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宛新王(1 / 1)
貞觀二年初夏,燕京城外的官道上揚起了一道長長的煙塵。
一隊百人的護衛押著三輛鐵欄囚車,從西面緩緩而來。
囚車正中那輛裡,跪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身上的灰布囚服沾滿了泥漬,腳腕和手腕上拖著粗鐵鏈條,鐵鏈在車板上磕得叮噹作響。
穆拉德已經認不出一個月前的模樣了。
曾經鑲滿寶石的金盔早被收繳,金線戰袍換成了粗麻布片,赤著的腳板磨出了血泡又結了痂,一層疊一層地裹在腳底。
押送隊伍的統領是錦衣衛百戶李巖。
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囚車裡縮成一團的穆拉德,又看了看遠處燕京城牆上飄揚的日月龍旗,扭頭對身邊的副手說了一句。
"進城之前給他換身乾淨衣裳,洗把臉。"
副手愣了一下。
"百戶大人,他是囚犯,洗什麼臉?"
李巖夾了一下馬腹,加快了速度。
"陛下要公審,公審就要讓人認得出他是大宛的國王。"
"一個蓬頭垢面的叫花子跪在那裡,誰知道他是誰。"
"得讓他穿得體面一點,站得直一點,這樣才好看。"
副手咧嘴笑了一下,領命去了。
囚車後面跟著的另外兩輛車裡,關押的是穆拉德的幾名核心幕僚和王宮侍衛長。
再後面,是一支由二十匹騾馬組成的輜重隊,馱著從大宛王宮庫房裡清點出來的第一批財寶清冊和那幾封至關重要的密函原件。
與此同時,燕京皇宮內。
趙福踩著碎步跟在李萬年身後,手裡捧著一摞奏摺,穿過長廊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陛下,李巖的人今日午後就能到城門口了。"
李萬年沒有回頭,步子不緊不慢。
"穆拉德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回陛下,錦衣衛的探子昨夜回報,穆拉德一路上沒怎麼吃東西,瘦了兩圈,但神智還清醒,偶爾在囚車裡用大宛語唸唸有詞,像是在祈禱。"
李萬年走進御書房,在桌案後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摺翻了翻。
"西域各國的使團到了幾個?"
趙福將奏摺放在桌角,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名冊。
"回陛下,龜茲郡王阿勒泰本人已在京中,于闐國的使者三日前到了,疏勒國的使者昨日到的,姑墨國的使者今早剛進城。"
"另外還有焉耆國和高昌國的使者也已經在路上,預計三日內可達。"
李萬年放下奏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讓他們都住在鴻臚寺的驛館裡,好吃好喝招待著,但不許他們四處亂跑。"
"公審的日子定在五日後,讓禮部和刑部一起準備。"
趙福應了一聲,領命出門。
五日後,燕京承天殿前的廣場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臺。
木臺正中擺著一張鋪了黑布的長案,案上整齊地碼著數十卷帛書和幾個封了火漆的木匣。
長案後方,三把太師椅並排而列,分別留給刑部尚書趙良生和大理寺卿以及督察御史。
木臺下方左右兩側,各擺了十排座椅,左側是大唐百官的席位,右側則用紅綢隔出了一個區域,專為西域各國使團準備。
卯時三刻,百官陸續入場落座。
辰時整,西域使團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魚貫而入。
龜茲郡王阿勒泰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大唐制式的郡王朝服,腰間佩著李萬年賜的玉帶,步伐沉穩,面色如常。
于闐國使者阿布力米提排在第二,這個五十多歲的老臣目光在廣場四周巡了一圈,看到木臺兩側站著的兩排火槍兵之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疏勒國使者阿塞西第三個入場,身後跟著姑墨國使者阿克蘇和焉耆國的使者。
高昌國的使者到得最晚,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年輕人,進場之後東張西望了好一陣,才在鴻臚寺官員的催促下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所有使者落座後,廣場上安靜了下來。
