讓炮兵換陣地,推到隘口西側。”

“步兵原地佈陣,等炮兵到位後再推進。”

“我要在這片谷地裡,把提拔來的膽子打碎。”

大宛騎兵的弧形陣列在緩坡上紋絲不動,提拔來站在最高處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胸甲上沾著灰塵和血點,那是隘口撤退時被濺上的。

他身後的親兵營還剩一千二百人,是大宛騎兵中最精銳的一批,每個人都穿著全套的鐵片甲,胯下的戰馬也披著厚實的皮質馬甲。

“將軍,唐軍的步兵停下來了。”

副將策馬靠過來,手指隘口方向。

提拔來眯著眼看過去。

唐軍的步兵橫陣確實停在了隘口西側,沒有繼續向前推進。

但是隘口通道里,正有一群人吆喝著騾馬,將那些黝黑的鐵傢伙一門一門地朝外面拖。

“他們在調炮。”

提拔來的嘴角繃了起來。

在隘口前方,他見識過了那些鐵疙瘩的威力,壕溝和拒馬在它們面前像玩具一樣碎裂,步兵陣地被炸出的坑像麻子臉上的窟窿。

但那是在隘口的狹窄地形裡。

現在是開闊的谷地。

騎兵在開闊地形裡的優勢不需要任何人來教他,三十年的戰場經驗早已刻進了骨頭裡。

“唐軍的步兵走不快,他們的火炮更重,搬運起來像蝸牛一樣慢。”

提拔來轉過頭看著副將。

“我親自帶一千人從左翼衝下去,繞過他們的步兵橫陣,直插炮兵陣地。”

“只要毀掉那些鐵疙瘩,唐軍就剩下一群拿著棍子的步卒。”

“到時候我的一萬五千騎兵在谷地裡縱橫馳騁,沒有任何步兵方陣能擋得住。”

副將猶豫了一下。

“將軍親自衝陣?”

提拔來拔出腰間的彎刀,刀身上的花紋在陽光下流轉。

“我不衝誰衝?”

“傳我的令,左翼一千親兵跟我走,其餘人等唐軍步兵過來之後從正面壓上去。”

“記住,不用跟步兵糾纏,騎馬衝過去砍完就跑,拉開距離再衝第二輪。”

“騎射騷擾為主,消耗他們的彈藥和體力。”

副將領命而去。

提拔來在馬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仗的勝負關鍵在於速度。

只要夠快,在那些鐵疙瘩對準自己之前衝到它們跟前,就贏了一半。

緩坡下方,孟令已經透過望遠鏡看到了大宛騎兵的調動。

“左翼分出了一支騎兵,大概一千人左右,往山坡後面繞了。”

他放下望遠鏡,對炮兵百戶長說道。

“繞後來的,目標肯定是咱們的炮兵陣地。”

百戶長緊張了起來。

“將軍,要不要讓步兵回防?”

孟令搖了搖頭。

“不用。”

“二十門虎蹲炮全部調到炮兵陣地左翼,裝霰彈。”

“步兵第七第八兩個縱隊左轉,面朝左翼佈防。”

“神威將軍炮不用管他們,繼續瞄準正面坡上的主力,該怎麼打怎麼打。”

命令下達得乾脆利落,各部迅速調動。

孟令又看向阿勒泰。

“郡王。”

“在。”

“你的一千五百騎兵全部集結到左翼後方。”

“等提拔來的騎兵衝過來被虎蹲炮打散之後,你帶人從側面包抄過去,切斷他們的退路。”

阿勒泰的眼中閃過一道火。

“遵命。”

他調轉馬頭飛馳而去,彎刀在腰間叮噹作響。

一切準備就緒。

孟令坐在馬上,雙手交叉搭在鞍橋上,安靜地等著。

半盞茶的工夫,左翼的山坡後面傳來了悶雷般的馬蹄聲。

一千名大宛精銳騎兵從山脊線後面湧了出來,提拔來的大旗就在隊伍最前方,彎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銀弧。

他們的速度極快,蒙古馬在草地上奔跑如飛,眨眼間已經衝到了距離唐軍陣地四百步的位置。

“漂亮的騎術。”

孟令看著這支飛速逼近的騎兵,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的聲音變冷了。

“虎蹲炮,開火。”

二十門虎蹲炮幾乎同時噴出了火焰,霰彈像一張鋪天蓋地的鐵網朝著迎面衝來的騎兵掃了過去。

鐵珠打穿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連人帶馬轟然倒地,後面的騎兵避之不及,不少人被翻滾的馬身絆倒,亂成了一團。

