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以商之名(1 / 1)
承乾宮的內殿燭火通明,晚膳的碗碟已經撤了大半。
蘇清漓帶著秦墨蘭和陸青禾在偏殿哄三個小皇子睡覺,沈飛鸞在院中練了一趟劍也回去了。
內殿裡只剩下李萬年和張靜姝並排坐在軟榻上,面前矮几上擺著慕容嫣然的人送來的一疊帛書。
慕容嫣然站在矮几對面,手裡拿著一份用紅繩捆紮的卷宗。
“這是過去幾個月審訊羅德里克的全部記錄整理稿,一共七十二頁。”
她將卷宗放在矮几上,解開紅繩,翻到了中間某一頁。
“核心情報在第三十七頁到第四十二頁。”
李萬年拿起卷宗翻到了標註的位置,張靜姝湊過來一起看。
大部分內容之前都看過,但也出現了一些搜腸刮肚的新東西。
比如,維蘭提亞和薩珊不僅是鄰居,而且是打了上百年的鄰居。
慕容嫣然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玩味:
“羅德里克說,維蘭提亞跟薩珊之間的戰爭斷斷續續打了有一百多年。”
“爭的是兩國之間一片叫做美索不達米亞的富饒平原,那裡有大河灌溉,農田肥沃,還是東西方商路的交匯點。”
“目前雙方正處於一個戰爭間歇期,三年前簽了一份停戰協議,但羅德里克說這份協議隨時可能被撕毀。”
張靜姝抬起頭來。
“百年世仇?”
“是。”
慕容嫣然將卷宗翻到了下一頁。
“羅德里克還交代,維蘭提亞跟薩珊之間雖然是世仇,但貿易從來沒有斷過。”
“兩國的邊境上有幾個約定俗成的集市,雙方的商人在那裡做買賣,錦緞和瓷器是最受追捧的商品。”
“但問題是,這些貨以前都是透過絲路上的粟特商人層層轉手過來的,到了維蘭提亞的手裡已經加了七八層價了。”
“羅德里克當初來大唐,除了試探大唐的虛實外,其中一個想法便是跳過中間商,直接從大唐進貨,然後拿到維蘭提亞和薩珊的邊境集市上賣,利潤至少翻十倍。”
李萬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這個資訊有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維蘭提亞跟薩珊是百年世仇,目前處於停戰間歇期但隨時可能開打。”
“薩珊在東邊的呼羅珊集結了三萬大軍防備大唐,那它西邊的兵力部署是什麼情況?”
慕容嫣然翻了一頁卷宗。
“羅德里克提供的情報比較粗略,但他說薩珊帝國的主力軍團大約有二十萬人,其中十萬部署在西線跟維蘭提亞對峙,另外十萬分散在全境各地的行省駐防。”
“撥給呼羅珊的三萬是從行省駐防軍裡調過來的。”
李萬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西線十萬,東線三萬。”
“薩珊的主要威脅在西邊,不在東邊。”
張靜姝立刻接上了這條線。
“也就是說,如果維蘭提亞和薩珊重新開戰,薩珊就不得不把精力和兵力集中到西線去。”
“到那個時候,東邊的三萬呼羅珊駐軍要麼被抽調一部分去支援西線,要麼就得在東西兩面同時面對壓力。”
“不管是哪種情況,巴赫拉姆拿來對付咱們的籌碼都會大打折扣。”
李萬年點了一下頭。
“敵人的敵人。”
他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慕容嫣然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折了好幾層的紙,小心展開鋪在矮几上。
那是一張海圖,線條粗糙但標註極為詳細,不僅用維蘭提亞的文字寫滿了註釋,旁邊附了一份錦衣衛翻譯官的中文對照稿。
這是之前從羅德里克身上搜出來的,不過不是原件,而是臨摹出的副件。
“這張圖畫的是從維蘭提亞帝國出發,沿著大陸南部海岸線一路向東,繞過半島,穿過狹窄海峽,進入東海的完整航線。”
李萬年的目光在那條蜿蜒的航線上慢慢移動,從西面的一個標註為'維斯瑪'的港口出發,經過幾箇中轉港口,折向南面,沿海岸線繞了一個巨大的弧形,最終抵達了一個標註為'東方大港'的位置。
“羅德里克的船隊走的就是這條航線?”