辰時一刻,內侍總管趙福的聲音從木臺側面響起。
"陛下駕到。"
百官起身,西域使團也跟著站了起來。
李萬年從承天殿的側門走了出來,身著玄色常服,沒有穿龍袍,也沒有戴冕旒,只在腰間繫了一條金絲束帶。
他沒有走上木臺,而是在木臺正前方的一把黃花梨木椅上落了座。
身後站著孟令和十二名持槍親衛。
"都坐。"
百官落座後,李萬年的目光掃過右側的使團區域,在每一張面孔上停留了一息。
阿勒泰與他對視時微微頷首。
阿布力米提垂下了目光。
阿塞西挺直了腰板,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李萬年收回視線,對趙福點了一下頭。
趙福上前兩步,展開一卷黃帛,朗聲宣讀。
"大唐貞觀二年五月初九,奉天子令,公審大宛前國王穆拉德。"
"罪一,暗中資助龜茲暴徒襲擊安西都護府,致大唐官員死傷。"
"罪二,遣刺客潛入都護府行刺大唐安西都護吳明誠。"
"罪三,勾結薩珊國及草原蠻族殘部,圖謀顛覆大唐西域秩序,企圖以武力對抗天朝。"
"三罪並立,證據確鑿,今日公諸天下。"
"押犯人上臺。"
廣場邊角的一扇小門開啟了。
四名士兵押著一個人走了上來。
穆拉德被換過了衣裳,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長袍還算乾淨,臉上的鬍鬚也被粗略地修剪過,但兩頰深陷,眼窩凹得像兩個洞。
鐵鏈從他手腕上垂下來,每走一步就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聲刺耳的刮響。
他被押上木臺,跪在了長案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廣場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很快又被肅穆的氣氛壓了下去。
穆拉德跪在木臺上,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長案,越過木臺下方的百官,越過右側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使者們的臉,最後落在了坐在正前方黃花梨椅上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李萬年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二十步的距離撞在了一起。
穆拉德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趙良生在木臺上的太師椅中坐定,翻開了面前的第一卷帛書。
"穆拉德,你可知罪?"
穆拉德低下頭,鐵鏈在他腕間晃了一下。
"小人知罪。"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
趙良生點了點頭,將手中帛書展開。
"第一樁罪,暗中資助龜茲暴徒。"
"貞觀元年十月,龜茲大祭司巴依率死士衝擊安西都護府刑場,致大唐官兵死傷十一人。"
"事後經都護府審訊及錦衣衛查證,巴依所用精鋼彎刀及煽動民眾的金幣,均來自大宛國庫秘密撥付。"
他從木匣中取出了兩柄彎刀和一小袋金幣,放在了長案上。
"人證物證俱在,穆拉德,你認還是不認?"
穆拉德盯著長案上那兩柄精鋼彎刀看了許久,鐵鏈在他膝蓋前方的木板上輕輕晃盪。
"認。"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木臺下第一排的官員都得側耳才能聽清。
趙良生沒有多話,將第一卷帛書合上,翻開了第二卷。
"第二樁罪,遣刺客行刺大唐安西都護吳明誠。"
"貞觀元年十一月,錦衣衛百戶李巖在安西都護府內攔截大宛刺客一名,當場生擒。"
"經審訊,該刺客供認受大宛王宮侍衛長阿茲哈爾直接指派,目標為安西都護本人。"
趙良生抬手一招,木臺側面又被押上來一個人。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宛武士被反剪著雙臂摁在穆拉德旁邊跪下,正是王宮侍衛長阿茲哈爾。
阿茲哈爾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那是在都護府被擒獲時掙扎留下的代價。
趙良生看了阿茲哈爾一眼。
"阿茲哈爾,刺殺一事,是否受穆拉德本人指派?"