但提拔來不在最前排。

他在第三排,身邊是十幾個貼身護衛,衝鋒的瞬間便側身伏在馬背上,堪堪避過了第一波鐵珠。

“衝過去。”

提拔來發出嘶啞的怒吼。

第二排的騎兵踩著倒地同伴的身體繼續向前,距離唐軍陣地越來越近。

三百步。

兩百步。

“步兵舉槍。”

孟令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賬單。

第七第八兩個縱隊的火槍兵已經轉向左翼,四百支燧發槍齊齊舉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衝來的騎兵。

“放。”

四百支槍同時開火。

槍聲連成一片,在谷地裡來回反彈,變成了連綿不絕的雷鳴。

鉛彈像暴雨一樣潑在了大宛騎兵身上,衝鋒隊形的前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整排騎兵連人帶馬倒了下去。

提拔來的護衛中了兩彈,歪身墜馬。

提拔來本人的坐騎也被一顆鉛彈擊中了前腿。

戰馬慘嘶著前蹄一軟,提拔來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在草地上翻滾了兩圈,彎刀脫手飛出去老遠。

他掙扎著爬起來,盔甲上全是泥土和草葉,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周圍全是倒地的人和馬。

活著的騎兵已經不到三百人,在驚恐中拉扯著韁繩想要調轉馬頭逃離。

但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阿勒泰的一千五百龜茲騎兵從左側的山坡後面殺了出來,彎刀出鞘,馬蹄聲如同山洪,將提拔來殘存的騎兵團團包圍。

提拔來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拾起了落在草地上的彎刀,背靠一匹死馬站定。

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

三名龜茲騎兵策馬衝過來,提拔來劈開了第一刀,格擋了第二刀,但第三刀砍中了他的小腿。

他單膝跪倒在地上,彎刀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

“大宛的勇士不跪。”

他用大宛語低聲說了一句。

阿勒泰策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宛猛將。

“你不用跪大唐,但你的王穆拉德要跪。”

提拔來抬起頭,右眼已經被血糊住了,只剩左眼還能看清東西。

他看到了阿勒泰身後那面日月龍旗在風中獵獵飛展。

彎刀終於從手裡滑落,掉在了沾滿血泥的草地上。

提拔來被生擒的訊息傳到了緩坡上的大宛主力那裡,副將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緊接著,四十門神威將軍炮完成了重新部署,炮口對準了緩坡上的大宛騎兵主力陣列。

第一輪齊射。

實心彈砸進了密集的騎兵陣列裡,鐵球帶著尖嘯貫穿了馬身和人體,在後方的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翻卷的泥溝。

緩坡上的大宛騎兵還沒來得及發起衝鋒,陣型便被撕開了數個豁口。

第二輪,開花彈。

爆炸在騎兵陣列中此起彼伏地炸響,碎鐵和火焰捲成一團團黑紅色的旋風,席捲過馬背上的騎手們。

戰馬在恐懼中嘶鳴狂奔,騎手被甩落在地,遍地都是翻滾哀嚎的人影和掙扎踢蹬的馬腿。

副將在第二輪炮擊中被一塊碎鐵片削掉了半個耳朵,鮮血順著脖子流進了鎧甲裡。

他瘋了一樣扯著韁繩,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個字。

“撤。”

大宛騎兵主力在第三輪炮擊落下之前開始了潰逃。

一萬多名騎兵丟盔棄甲地朝谷地西方奔去,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遠處的山谷拐彎處。

孟令沒有追。

他坐在馬上看著漫天的塵煙散去,緩坡上只剩下了遍地的屍體和殘破的旗幟。

“清掃戰場,收攏完好的戰馬和武器。”

“傷兵不論敵我,能救的都救。”

他跳下馬,走向炮兵陣地旁邊臨時搭起的帳篷。

帳篷裡,被五花大綁的提拔來坐在地上,小腿上的刀傷已經被軍中郎中做了簡單的包紮,白色的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孟令掀簾走了進去,在提拔來對面蹲了下來。

“你的騎兵跑了。”

提拔來沒有說話,嘴唇緊緊地抿著。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提拔來沉默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們的鐵疙瘩太過分了。”

孟令樂了,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打仗就是這樣,誰的傢伙厲害誰贏。”

“你的刀法不錯,我看到你一個人反殺了兩個龜茲騎兵,是條漢子。”

“但漢子也得認清形勢。”

“貴山城還有多少兵?”