“是。”
慕容嫣然指了指海圖上的幾個圈點。
“從維蘭提亞的第一大港維斯瑪,到咱們的東萊郡,全程最快大約要走七到九個月,中間必須停靠這幾個港口補給淡水和食物。”
她的手指在海圖上某一段海岸線上停住。
“這一段標註的是薩珊帝國的南部海岸,羅德里克說維蘭提亞的商船在經過這段海域的時候經常被薩珊的水師攔截收費,甚至有的時候直接被扣船充公。”
“兩國雖然在陸地上停了戰,但在海上的摩擦一直沒斷過。”
張靜姝盯著那段海岸線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大唐的船能走這條航線,繞過薩珊的陸地防線,直接從海上抵達維蘭提亞的港口……”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李萬年將海圖拿起來,拎到燭臺旁邊借光又看了一遍。
“羅德里克還提供了什麼?”
“關於維蘭提亞的軍事情報不多,他只是個商人,又不是軍官。”
慕容嫣然攏了攏鬢髮。
“但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資訊:維蘭提亞帝國正在籌備一次大規模的遠征,目標就是薩珊。”
“什麼時候?”
“羅德里克離開維蘭提亞的時候,聽說遠征計劃還在籌備階段,預計兩年之內會發動。”
“兩年。”
李萬年將海圖放回矮几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按。
“也就是說,最多一年,薩珊帝國就要在西線面對維蘭提亞的全面進攻。”
張靜姝低聲接了一句。
“西面打仗,東面就顧不上了。”
李萬年沒有馬上搭腔,他起身走到內殿的窗前推開了半扇窗。
夜風從御花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初夏的草木清香。
“嫣然。”
“在。”
“羅德里克還有沒有利用價值?”
慕容嫣然想了想。
“關於維蘭提亞的情報已經榨得說不出新的了,但他對從海上到東方的這條航線非常熟悉,沿途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海盜哪裡可以補給他都清楚。”
“如果陛下將來要派船走這條線,他的經驗還有用。”
李萬年轉過身來。
“那行,就別殺他了,留著。”
“給他換個乾淨的地方住,吃喝不要虧待,但也不要有多好,至於人,絕對不能放出去。”
慕容嫣然應了一聲。
張靜姝在旁邊收攏著卷宗,忽然抬頭看向李萬年。
“陛下在想什麼?”
李萬年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朕在想,獵人什麼時候出手最好。”
“獵人?”
“對。”
他走回矮几前坐下,拿起那張海圖在燭光下端詳。
“現在天底下有三頭大蟲。”
“大唐是一頭,薩珊是一頭,維蘭提亞是一頭。”
“而如果有兩頭先打起來了的話……”
李萬年嘴角微彎。
“那第三頭,就可以慢慢磨牙了。”
慕容嫣然走後,內殿裡只剩下李萬年和張靜姝兩個人。
張靜姝給他續了一杯熱茶,放在矮几上。
“陛下剛才說的三頭大蟲的比方,臣妾想再往深裡捋一捋。”
李萬年接過茶杯暖了暖手。
“說。”
“維蘭提亞兩年內要打薩珊,薩珊的西線承壓之後東線必然鬆動。”
“這個時候如果大唐從蔥嶺方向施加壓力,不用真打,只需要在邊境增兵做做樣子,巴赫拉姆就會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但臣妾覺得,這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李萬年喝了口茶。
“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