阿茲哈爾的腦袋垂得很低,脖子上的肌肉在抽搐,隔了好幾息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是的。"
穆拉德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有轉頭去看他曾經最信任的侍衛長。
右側的使團席位上,于闐使者阿布力米提的雙手交叉扣在膝蓋上,指節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疏勒使者阿塞西的目光在穆拉德和阿茲哈爾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趙良生合上第二卷帛書,拿起了第三卷。
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念,而是轉頭看向了臺下的李萬年。
李萬年微微頷首。
趙良生從面前最大的那個木匣裡取出了三份帛書,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長案上面。
"第三樁罪,勾結外邦圖謀顛覆大唐西域秩序。"
"此為重罪之首,請諸位細聽。"
他端起第一份帛書,朗聲讀了出來。
整封密函的內容被逐字逐句唸了一遍,包括穆拉德稱薩珊為兄弟之邦的措辭,包括他許諾分出龜茲與于闐絲路收益一半的具體數字,包括他請求三萬騎兵東進夾擊唐軍的可笑妄想。
廣場上安靜得連風聲都消失了。
趙良生唸完第一封,又唸了第二封。
第二封是寫給北方草原蠻族殘部的聯絡信,內容更加直白——約定唐軍西征之時,蠻族從北面騷擾大唐補給線,事成之後平分西域土地。
平分西域土地這五個字念出來的時候,右側使團區域傳來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吸氣聲。
那是姑墨國使者阿克蘇發出來的,他的臉色變了。
西域諸國在絲路上討生活,穆拉德把他們的命脈拿去跟蠻族做交易,這是要把所有人往火坑裡推。
趙良生將兩封密函原件展示完畢,又從木匣中取出了一份錦衣衛的正式鑑定文書,上面蓋著大唐軍情司的硃紅大印。
"以上兩封密函均從大宛王宮內庫搜出,附原件與鑑定文書,紙張墨跡和穆拉德日常批文的筆跡完全吻合。"
"錦衣衛另查實,這兩封密函因柘折城提前淪陷,信使在出城時被截獲,未能送達薩珊及蠻族殘部。"
"但穆拉德勾結外邦的意圖已經板上釘釘,不容抵賴。"
趙良生放下文書,目光投向跪在案前的穆拉德。
"穆拉德,此罪你認還是不認?"
穆拉德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上了木板。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趙良生的手指已經在帛書邊緣敲了三下。
穆拉德終於開了口,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認。"
右側使團席位上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阿勒泰端坐原處,面色平淡,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聞。
于闐使者阿布力米提的目光從穆拉德身上移開,轉向了坐在正前方的李萬年,眼睛裡帶著深深的敬畏。
阿塞西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從扶手上鬆開了。
高昌國那個留小鬍子的年輕使者嘴巴微張,滿臉都寫著慶幸,慶幸自家大王沒幹過這種蠢事。
趙良生將三份密函收好放回木匣,雙手在長案上疊了起來。
"三罪俱認,請陛下定奪。"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了黃花梨椅上那個年輕人身上。
李萬年沒有立刻開口,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慢往木臺的方向走了幾步。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中格外清晰。
他在穆拉德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李萬年站在穆拉德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伏在木臺上的前國王。
"抬起頭來。"
穆拉德慢慢直起了身子,鐵鏈在他手腕處拉出一聲脆響。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左眼角有一道乾裂的血痕,像是途中磕碰留下的。
李萬年打量了他片刻。
"穆拉德,朕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穆拉德的喉嚨動了一下。
"小人不敢說謊。"
"你給薩珊寫那封信的時候,想過大宛的百姓嗎?"
穆拉德的眼皮顫了一下。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張了張嘴,嘴唇乾裂得像河床上的泥皮。
"陛下,小人當時只想保住大宛。"
"保住大宛?"
李萬年的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請薩珊出兵三萬,約蠻族從北面騷擾,把整個西域變成戰場。"
"戰場上死的是誰?是你穆拉德跟朕單挑嗎?"
"是大宛的牧民,是絲路上的商人,是龜茲和于闐和疏勒那些跟你一樣靠這條路吃飯的小國老百姓。"
"你把他們的命拿去賭你自己的王位,這叫保住大宛?"