提拔來扭過頭去,不答。

孟令沒有強迫他,轉身走出了帳篷。

帳篷外面,吳明誠正在和塔里木說話。

塔里木自從隨軍出發後一直跟著隊伍走,他沒有參加戰鬥,但目睹了全過程。

此刻他的臉色比紙還白。

“都護大人,你們的火炮比我聽說的還要可怕十倍。”

吳明誠點了點頭。

“這還只是四十門,陛下的燕京城裡有上千門。”

塔里木嚥了口唾沫,不再說話了。

孟令走過來,看看吳明誠,又看看塔里木。

“老吳,提拔來不開口。”

“沒關係。”

吳明誠指了指塔里木。

“塔里木將軍對貴山城的情況很熟悉,他在那裡駐紮過三年。”

塔里木被點了名,表情有些為難,掙扎了一瞬之後還是開了口。

“貴山城的城牆確實是巨石壘的,厚四尺高三丈,但是城門是木頭包鐵皮的,比城牆薄得多。”

“城內常駐守軍五千,加上穆拉德的王宮衛隊三千,總共八千人。”

“但這段時間穆拉德在全境徵兵,具體集結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不過從柘折城傳出去訊息到現在才半個多月,就算穆拉德把所有城鎮的兵都抽乾了,頂多再湊一萬。”

“加上從隘口潰逃回去的那些人,貴山城現在滿打滿算兩萬人上下。”

“但士氣已經不行了。”

“隘口的潰兵回去一傳,穆拉德的人心就散了。”

孟令聽完點了點頭。

“兩萬人守一座城,放在冷兵器時代確實不好打。”

“但放在有火炮的今天。”

他停了一下。

“三天。”

“給穆拉德三天時間,讓隘口的潰兵去告訴他發生了什麼。”

“三天之後,大軍兵臨貴山城下。”

“到時候我先開一炮給他看看效果。”

“他要是聰明,就自己出來。”

“他要是不聰明。”

孟令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排黝黑的炮列。

“那就不能怪我把他的巨石城牆轟成碎渣了。”

三天後,大軍抵達貴山城東門外。

遠遠望去,貴山城確實不凡,城牆是灰白色的花崗岩壘砌的,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城頭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大宛的藍底金鷹旗幟插得到處都是。

穆拉德站在城樓上最高處。

他穿了一身金線戰袍,頭上戴著鑲滿寶石的金盔,手裡攥著一柄鍍金的彎刀。

從外表看去,威風凜凜。

但他攥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隘口潰兵帶回來的訊息已經把他的底氣碾碎了。

提拔來被生擒,兩萬騎兵被幾輪炮擊打得潰不成軍,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散了。

唐軍的鐵球能炸開,方圓幾十步內寸草不生。

穆拉德看著城下逐漸展開的唐軍陣列,看著那些黑色的炮管被一門門推到了陣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城下傳來了喊話聲,是巴赫提站在陣前,舉著銅皮喇叭用大宛語高喊。

“大唐天子有令,穆拉德暗中資助暴徒,派遣刺客,陰謀顛覆大唐西域都護府。”

“罪不容恕。”

“限穆拉德一個時辰內開城出降,大唐可保貴山城百姓安全。”

“一個時辰之後,城破之時,後果自負。”

喊話聲在城牆上回蕩了好久。

穆拉德站在城樓上沒有動,身後的護衛和官員們也沒有動。

一個時辰。

城樓上的日影移動了一小段。

穆拉德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一個時辰到了。

孟令騎馬來到陣前,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個金光閃閃的身影。

“時辰到了。”

他的聲音在城下的空地上傳出去很遠。

然後他轉身對百戶長點了一下頭。

“一炮,實心彈,打城門正上方的城樓。”

一聲巨響。

一枚實心彈呼嘯而出,精準地砸在了城門正上方的城樓角柱上。

花崗岩的角柱被鐵球擊碎了上半截,碎石向城樓上方飛濺,城樓的飛簷跟著塌了一角,木料和瓦片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距離穆拉德站立的位置,不到十步。

碎石和灰塵劈頭蓋臉地砸在了穆拉德身上,他一個趔趄摔倒在城牆上,金盔滾了出去,彎刀脫手飛落城下。

護衛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扶了起來。

穆拉德的臉上全是灰土,嘴角滲著血,不知道是被碎石砸的還是摔的。

他看著被削去了半截角柱的城樓殘骸和滿地的碎石,渾身的力氣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體內抽走了。

“開城。”

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身後一個官員湊過來。

“大王說什麼?”