張靜姝在矮几上鋪開了一張新紙,拿起筆在上面畫了三個圓圈,分別寫上唐,薩珊和維蘭提亞三個字。
“維蘭提亞打薩珊,不管誰贏誰輸,都不會是速戰速決的,兩國打了一百多年了,每一次交手都是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等到打了一年兩年,雙方都筋疲力盡的時候,大唐再出手。”
她在三個圓圈之間畫了幾道箭頭。
“到那個時候,大唐的蒸汽船以及各種火器不僅更加先進了,說不得鐵軌的鋪設也會有新的進展。”
“最理想的情況下,咱們可以同時從兩個方向動手。”
“陸路上,神機營從蔥嶺出發直取呼羅珊。”
“海路上,蒸汽艦隊從東萊郡出發,沿著羅德里克那張海圖的航線走到薩珊的南部海岸,封鎖它的港口。”
“水陸並進,跟當初打嶺南一個道理。”
李萬年看著她畫的那幾道箭頭,停了好一陣。
“咱們的船本就比維蘭提亞的要快。”
“要是到那時再出手,或許這其中的時間還能縮短。”
“不過,在正式出手之前,大唐必須要在這條航線的沿途建立自己的補給站。”
李萬年的手指在海圖上那幾個圈點位置上依次點過。
“這些標註出來的中轉港口,有的在當地土著手裡,有的在維蘭提亞的控制下,還有一兩個是無人荒島。”
“但不管在誰手裡,大唐要走這條線,就必須在沿途至少拿下兩到三個港口作為補給站。”
戶部衙門後堂的檀香燒得正旺。
陳平端坐在紅木大案後頭,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臉。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黃冊,都是各地報上來的錢糧流水。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年輕官員跨過門檻,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下屬禮。
“下官趙元朗,叩見尚書大人。”
陳平將茶盞擱在手邊,目光穿過嫋嫋茶煙,落在趙元朗的臉上。
這年輕人長得白淨微胖,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天生的和氣,嘴角總像是在笑,看著不像是戶部裡那些整日跟算盤珠子死磕的鐵公雞,倒像個和氣生財的掌櫃。
“坐吧。”
趙元朗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陳平拿起案頭的一本冊子翻開,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元朗,你進戶部半年了,之前在滄州做糧商的時候,家裡買賣做得不小。”
趙元朗趕緊欠了欠身子。
“回大人的話,都是些餬口的營生。”
“後來逢了亂世,家道中落,這才進了政務學堂,幸得朝廷恩典,能在戶部謀個差事。”
陳平合上冊子,身子微微前傾。
“陛下有旨,要組建一支商隊走絲路西線,去薩珊帝國做買賣。”
趙元朗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臉上那股和氣沒散。
“大人的意思是,讓下官去走這一趟?”
陳平端起茶盞撥了撥浮沫。
“這趟買賣不小,蜀錦和雲錦各五千匹,青花瓷三千件,外加琉璃盞和鐵器農具。”
“這批貨哪怕是放在大唐,也足可賣出八十萬兩銀子,放在西域,翻個幾倍都不是不可能。”
趙元朗的呼吸重了幾分,他是個懂行的,自然知道這批貨到了西域那邊是個什麼天價。
“朝廷出面做這麼大的買賣,只怕會惹來沿途那些小國的眼紅。”
陳平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趙元朗。
“這就是找你來的原因。這支商隊不能掛朝廷的牌子,得掛民間商號的招牌。”
“大人的意思是,借殼?”