穆拉德的臉上浮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委屈,又像是絕望。
"陛下說的對,小人鼠目寸光,只想保住自己的位子。"
"不是鼠目寸光。"
李萬年蹲了下來,跟穆拉德的視線齊平。
"是你根本沒把大宛百姓當成你的人。"
"你把他們當成了你王宮裡的金銀一樣的東西,用來換兵,用來換同盟,用來換你穆拉德繼續做國王。"
"你跟你那座鑲滿寶石的金椅子一樣,好看,但一炮就碎了。"
穆拉德的身子抖了一下,眼眶裡有液體在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所以朕今天不光是在審你一個人。"
李萬年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向整個廣場。
"朕是在告訴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條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大唐設安西都護府,不是為了搶你們的牛羊,不是為了霸佔你們的土地,更不是為了讓你們的國王跪在朕面前磕頭。"
"都護府存在的意義,是讓絲路上的商隊安安全全地走過去,是讓你們的百姓有一口安穩飯吃,是讓這條路上的每一個人知道出了事有人管,有法度可以依靠。"
"穆拉德犯的最大的罪,不是勾結薩珊,不是派刺客。"
"是他為了自己的王位,差一點把這條路上所有人的命搭進去。"
他的目光從左側百官席掃到右側使團席,在每一張面孔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在座的使者,回去告訴你們的國王。"
"大唐的規矩只有一條——別把自己的百姓不當人。"
"做到這一條,大唐是你們最可靠的靠山。"
"做不到,穆拉德就是前車之鑑。"
廣場上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阿勒泰第一個站了起來,對著李萬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于闐使者阿布力米提緊隨其後站起身來,彎腰行禮。
疏勒使者阿塞西也站了起來。
姑墨使者阿克蘇。
焉耆使者。
高昌使者。
右側使團席位上所有人全部站起來,朝著李萬年的方向行了西域最隆重的胸口撫心禮。
沒有人說話。
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兩個字。
臣服。
李萬年收回目光,背過雙手,重新面向木臺上的穆拉德。
穆拉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滴在木板上,浸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陛下,小人無話可說了。"
"求陛下念在小人主動投降的份上,繞過小人一條性命,小人定會向大唐俯首稱臣,萬世不改。"
李萬年沒有回應他的請求,而是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
他回到黃花梨椅前坐下,對趙良生開口道。
"宣判吧。"
趙良生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雙手展開一份蓋了硃紅玉璽大印的帛書。
廣場上連咳嗽聲都沒有了。
"大唐貞觀二年五月初九,天子御前公審大宛前國王穆拉德。"
"查穆拉德在位期間,犯三大罪。"
"其一,暗中資助龜茲暴徒襲擊安西都護府,致大唐官兵死傷十一人,證據確鑿,本人認罪。"
"其二,遣刺客潛入都護府行刺大唐安西都護吳明誠,人證物證俱全,本人認罪。"
"其三,勾結薩珊國及草原蠻族殘部,圖謀顛覆大唐西域秩序,密函原件查獲,本人認罪。"
"三罪並立,罪無可恕。"
趙良生的聲音在廣場上方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依大唐萬民法典第七條之規定,判大宛前國王穆拉德斬立決。"
"同判大宛王宮侍衛長阿茲哈爾斬立決。"
"大宛前國王穆拉德之直系親屬,削除一切封號爵位,永不敘用,遷入燕京由朝廷看管,終身不得返回大宛故地。"
帛書唸完,趙良生將其合上放在長案上,轉頭看向臺下。
"陛下,判文已宣,請旨行刑。"
李萬年在椅子上坐得很直,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邊緣摩了兩下。
"準。"
一個字落地,乾淨利落。
兩名劊子手從木臺側面走上來,手裡各拎著一柄三尺長的雁翎刀,刀身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穆拉德徹底慌了。
他原以為大唐需要他這個活著的傀儡來安撫大宛、控制大宛,所以才敢在城破時捧著王印出降。
但現在,怎麼要砍頭啊?
“陛下!大唐皇帝陛下!”
穆拉德劇烈掙扎,鐵鏈把木板磕得邦邦作響,
“我是一國之主!我是大宛的王!我主動投降,你們不能殺降!殺了我,西域各國誰還敢降大唐!”
他轉頭看向右側的使團席,嗓音劈了叉:
“阿勒泰!阿布力米提!你們說話啊!大唐今日殺我,明日就會殺你們!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不懂嗎!”