穆拉德轉過頭看著那個官員,眼眶裡全是紅血絲。

“開城。”

“開城門。”

穆拉德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的雙腿一彎,跪倒在了城牆上。

貴山城沉重的鐵皮城門在巨大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穆拉德脫去了金線戰袍和金盔,穿著一件白色的內衫,赤著腳,雙手捧著王印,走出了城門。

他身後跟著一群同樣脫去了甲冑的官員和將領,所有人都低著頭。

穆拉德走到孟令的馬前,跪了下來。

“大宛國王穆拉德,向大唐天子請罪。”

孟令坐在馬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穆拉德,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早該這麼做了。”

貴山城破。

這三個字在西域各國傳開的速度比孟令預計的還要快。

唐軍進城的過程平靜得幾乎不像一場戰爭的收尾。

五千火槍兵分成十個佇列,從城門魚貫而入,沿著貴山城的主要街道推進到各個關鍵位置,接管了城門守衛和王宮護衛的換防。

大宛守軍八千餘人在校場集中繳械,所有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孟令讓吳明誠負責受降和城防接管,自己則帶著阿勒泰直奔王宮。

穆拉德的王宮果然奢靡,金線帷幔掛滿了每一面牆,波斯地毯一層疊一層地鋪在地上,寶座上鑲著拇指大的紅寶石和藍寶石。

孟令走進大殿的時候,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底發軟,差點沒站穩。

“好傢伙。”

他環顧四周,嘖了一聲。

“就這麼個彈丸小國,王宮倒是修得比咱們燕京的都氣派。”

阿勒泰跟在後面,看到滿殿的珠寶和金器,眼睛瞪得像鈴鐺。

“穆拉德每年從西域絲路上過往的商隊身上收取的過路費,少說也有幾十萬兩金子。”

“他的國庫恐怕比龜茲和于闐加在一起還要富。”

孟令點了點頭,吩咐身後的親兵。

“去把王宮的庫房全部封了,一粒沙子都不許動。”

“等清點完畢之後統一造冊,報回燕京由陛下定奪。”

親兵領命而去。

孟令在穆拉德的寶座上坐了下來,翹著腿,從懷裡掏出一塊乾肉啃了起來。

“把穆拉德帶上來。”

穆拉德被兩名火槍兵押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袍子,腳上的金靴也被收走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縮著肩膀,跟城樓上那個金光閃閃的國王簡直判若兩人。

孟令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穆拉德國,不對,穆拉德,你的國號已經沒有了。”

穆拉德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敢抬頭。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嗎?”

穆拉德的嘴唇動了動。

“小人不該與大唐作對。”

孟令搖了搖頭。

“不只是這個。”

他將乾肉啃完最後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不該在龜茲搞那些小動作的時候,以為大唐不會打過來。”

“你以為蔥嶺擋得住大唐的兵?”

“告訴你,就算沒有蔥嶺,就算中間隔著十座蔥嶺,大唐想打你的時候照樣打得到。”

“因為擋不擋得住從來不取決於山有多高路有多遠,而是取決於你惹的人有多強。”

穆拉德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渾身發抖。

“小人知罪,求大唐將軍饒命。”

孟令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了門口剛走進來的吳明誠。

“老吳,審出什麼來了?”

吳明誠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帛書,走到孟令面前攤開。

“從穆拉德的書房和內庫裡搜出來的。”

“這是他跟大宛境外幾個勢力的通訊記錄。”

“其中有三封是跟西邊的一個叫薩珊的國家來往的密函,內容是穆拉德請求薩珊出兵幫他對抗大唐,承諾事成之後將龜茲和于闐的絲路收益分一半給薩珊。”

“另外還有幾封是跟北邊的草原蠻子殘部聯絡的,約定若唐軍西征便從北邊騷擾唐軍後路。”

孟令的眼睛眯了起來。

“還聯絡了外援?”