“滄州永昌號的孫德義是個老實人,底子也乾淨。”
“商隊就掛永昌號的牌子,對外就說是永昌號的東家想去西邊開新路子。”
陳平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銅牌推到案頭。
“你換上便裝,去一趟滄州,跟孫德義把這事辦妥。從今往後,你就是永昌號的大掌櫃,這支商隊由你全權排程。”
趙元朗起身走到案前,雙手捧起那塊銅牌,指尖能摸到上面篆刻的戶部暗記。
“下官明白。只是這批貨數額太大,若是沿途遇上山匪強人,只怕護不住。”
陳平靠在椅背上。
“沿途的護衛由兵部那邊安排,會有兩百名精銳扮作趟子手跟著你。”
“另外還有三十個懂西域話的夥計,那是另一個衙門塞進來的人,你不用管他們的來歷,只管帶著他們走就是了。”
趙元朗是個聰明人,一聽“另一個衙門”這幾個字,心裡就跟明鏡似的,知道那是錦衣衛的暗樁。
“下官只管賣貨,別的一概不問。”
陳平滿意地點了點頭。
“到了薩珊的馬魯城,先別急著鋪貨。”
“挑幾家當地最大的商號,一家送一百匹蜀錦和五十件青花瓷,把門面撐起來,讓他們知道大唐的貨有多好。”
趙元朗把銅牌揣進懷裡,拱手行禮。
“大人放心,下官就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只認銀子和和氣,這敲門的買賣下官最拿手。”
半個月後。
滄州城外的通濟碼頭上人聲鼎沸。
數十艘滿載著貨物的內河平底船一字排開,跳板上全是光著膀子的力巴,肩上扛著麻包木箱,喊著號子在船與岸之間穿梭。
碼頭邊上搭了個涼棚,趙元朗穿著一身湖藍色的綢緞長衫,手裡搖著把摺扇,活脫脫一個富甲一方的大掌櫃。
他身邊站著個年過半百的胖老頭,正是永昌號真正的東家孫德義。
孫德義拿著塊帕子不停地擦汗,看著那些被抬上船的沉甸甸木箱,心跳得像擂鼓。
“趙大人……不,趙大掌櫃,這可是朝廷的貨,真就掛咱們永昌號的旗子出去啊?”
趙元朗合上摺扇,在孫德義的肩膀上拍了拍。
“孫東家放寬心。這是陛下給你們永昌號的一場天大富貴。”
“等這趟買賣做成了,以後西域那條線上的大宗買賣,永昌號就能拔個頭籌。”
孫德義連連點頭,臉上的肥肉跟著顫。
“草民明白,草民一定把滄州這邊的賬目做平,絕不給朝廷添亂。”
趙元朗轉頭看向碼頭另一側。
兩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正排著隊登船。
這些人雖然極力收斂,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還是掩不住,走路的姿勢都帶著軍陣裡的規矩。
那是李二牛從陷陣營裡親自挑出來的老兵,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在那些漢子後面,還跟著三十個挑著擔子的夥計。
這些人看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畏縮,但趙元朗知道,這些才是這趟商隊裡最扎手的釘子。
慕容嫣然親自挑的人,怎麼可能是尋常貨色。
趙元朗深吸了一口帶著江水腥氣的風,轉身走向跳板。
“起錨,開船!”
長長的號角聲在寬闊的水面上盪開,船隊緩緩駛離碼頭,朝著西邊的方向去了。
在大唐境內,還有一段水路可以走,但也就到涼州的信合縣,之後,就得一路走陸路了。
……
蔥嶺山口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這裡是西域通往薩珊的必經之路,兩側都是高聳入雲的雪山,只有中間這條寬不過數丈的峽谷可以通行。
趙春生站在半山腰的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身上的玄鐵重甲被凍得掛了一層白霜。
作為當初跟隨大唐皇帝勇闖草原的班底之一,趙春生之前鎮守在北境邊關。
後草原蠻族大敗,他也與趙鐵柱等人處理草原蠻族的相關事宜,如今卻是收到任務,又趕來這西域之地。
他低頭看著下方正在忙碌計程車卒。
五百名神機營的精銳沒有拿著火槍操練,而是全都光著膀子,揮舞著鐵鎬和鐵鍁,在峽谷最狹窄的地方砌牆。
他們用從山上開採下來的花崗岩,混合著從後方運來的三合土,硬生生在兩山之間壘起了一道高約三丈的石牆。
石牆中間留了一扇只能容納兩輛大車並行的鐵木城門。
趙春生的副將孫乾順著陡峭的山道爬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軍報。
“將軍,城牆的主體已經完工了,二十門虎蹲炮也全都在兩側的隱蔽炮臺上架設完畢,射界已經清空。”
“只要有人敢從西邊衝過來,一輪霰彈就能把這峽谷填平。”
趙春生接過軍報看了一眼,是安西都護府那邊送來的補給清單。
“糧草和禦寒的衣物什麼時候到?”