使團席上毫無動靜。
阿勒泰低頭理了理袖口。阿布力米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高昌使者甚至往後挪了挪椅子,生怕沾上晦氣……
趙良生也沒有理會他的絕望,舉起了令籤。
令籤落地。
一聲脆響。
雁翎刀同時落下。
兩顆頭顱滾過木臺表面,在邊緣停住了,血從頸腔中湧出來浸透了灰白色的囚服,在黑布覆蓋的長案腳邊積成了兩攤暗紅色的水窪。
等到劊子手退下後,有人上來收拾木臺上的血跡和屍身。
趙良生的聲音這才響起。
"行刑已畢,請陛下訓示。"
李萬年站起身來,走到了廣場正中央的位置。
他沒有看木臺上正在被收拾的殘局,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穆拉德的事到此為止。"
"朕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宣佈。"
百官和使者們的注意力同時被拉了回來。
趙福從側面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走了過來,雙手遞到李萬年面前。
李萬年接過絹帛,卻沒有展開,而是先看向了廣場邊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裡站著一個穿灰色布衫的中年人,身材壯實,面色黝黑,雙手攏在身前,腰桿挺得筆直。
正是大宛降將塔里木。
他是跟著押送穆拉德的囚車一起來的燕京,但一路上沒有被關在囚車裡,而是跟普通士兵一樣騎著馬走完了全程。
李萬年朝他招了招手。
"塔里木,上前來。"
塔里木的腳步在踏上石板路面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木臺上剛剛被擦乾淨的血漬,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個站在廣場正中央的年輕皇帝。
胸口的心跳快得像戰場上衝鋒前的鼓點。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萬年面前五步遠的位置,單膝跪了下來。
"罪臣塔里木,參見大唐天子。"
李萬年打量了他一眼。
"起來說話。"
塔里木猶豫了一息,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但腰還是彎著,不敢把身子完全挺直。
"朕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答。"
"罪臣不敢有半句虛言。"
"柘折城城破的時候,你手裡有三千兵,城裡還有三千多百姓。"
"你為什麼選擇開城投降?"
塔里木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遍。
"回陛下,罪臣見過唐軍火炮的威力。"
"柘折城的城牆是土坯夯的,擋不住那些鐵球。"
"罪臣若死守,三千兵和三千多百姓一個都活不了。"
"罪臣的命不值錢,但城裡有老人有婦孺有孩子,他們不該替穆拉德陪葬。"
李萬年點了下頭。
"投降之後,你主動為唐軍提供了貴山城的佈防情報,還勸降了沿途的三座城鎮。"
"你不怕大宛人罵你是叛徒?"
塔里木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像是被這句話壓了一下。
"自然怕,但必須這麼做。"
"因為罪臣想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了李萬年的眼睛。
"大宛不是穆拉德一個人的大宛,是每一個在那片土地上活著的人的大宛。"
"穆拉德為了自己的王位要把所有人拉去送死,那他就不配做大宛的王。"
"罪臣投降唐軍,不是背叛大宛,是替大宛的百姓選了一條活路。"
廣場上很安靜。
李萬年盯著塔里木看了好一會兒。
"你在柘折城做了三年守將,對大宛的山川地形和風土人情都熟悉?"
"是,罪臣在柘折城之前,還在貴山城的王宮衛隊待過五年,對大宛的每一條路每一座城都瞭如指掌。"
"大宛有多少人口?"
"全境合計約八萬戶,三十餘萬人口,其中貴山城兩萬戶十萬餘口,其餘散佈在谷地和山區各個城鎮村落。"
"大宛百姓以什麼為生?"
"半數牧羊養馬,三成種糧種果,其餘一成多靠絲路上過往商隊的買賣討生活。"
"富裕嗎?"