“他倒是比我想象的能折騰。”

他從吳明誠手裡接過那幾封密函翻了翻,神情變得嚴肅了。

“薩珊國,這個名字我聽陛下提過。”

“在大宛西邊,是個不小的國家。”

“要是穆拉德的求援信已經送出去了,薩珊出兵的話會很麻煩。”

吳明誠搖了搖頭。

“信已經截獲了,是錦衣衛的暗探在柘折城破的時候,從一個試圖翻牆逃跑的穆拉德信使身上搜出來的。”

“這幾封信都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孟令吐了一口氣。

“好險。”

“錦衣衛幹得漂亮。”

他站起身來,走到穆拉德面前蹲了下去。

“穆拉德,你的罪名又多了一條。”

“不光暗害大唐都護府,還勾結外邦圖謀不軌。”

“這筆賬,我這個級別的人做不了主。”

“你的命,得由我們陛下來定。”

他拍了拍穆拉德的肩膀站起來,轉頭對親兵道。

“鎖進牢車裡,吃喝不缺,但寸步不能離開。”

“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把他押回龜茲,再想辦法送回燕京。”

穆拉德被拖了出去。

孟令重新在寶座上坐下,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沉默了一會兒。

“老吳。”

“嗯?”

“貴山城的事你來處理。”

“什麼意思?”

“跟你在龜茲做的一樣。”

“繳械之後的大宛守軍篩選一遍,有血債的單獨關押等軍法處置,普通士兵登記造冊後編入勞役營。”

“城中百姓安撫好,貼出安民告示,約法三章不擾民不搶掠不辱婦。”

“大宛的舊官員中有願意合作的留用,不願意的滾蛋。”

“王宮的金銀財寶全部封存造冊,不許任何人私吞一文。”

“還有那些密函,全部抄錄三份,一份送回燕京給陛下看,一份留在都護府存檔,一份你自己留著。”

吳明誠一一記下,拱手領命。

“明白了。”

孟令看著他,嘴角牽了一下。

“當初你在龜茲把人嚇得躲回家裡不敢出門。”

“現在你學會怎麼讓降了的人安心了。”

“這個城,交給你我放心。”

吳明誠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

“王尚書教得好。”

孟令從寶座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別隻謝王尚書,最該謝的人坐在燕京呢。”

“沒有陛下,咱們誰也到不了這裡。”

他走出大殿,在王宮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貴山城的街道漸漸恢復了生氣,有幾戶人家試探性地開啟了門,朝外面張望著。

孟令深吸一口氣,谷地裡的空氣比龜茲的戈壁清爽得多,帶著一點草原和雪山混合的味道。

八百里加急的紅翎信使從龜茲出發,換了十一匹馬,跑了整整十天,終於帶著孟令的戰報抵達了燕京。

李萬年在御書房裡展開帛書的時候,公輸徹和葛玄正在旁邊等著彙報蒸汽機的新進展,兩個人被晾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李萬年看完了戰報,將帛書合上,放在了桌案上。

他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陛下?”趙福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傳張靜姝和慕容嫣然來。”

“公輸先生和葛先生的事,晚一個時辰再議。”

公輸徹和葛玄互相看了一眼,識趣地退了出去。

一刻鐘後,張靜姝和慕容嫣然先後到了。

張靜姝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宮裝,頭上簪了一支簡單的玉釵,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慕容嫣然則是一身暗紅色的窄袖勁裝,步伐輕捷無聲,像一隻踏在絲絨上的貓。

李萬年將戰報遞了過去。

張靜姝先看,看完遞給慕容嫣然。

慕容嫣然看得很快,三兩眼便掃完了,放下帛書。

“大宛滅了?”

“滅了。”

“穆拉德人呢?”

“生擒,正在押送回龜茲的路上。”

慕容嫣然的嘴角彎了一下。

“陛下打算怎麼處置?”

李萬年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看向了張靜姝。

“靜姝,你覺得呢?”

張靜姝想了想,慢慢開口。

“穆拉德的罪名已經坐實,暗中資助暴徒顛覆都護府,派遣刺客行刺大唐官員,勾結薩珊和突厥圖謀不軌,三條大罪,殺他不冤。”

“但現在殺他可能不是最好的時機。”

李萬年挑了挑眉。

“說下去。”

“西域諸國剛剛歸附,人心未穩,大宛被滅的訊息傳出去之後,那些小國的國王們嘴上說恭順,心裡恐怕都在盤算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穆拉德。”

“如果現在立刻殺了穆拉德,會讓他們覺得大唐心狠手辣,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反而逼得一些本來想安分的人鋌而走險。”

“臣妾建議將穆拉德押回燕京,在朝堂上公開審理,讓西域各國的使者旁聽。”

“審理的過程中,將穆拉德勾結外邦的證據一一展示,讓所有人都知道穆拉德不是因為擋了大唐的路才被滅的,而是因為他自己作死。”

“這樣一來,殺穆拉德殺的就不是一個投降的國王,而是一個罪有應得的叛臣。”

“名正言順。”