孫乾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渣。
“後天就能到。吳都護那邊派了五百頭駱駝,把咱們過冬的物資一次性運齊了。”
趙春生將軍報塞進懷裡,目光投向西邊那片灰濛濛的戈壁。
“這道牆不僅是擋人的,也是個眼。”
他指了指石牆上方正在修建的幾個瞭望塔。
“陛下說了,薩珊人在呼羅珊屯了三萬兵。雖然隔著幾百裡,但誰也保不準他們會不會派騎兵過來試探。”
孫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將軍放心,炮臺的位置極好,居高臨下。薩珊人就算來一萬人,在炮管子底下也就是一堆碎肉。”
趙春生搖了搖頭。
“別輕敵。薩珊的兵在西域是出了名的悍勇。咱們只有五百人,真要是被他們近了身,火槍的優勢就沒了。”
他轉身走下岩石,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告訴弟兄們,把城牆加厚一尺,所有的射擊孔都要做成外小內大的喇叭口。火藥桶存放在防潮的地窖裡,每天派人檢查三遍。”
三天後。
趙元朗的商隊抵達了蔥嶺山口。
龐大的駝隊在峽谷外停下,趙元朗從一匹高大的白駱駝上翻身下來,看著眼前那道橫亙在兩山之間的巨大石牆,心裡暗暗吃驚。
他離開燕京的時候,聽說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山口,這才幾個月的時間,竟然憑空拔起了一座堡壘。
石牆上的射擊孔裡透出黑洞洞的槍管,兩側高地上的炮臺雖然用偽裝網蓋著,但那股子森嚴的殺氣還是順著山風撲面而來。
趙春生穿著一身便服,站在城門下等著他。
趙元朗趕緊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了個大禮。
“下官趙元朗,見過趙將軍。”
趙春生打量了他幾眼,看著這人一身商賈打扮,倒也覺得順眼。
“趙掌櫃客氣了,這一路走得可還順利?”
趙元朗直起身子,笑得一臉和氣。
“託陛下的洪福,沿途都有照應,沒遇上什麼麻煩事。就是這天氣越來越冷,夥計們有些熬不住。”
趙春生側開身子,讓出城門。
“進堡歇息一晚吧。我讓人準備了熱湯和羊肉,弟兄們吃飽喝足了,明天再出關。”
商隊緩緩進入堡壘,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要大得多,靠著山壁挖了許多窯洞,足夠容納上千人歇息。
當天夜裡,趙元朗和趙春生坐在一個燒著火盆的窯洞裡,中間擺著一壺烈酒和一盤烤羊腿。
趙春生用刀子割下一塊羊肉扔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出了這道關口,往西走兩百里,就是薩珊帝國呼羅珊行省的地界。”
他用刀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薩珊人在那裡設了一個哨站,駐紮著大約三百名騎兵,專門盤查過往的商隊。”
趙元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熱氣直衝腦門。
“趙將軍,那哨站的規矩是什麼?”