塔里木搖了搖頭。
"穆拉德的王宮是富裕的,大宛的百姓不富裕。"
"錢都被穆拉德和大貴族分了,落到百姓手裡的不多。"
"冬天冷的時候,山裡的牧民常有凍死的。"
李萬年聽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明黃絹帛。
然後展開了它。
趙福上前一步,接過絹帛,面向廣場朗聲宣讀。
"奉天子詔。"
"大宛降將塔里木,柘折城之戰中以百姓為重,棄暗投明,開城歸順,保全軍民六千餘口性命。"
"嗣後又主動提供情報,勸降三城,為大唐兵不血刃平定大宛立下殊功。"
"今特封塔里木為大宛郡王,食邑三千戶,於貴山城設大宛郡王府,代天子牧守大宛故地。"
"大宛郡王府受安西都護府節制監督,須奉行大唐律法度量衡。朝貢絲路及礦產收益須按都護府章程申報分配。"
"欽此。"
趙福唸完最後兩個字,將絹帛合上。
廣場上的呼吸聲在這一刻集體停滯了一下。
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
右側使團席位上,阿布力米提的手從膝蓋上滑落,一聲抽氣沒能忍住。
阿塞西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像是忘了合上。
阿克蘇和焉耆使者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全是震驚。
高昌那個年輕使者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被旁邊的隨從一把按住了肩膀。
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了那個站在李萬年面前的灰衣中年人身上。
塔里木呆立在原地,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石板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眶在發紅,臉上的血色退了又湧回來,湧回來又退了。
郡王。
大宛郡王。
他一個邊城守將,一個投降的敗軍之將……
可如今,大唐天子封他做了大宛郡王。
他的膝蓋彎了下去,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額頭碰地發出了一聲悶響。
"臣,臣塔里木叩謝天恩。"
塔里木的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萬年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塔里木站起身的時候,整條右腿都在打顫,膝蓋上沾了一塊石板的灰塵,他渾然不覺。
"朕扶你起來,不是讓你給朕磕頭的。"
李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朕封你做郡王,是因為你配。"
"柘折城城破的時候,你有三千兵,完全可以巷戰到最後一個人。"
"你選了開城,不是因為你怕死,是因為你捨不得城裡那三千多條人命。"
"一個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面子重的人,才有資格替朕看著那塊地方。"
塔里木的眼眶紅了,嘴唇緊緊地抿著,喉結上下動了兩遍才把湧上來的東西嚥了回去。
李萬年鬆開手,退後一步,語氣從溫和變成了平緩中帶著分量的正式腔調。
"但醜話說在前頭。"
塔里木立刻挺直了腰板。
"陛下請講。"
"大宛郡王不是穆拉德那種土皇帝。"
"朕給你的權力是代天子牧守,你管的是民政和地方事務,但你頭頂上還有安西都護府。"
"都護府是大唐在西域的眼睛和手,不管你做什麼,都護府看得到。"
"絲路的過路費,礦產的收益,糧賦的賬冊,每一筆都要報都護府稽覈。"
"你可以賺錢,朕不怕你賺錢,朕怕的是你賺了錢不讓百姓也跟著賺。"
塔里木重重點頭。
"臣明白。"
"還有一條。"
李萬年伸出食指在塔里木面前晃了一下。
"大唐的律法和度量衡,必須在大宛推行,學堂必須建起來,大唐的文字和大宛的文字雙語並行。"
"你不用急著一步到位,朕給你三年時間。"
"三年之內,朕要看到貴山城的集市上用的是大唐的秤,大宛的孩子能在學堂裡讀大唐的書。"
"做得到,朕往後還會給你更多。做不到……"
他停頓了一拍。
"我想你不會做不到的。"
塔里木滿是激動的道:
"臣就算是頭豬,三年也絕對能做到。"
李萬年笑了。
不是那種帝王例行公事的笑,是一種帶著幾分真切讚許的笑。
"倒是個直爽人。"
他轉過身面向右側的使團席位,語氣恢復了平穩。
"各位使者,穆拉德的案子審完了,大宛的郡王也封了。"
"朕希望你們回去之後把今天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的國王。"
"大唐在西域立的規矩很簡單——守規矩的人有飯吃有錢賺,不守規矩的人下場你們剛才都看到了。"
"絲路是大家的路,朕不想一個人吃獨食,但朕更不允許有人在這條路上搞鬼。"
阿布力米提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撫胸行禮。
"于闐願遵大唐規制,世代恭順。"
阿塞西緊跟著站了起來。
"疏勒亦然。"
阿克蘇跟焉耆使者幾乎同時起身,高昌那個年輕使者這回沒等人按,自己躥了起來,行禮行得比誰都快。
阿勒泰最後站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朝李萬年微微頷首。
他跟李萬年之間的關係不需要在這種場合表態,彼此心裡都清楚。
李萬年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日公審到此結束。"
"各位使者在燕京多留幾日,鴻臚寺會安排你們參觀一些地方。"
"有什麼需要,直接跟鴻臚寺說。"
趙福領會了意思,上前引導使團退場。
使者們魚貫而出的時候,每個人經過塔里木身邊都多看了他幾眼。
塔里木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不動。
等使者們全部離場,廣場上只剩下了百官和李萬年身邊的人。
李萬年走回黃花梨椅坐下,抬手招了招。
"塔里木,過來。"
塔里木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晚上在鴻臚寺住一夜,明天一早來御書房見朕。"
"朕有些事情要交代你,關於大宛日後怎麼治的具體章程。"
"另外,朕會讓安西都護吳明誠給你撥一隊人,幫你在貴山城把架子搭起來。"
塔里木單膝跪地行了軍禮。
"臣領旨。"
李萬年擺了擺手讓他退下,然後轉頭看向了一直站在側面沒有出聲的孟令。
"老孟。"
"在。"
"密函裡提到的薩珊國,錦衣衛那邊有新的情報沒有?"