李萬年看了張靜姝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嫣然,靜姝這腦子比你好使。”

慕容嫣然白了他一眼。

“陛下說的是。”

“那是,臣妾的腦子是用來殺人的,張貴妃的腦子是用來想事情的。”

張靜姝被兩人的對話弄得臉上一紅,垂下了眼簾。

李萬年收了笑,重新拿起了戰報。

“除了穆拉德,還有一件事。”

他的手指點在了戰報的最後幾行字上。

“孟令在穆拉德的內庫裡搜出了幾封密函,是穆拉德寫給薩珊國的求援信,雖然沒有送出去,但說明薩珊對西域的絲路一直有覬覦之心。”

“根據錦衣衛之前從羅德里克那裡審出的情報,薩珊是西方通往東方的必經之路。”

“他們控制著絲路的西段,而我們現在控制了東段。”

“兩個帝國的利益在西域碰頭了。”

慕容嫣然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陛下是擔心薩珊會趁大宛覆滅,主動東進?”

李萬年搖了搖頭。

“不是擔心,是必然。”

“我們滅了大宛,等於拔掉了薩珊和東方之間的緩衝。”

“薩珊如果是個有腦子的國家,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派出使者來試探我們的虛實。”

“大宛滅了,穆拉德答應給薩珊的那些好處也沒了。”

“薩珊會不甘心。”

張靜姝接過了話。

“所以陛下才讓孟令把那些密函儲存好。”

“將來薩珊的使者來了,這些密函就是談判的籌碼。”

“穆拉德許諾給薩珊的利益,大唐可以選擇給一部分,也可以選擇一點不給。”

“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李萬年點了點頭。

“不只是密函。”

“孟令的戰報裡提到了一個細節。”

他翻到戰報的中段。

“大宛王宮的庫房裡搜出了大量來自西方的貨物,包括琉璃器皿和一種深紅色的寶石,還有一些工藝精巧的金屬器具。”

“這些東西的製造水平比大宛本土的手工匠人高出不少。”

“說明薩珊和大宛之間的貿易往來一直很頻繁。”

“大宛雖然滅了,但這條貿易路線不能斷。”

“斷了對我們沒好處。”

慕容嫣然快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陛下想讓大宛變成大唐和薩珊之間的貿易中轉站?”

“貿易不是戰爭,貿易講究的是互利。”

“只要薩珊還想賺錢,他們就不會輕易跟大唐翻臉。”

“用商路綁住薩珊的手腳,比用大炮更划算。”

李萬年笑了。

“所以我打算在貴山城設一個西域市舶司分司。”

“專門管理與薩珊以及更西方國家的貿易。”

“嫣然,你讓錦衣衛在大宛境內留一批人,盯著西邊來的商隊和使者。”

“任何從西域那邊過來的人,我都要知道他是誰,從哪來,要幹什麼。”

慕容嫣然拱手。

“臣妾領旨。”

趙福這時候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陛下,公輸先生和葛先生還在外面候著呢。”

李萬年拍了拍腦門。

“差點忘了,讓他們進來吧。”

“嫣然,你先去安排錦衣衛西域的事。”

“靜姝留下,公輸和葛玄要彙報的事你也一起聽聽。”

慕容嫣然轉身出了門,步伐無聲。

公輸徹和葛玄走了進來,兩個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公輸徹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鐵質模型,造型古怪,像一個縮小版的水車,中間嵌著一根帶螺旋紋路的短軸。

“陛下。”

公輸徹將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第二代螺旋槳做出來了。”

公輸徹的手在鐵質模型上轉了一下,螺旋槳的葉片在指尖下嗡嗡轉動,帶起一小股氣流拂過桌面上的帛書邊角。

“陛下,咱們第一代的螺旋槳的葉片是三片,臣反覆試了之後,發現四片比三片穩定。”

“三片在高速轉動時會有一個方向的偏擺,船在水中容易跑偏。”

“四片對稱之後,偏擺幾乎消除,直線行駛的穩定性提升了不少。”

李萬年拿起模型端詳了一會兒,轉了兩下葉片,感受了一下阻力。

“材料是什麼?”

“試驗品用的是精鋼,但精鋼成本太高,不適合大規模量產。”

公輸徹從懷裡掏出一塊灰色的金屬片遞了過來。

“這是葛先生新煉出來的合金,鐵七銅二錫一,硬度比精鋼差一點,但耐海水腐蝕的能力強了幾倍。”

“造價只有精鋼的三成。”

李萬年將金屬片放在桌上,指節在上面敲了兩下,聽了聽聲響。

“韌性呢?”