趙春生冷笑了一聲。
“規矩就是他們手裡的彎刀。看你帶的貨多,就會找個藉口扣下一部分當過路費;要是遇到脾氣不好的,甚至會直接把人扣下。”
趙元朗放下酒碗,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下官明白了。銀子能解決的事,就不是難事。”
趙春生看著他。
“陛下交代過,這趟商隊是去探底的,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但要是薩珊人欺人太甚,你也不用怕事。”
“退回來,我這幾百杆火槍和二十門大炮,就是你的後盾。”
趙元朗站起身來,鄭重地行了個禮。
“下官記下了。”
清晨的陽光剛剛照亮雪山的山頂,趙元朗的商隊就出了蔥嶺堡壘,踏上了前往呼羅珊的戈壁灘。
兩百名陷陣營的老兵換上了粗布皮襖,腰間掛著西域常見的彎刀,把那些裝滿蜀錦和瓷器的木箱護在中間。
三十個錦衣衛的暗樁混在趕駱駝的夥計裡,一個個低眉順眼,看著就像是最普通的苦力。
趙元朗騎在白駱駝上,手裡拿著一個羊皮水囊,不時喝上一口。
隊伍在戈壁灘上走了整整五天,沿途除了幾處乾涸的綠洲,幾乎看不到人煙。
第六天中午,前方出現了一座用黃土夯築的哨站。哨站外面豎著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飄著一面繡著太陽和雄獅圖案的旗幟。
那是薩珊帝國的國旗。
一隊穿著鎖子甲的薩珊騎兵從哨站裡衝了出來,大約有五十人,手裡揮舞著精鋼彎刀,攔在了商隊的前面。
帶隊的薩珊軍官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他用生硬的西域話大聲呵斥。
“停下!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趙元朗從駱駝上下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手裡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這位軍爺辛苦了。我們是從東方來的商隊,東家是滄州的永昌號,想去馬魯城做些絲綢和瓷器的買賣。”
薩珊軍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些裝滿貨物的駱駝上。
“東方來的商隊?最近東方可不太平,大宛國都被人滅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唐人的奸細。”
他一揮手,身後的騎兵立刻散開,把商隊包圍了起來。
趙元朗臉上的笑容不變。他上前兩步,將那個錢袋遞到了軍官的馬前。
“軍爺說笑了。我們就是些求財的買賣人,哪裡懂什麼打仗的事。這是我們東家的一點心意,給弟兄們買碗酒喝。”
軍官接過錢袋,在手裡掂了掂,聽著裡面金幣碰撞的清脆聲響,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開啟錢袋看了一眼,裡面足足有五十枚成色極好的大唐金幣。
“算你懂規矩。”
軍官把錢袋塞進懷裡,但並沒有讓開道路。
“不過你們帶的貨太多了。”
“按照呼羅珊總督巴赫拉姆大人的命令,所有進入薩珊的大宗貨物,必須繳納兩成的稅金,否則一律扣押。”
兩成稅金,這簡直就是明搶。
商隊裡那些陷陣營的老兵眼神一冷,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趙元朗趕緊轉頭用眼神制止了他們。
他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軍爺說得在理,規矩就是規矩。我們做買賣的自然要守規矩。”
他招了招手,叫過一個夥計。
“去,把最前面那兩頭駱駝上的箱子開啟。”
夥計手腳麻利地撬開兩個木箱的蓋子。
陽光照在箱子裡,一箱是流光溢彩的蜀錦,另一箱是晶瑩剔透的青花瓷。
薩珊軍官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雖然在邊境當差,但也見過不少好東西,可像這樣極品的絲綢和瓷器,他只在總督大人府邸裡見過。
趙元朗指著那兩個箱子。
“軍爺,這是我們東家特意準備的樣品,按理說應該拿去馬魯城賣個好價錢。”
“但既然到了您的地界,這兩箱貨就當是我們的稅金了,您看如何?”
軍官嚥了一口唾沫。
這兩箱貨的價值遠遠超過了那五十枚金幣,拿到黑市上去賣,足夠他買下一座莊園。
他貪婪地看著那些貨物,又看了看趙元朗身後那兩百名目光冷峻的護衛,心裡權衡了一下。
雖然他手下有三百騎兵,但真要硬搶,只怕也會損失慘重。
而且這批貨要是鬧出大動靜,總督大人那邊也不好交代。
“好。既然你們這麼有誠意,那我就放你們過去。”
軍官一揮手,騎兵們讓開了一條通道。
趙元朗連連道謝,指揮著商隊緩緩透過了哨站。
走出去幾里地後,扮作夥計頭目的錦衣衛百戶湊到趙元朗身邊,壓低了聲音。
“趙大人,那兩箱貨就這麼白給了?那可是價值上萬兩銀子的東西。”
趙元朗搖著摺扇,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荒野。
“你懂什麼,那叫千金買馬骨。”
“那薩珊軍官拿了我們的貨,肯定不敢聲張,只會偷偷賣掉。”
“只要這批貨在呼羅珊的地界上流傳開來,那些貴族老爺們自然會聞著味找上門來。”
他笑了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
“咱們不是來賺錢的,是來砸門的。那兩箱貨就是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