孟令從懷裡摸出一份薄薄的帛書遞了過來。
"一個時辰前,指揮同知慕容烈送過來的,西域錦衣衛暗樁的最新回報。"
李萬年接過來展開掃了兩眼,嘴角的線條慢慢收緊了。
次日清晨,御書房的門還沒開,塔里木已經在廊下站了半個時辰了。
他昨夜幾乎沒睡,在鴻臚寺的客房裡翻來覆去到天亮,腦子裡全是白天廣場上發生的一幕幕。
穆拉德的頭顱滾過木臺的畫面和李萬年拍他肩膀說你配的聲音交替出現,攪得他整個人像被放在火上烤。
趙福在辰時準時開啟了書房的門,看到廊下站得筆挺的塔里木,微微點了點頭。
"大宛郡王請進,陛下在裡面等著呢。"
塔里木跨過門檻的時候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走進去才發現屋裡不只李萬年一個人。
張靜姝坐在桌案左側的位子上,面前擺著紙筆和一疊帛書。
慕容嫣然靠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捏著一顆核桃在掌心轉。
李萬年坐在桌案後面,面前鋪著一張極大的地圖,地圖上用硃筆畫了好幾個圈。
"坐。"
塔里木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跟廊下站崗一樣直。
李萬年從桌上拿起一方青銅印璽推到了他面前。
"這是大宛郡王的印信,你先收著。"
塔里木雙手接過印璽,入手沉甸甸的。
印面朝上,四個篆字——大宛郡王。
他的手指在印面邊緣摸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
李萬年指了指桌上那張地圖。
"朕讓張貴妃連夜整理了一份大宛的基本情況,你看看有沒有遺漏。"
張靜姝將面前整理好的帛書遞過來。
"塔里木將軍,這是根據你之前提供的情報和錦衣衛蒐集的資訊彙總的,包括大宛十六城的人口分佈,主要牧區和耕地範圍,絲路經過大宛境內的三條支線走向,以及貴山城和周邊六座較大城鎮的基本稅賦情況。"
塔里木接過帛書快速翻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張貴妃,這上面的稅賦數字比實際的低了不少。"
"穆拉德在位的時候,明面上的稅一成五,暗地裡的攤派加起來至少四成,有的地方甚至五六七八成。"
張靜姝轉頭看了李萬年一眼。
李萬年的手指在地圖上某一處點了一下。
"暗稅的部分穆拉德記在哪裡?"