“臣做過測試。”

公輸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

“兩寸厚的合金片掛在架子上,用十石硬弓從二十步外平射。”

“箭矢撞上去彈開了,合金片只留了一個淺坑,沒有裂紋。”

“在水中高速旋轉的測試也做了,連續轉了六個時辰沒有變形。”

李萬年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葛玄。

“葛先生,這個合金的冶煉難度大嗎?”

葛玄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子。

“大倒是不大,關鍵是溫度控制。”

“鐵和銅的熔點不同,要讓它們均勻混合,爐溫必須維持在一個精確的範圍內。”

“臣現在的窯爐已經能做到了,但一爐只能出三百斤合金,量產的話需要建更大的窯爐。”

“多大?”

“至少是現在的五倍,一爐出一千五百斤。”

“要花多少錢?”

葛玄和公輸徹對視了一眼。

“建窯爐本身不貴,三千兩銀子足夠。”

“貴的是銅礦,銅二的配比意味著每冶煉一千五百斤合金需要三百斤銅。”

“目前北方的銅礦產量供應火炮彈殼已經很緊張了,再加上螺旋槳和船體部件,銅的需求量會翻一番。”

李萬年將模型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銅礦的事我來解決。”

“東瀛那邊的金銀銅礦已經陸續開採了,第一批銅錠下個月就能運回來。”

“你們先把新的窯爐建起來,銅到了就開爐。”

張靜姝在一旁聽了半天,這時候插了一句。

“陛下,第二代螺旋槳裝在船上之後,航速能提升多少?”

公輸徹轉向張靜姝,恭敬地拱了拱手。

“回貴妃娘娘,臣在東萊郡的試驗池裡做過對比測試。”

“同樣一臺第二代鋼鐵之心驅動,用第一代螺旋槳的巡哨船每個時辰行六十里,換成螺旋槳之後,同一艘船每個時辰行六十五里。”

“提了五里?”

張靜姝的眉毛微微揚起,有些驚訝。

雖然只是區區五里,但這只是一個螺旋槳的換代,而不是動力的提升。

李萬年看向公輸徹,又問道。

“對了,蒸汽機的小型化做到什麼程度了?”

公輸徹的表情興奮了起來。

“臣正要跟陛下彙報這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圖紙,在桌案上展開。

圖紙上畫著一臺蒸汽機的剖面圖,比之前的鋼鐵之心小了將近一半,結構更加緊湊。

“這是第三代蒸汽機的設計圖,臣暫時取名叫天樞。”

“天樞的汽缸直徑比第二代縮小了四成,但輸出的力道只減少了一成半。”

“關鍵改進在於臣按照陛下給的基礎物理原理中的熱力學概念,重新設計了蒸汽管路的佈局,讓蒸汽的利用率提高了三成。”

“簡單來說就是燒同樣的煤,這臺機器能幹更多的活。”

李萬年仔細看了看圖紙上的每一個標註,頻頻點頭。

“能裝在多大的船上?”

“巡哨船級別的戰船可以裝,甚至更小的快船也能裝。”

“如果配上二代螺旋槳,一艘三十人的快船就能跑出戰戟號十三成的航速。”

李萬年的眼睛亮了。

三十人的快船跑出戰戟號十三成的航速,這意味著大唐可以批次建造小型蒸汽動力戰船,組建一支快速反應的巡邏艦隊。

“能造出來嗎?”

“圖紙已經定了,樣機估計三個月能出。”

“量產需要先把新窯爐建起來,解決合金供應問題。”

“一切順利的話,半年之內可以量產第一批。”

李萬年拍了拍公輸徹的肩。

“公輸先生,你給朕的驚喜越來越多了。”

公輸徹笑了笑。

“不是臣的功勞,是陛下給的那些學問。”

“臣和葛先生不過是按圖索驥。”

“天樞能做出來,全靠陛下畫的那張基礎物理原理圖裡關於熱力學的那一頁。”

“臣到現在都沒完全吃透那些學問,但光是用了十之二三,就已經造出了這些東西。”

“臣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臣能把那些學問全部吃透,不知道還能造出什麼來。”

李萬年笑了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光。

“慢慢來,不急。”

“學問這東西,一口吃不成胖子。”

他收起圖紙卷好遞還給公輸徹。

“三個月內把天樞的樣機造出來給朕看。”

“同時讓船舶司林默那邊準備好第一批改裝用的快船船體,樣機一出,立刻裝船試航。”

公輸徹和葛玄再次拱手,捧著圖紙和模型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李萬年和張靜姝兩個人。

張靜姝走到他身邊,為他倒了一杯茶。

“陛下是不是有什麼新的打算?”