"王宮內庫有一套單獨的賬冊,跟公賬分開放的。"
塔里木的語速很快,顯然對這些事情極為熟悉。
"穆拉德從各城收來的暗稅不走官庫,直接入內庫,用來養王宮衛隊和那些大貴族的奢靡開銷。"
"內庫的賬冊在貴山城攻破的時候應該被吳都護搜出來了。"
慕容嫣然在窗邊開了口:
"是搜出來了,目前還在送回燕京的路上,大概半個月後到。"
"等賬冊到了,讓周勝拿去跟公賬對比一下,把穆拉德這些年颳了多少民脂民膏算清楚。"
李萬年說完看向塔里木。
"你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把暗稅全部廢掉。"
塔里木毫不猶豫的點頭。
"罪臣,不,臣回去後立刻著手做。"
李萬年點點頭,從桌案的暗格裡拿出一份手令,在上面落了硃筆。
"朕給你修路的銀子。"
"戶部撥銀五萬兩,作為大宛郡王府的啟動經費,專款專用,用於修路建驛和學堂修繕。"
"花每一兩銀子都要有賬可查,都護府每半年查一次賬,朕每年看一次總賬。"
塔里木將手令雙手接過,貼在了胸口。
"臣就是餓死自己也不會動這筆銀子一分。"
李萬年笑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朕不怕你動錢,朕怕你不會花錢。"
"花錢是一門學問,每一兩銀子花出去,都要聽得見響,看得到變化。"
他拍了拍塔里木的肩。
"你回大宛之後會有很多人不服你,穆拉德的舊臣,地方上的大貴族,還有覺得你是叛徒的那些人。"
"朕不會替你擺平他們,那是你自己的事。"
“但朕相信你能解決好。”
……
塔里木帶著郡王印信和一應文書離開御書房後,李萬年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張靜姝收攏桌面上的帛書和地圖,碼放得整整齊齊。
"陛下覺得塔里木這個人靠得住嗎?"
李萬年將硃筆擱回筆架上。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穆拉德的舊貴族恨他叛主,大宛的百姓暫時還不認他這個新主子,唯一能給他撐腰的只有大唐。"
"他就算想反,也沒有反的資本。"
窗外趙福的聲音飄了進來。
"陛下,阿勒泰郡王求見。"
李萬年理了理衣襟。
"讓他進來。"
阿勒泰走進御書房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昨日公審時的那套大唐郡王朝服,看來是從鴻臚寺直接過來的。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進門行禮之後開口便直入正題。
"陛下,臣想問一句,大宛的軍事佈防之後歸誰管?"
李萬年在椅子上坐好,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你擔心什麼?"
阿勒泰沒立刻坐,站著說了下去。
"臣擔心的不是塔里木,是塔里木管不住的那些人。"
"穆拉德的王宮衛隊三千人,城中守軍五千人,加上從隘口潰逃回去的散兵,整個大宛境內還有上萬名前朝武裝人員。"
"塔里木只是個柘折城的守將,他對貴山城的軍隊沒有根基,那些人未必會服他。"
"一旦有人糾集起來鬧事,塔里木手裡沒有足夠的兵力彈壓。"
李萬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阿勒泰想了想。
"臣以為,大宛的前朝軍隊應該全部繳械重編。"
"忠於塔里木的留用一部分,其餘打散編入各城的治安衙門。"
"至於城防和絲路沿線的軍事巡邏,還是得靠都護府的駐軍來撐場面。"
李萬年嘴角彎了一下。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比朕自己說管用。"
"你跟塔里木說過了?"
阿勒泰搖頭。
"還沒有,臣想先聽陛下的意思。"
"朕跟你想到一塊去了。"
李萬年從桌案上翻出一份寫了一半的手令。
"朕已經讓吳明誠在貴山城留駐一千神機營和十門虎蹲炮,就駐在王宮旁邊的校場裡,編制上算都護府的直屬部隊。"
"大宛前朝的軍隊由塔里木負責裁撤重編,保留三千人作為治安和巡邏用途。"
"其餘的人想種地的分地,想經商的給路引,不想留在大宛的可以去龜茲或者其他地方,朕不攔著。"
阿勒泰這回終於坐了下來。
"陛下思慮周全,臣多慮了。"
"不是你多慮,是你想得對。"
李萬年放下手令看著他。
"阿勒泰,你跟朕說句實話。"
"你從龜茲帶兵千里迢迢跟著孟令打大宛,圖的是什麼?"
阿勒泰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
"臣圖的是將來。"
"龜茲夾在大宛和西域諸國之間,穆拉德在的時候,一邊拿彎刀和金子給臣添亂,一邊跟薩珊眉來眼去。"
"臣的龜茲靠自己活不下去,只有緊緊跟著大唐才有出路。"
"臣帶兵打大宛不光是為陛下效力,也是為了讓龜茲的子民以後不再受大宛的欺負。"
李萬年聽完站起身來,走到阿勒泰面前。
"你是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