李萬年接過茶碗,抿了一口。

“你怎麼看出來的?”

“您剛才聽公輸先生說快船航速的時候,眼睛裡的光跟您打仗前一模一樣。”

李萬年被她說笑了,將茶碗放下。

“我在想一件事。”

“螺旋槳加上天樞蒸汽機,能讓小型戰船擁有遠超大型戰艦的航速。”

“這意味著大唐的海上力量不再依賴幾艘鉅艦,而是可以鋪開成一張網。”

“數十上百艘快船組成的艦隊,可以同時出現在不同的海域。”

“巡邏護航也好,突擊作戰也好,靈活性比幾艘大戰艦強得多。”

他頓了頓。

“朕在想,是不是該把水師的編制重新調整一下了。”

張靜姝望著他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陛下總是走在所有人前面。”

“不是我走得快。”

李萬年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是這個時代太慢了。”

夜色沉沉,承乾宮的家宴廳裡燈火通明。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素緞桌布,十幾道菜排成兩列,熱氣嫋嫋地升著,混合了香料和燉肉的氣味填滿了整間屋子。

蘇清漓坐在主位左側第一把椅子上,一身杏黃色的宮裝襯得她面若芙蓉,手裡給小靖天擦著嘴角的飯粒。

李萬年坐在主位上,右邊是秦墨蘭,其餘幾位妃子依次落座。

三個小子和一個小閨女被各自的母親或奶孃看著,嘰嘰喳喳地鬧成一團。

裴獻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懷裡抱著小傾城,小丫頭剛滿半歲,胖嘟嘟的小手抓著母親的衣領往嘴裡塞。

“陛下,臣妾聽說大宛滅了?”

秦墨蘭夾了一塊鹿肉放在李萬年碗裡,順口問了一句。

“滅了,孟令和吳明誠乾的,乾淨利落。”

“那穆拉德呢?”

“活捉了,押回來受審。”

秦墨蘭嘖了一聲。

“陛下的手下個個都是能人,也不知道是怎麼調教的。”

“什麼調教,戰場上真刀真槍打出來的,跟調教有什麼關係。”

李萬年往她碗裡回夾了一塊筍片。

“少吃肉多吃菜,你最近胖了。”

秦墨蘭差點嗆著,瞪了他一眼。

“陛下哪隻眼睛看到臣妾胖了?”

蘇清漓在旁邊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有出聲。

陸青禾坐在秦墨蘭對面,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萬年,眼裡的溫柔像一汪春水。

沈飛鸞坐在陸青禾旁邊,面前的菜碟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每次只夾一樣菜,夾多少吃多少,一粒米都不剩。

慕容嫣然挨著沈飛鸞坐著,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側著身子逗弄坐在她右邊的阿古拉伊懷裡的一隻小毛絨球。

那是阿古拉伊從理州帶來的一隻小雪兔。

“這兔子倒是好看,毛茸茸的。”

慕容嫣然用手指戳了戳雪兔的耳朵,雪兔縮了一下耳朵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阿古拉伊笑了笑。

“理州山上多的是,慕容姐姐要是喜歡,臣妾下次讓人再帶幾隻來。”

“呵呵,那還是算了,我這個人是喜歡這種毛茸茸的東西,但不喜歡養,要是手癢,逗弄一下你這隻寵物就行。”

兩人小聲說笑著,氣氛親熱得很。

張靜姝坐在阿古拉伊和裴獻容中間,她沒怎麼說話,一直低頭吃飯,但耳朵支稜得高高的,聽著家宴上每一段對話。

李萬年注意到了她的安靜,從桌子對面夾了一塊紅燒肉隔空送過去。

筷子太短夠不著。

秦墨蘭在旁邊噗地笑出了聲。

“陛下,您那手臂要是再長三尺就好了。”

李萬年索性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張靜姝身後,將那塊紅燒肉放進了她碗裡。

“吃了這麼多知道低頭吃飯不說話了。”

張靜姝的耳尖紅了。

“臣妾在聽大家說話呢。”

“聽什麼?”

“聽陛下的後宮多熱鬧。”

蘇清漓在主位那邊,笑著開了口。

“熱鬧什麼,都是一群替陛下操心的命。”

而就在這般其樂融融的氛圍之中,大宛的國王正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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