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寡婦競商會會長(1 / 1)
民國十六年,寧波府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事是甬商行會決定重選會長,第二件事,是會長人選裡有一個女人。
女人,你沒聽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甬商行會是什麼地方?是整個浙江省乃至中國都可以說的上話,遞得上帖子的地方,這裡出來的官員,大賈,比猴子身上的毛還多。
能當上甬商行會的會長,就意味著有了上達天聽,下抵民心的權柄。
這樣一個行會的會長,和女人有半毛錢關係?
可問題是,還真就有個女人被推選為會長的候選人!
這還了得,女人,女人當會長,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是在以往,別說被推出來,只是有人敢提出這話,無論男女,必然被甬商的掌櫃們當街打死,因為這是比打人耳光還讓人丟面子的事,家裡都輪不到女人做主,更遑論偌大的甬商行會。
只可惜,這一次提出這個提議的人卻不一般,放眼望去,即便是寧波府新上任的什麼市長,怕也不敢駁對方的面子。
原因無他,提出人選的是寧波府內大大有名,甚至在整個浙江都名望甚巨的陳家老爺子,陳廷恩。
陳廷恩是何許人也?現任甬商行會會長,寧波三十六家綢緞莊的老闆,手下掌握著整個浙江省十一個府,六十三縣內的生絲資源,行業內跺跺腳都顫三顫的人物。
如果陳家不點頭,蠶農的生絲是不準賣的,陳家不先挑選,蠶都不敢嘗第一口桑葉。陳家如果說今年絲綢不賣了,那麼豪門大戶的女眷就要因為沒絲綢做衣服,得光著屁股不敢出門。
這樣一位人物,別說提出女人參選會長,就算是提出讓一條狗來當會長,大家也得樂呵著讓狗汪汪兩聲。
可問題是,這位老爺子牽出來的可不是一條狗啊,是個女人,是個活生生,白嫩嫩,高挑挑的小媳婦。是他們陳家已經過世兒子的媳婦,是一個剛剛拜了天地,還沒入洞房,老公就死了的小寡婦!
這樣的人要是當了會長,就得帶著大家去拜祖師爺,讓大家一起跪在她的屁股後面!拜祖師爺還是拜屁股?這事想都不敢想!
這是逛窯子嗎?簡直就是瞎扯淡!
據說,當陳廷恩提出要讓他的兒媳婦當會長的時候,三十多家掌櫃齊刷刷的掏了掏耳朵,可在聽了個清楚明白之後,臉色頓時被嚇的煞白。眾人或勸或求,或感嘆或哀嚎,無一例外眾口一聲,紛紛希望陳廷恩能收回成命,甚至有些有點老臉的掌櫃以辭工為要挾,希望陳廷恩能別丟陳家的老臉。
但無論掌櫃們如何哀求,陳廷恩卻一點面子都不給,臉上彷彿掛了霜釘了橛,看著三十多家掌櫃的輪番表演之後,只冷冰冰地甩了一句話。嫘祖,黃道婆是不是女人,既然跪女人跪了五千多年,也不在乎多個女人下跪。
這話堵的掌櫃們啞口無言,只能忍氣吞聲,帶著陳廷恩的名帖,將這個訊息告訴給各家綢緞莊的老闆。
當時的場面,也算是自古未見!三十六家掌櫃的,進了門,不茶,不坐,行禮叩頭之後,沒一個人敢抬頭把話說完,說完之後,抬頭就走,急急如喪家之犬,在送客人的視線內,連車都不敢上。
即便這樣,行會其他的老闆在聽說了這件事之後,也只有一句話可以評論!
選個娘們當會長,丟人啊!
丟人又怎麼樣?有誰敢當面冒頭,去跟陳老爺子頂牛,去當面駁他面子? 別說寧波府,整個浙江省,恐怕也沒人敢這麼幹!
不能讓女人當會長,又拗不過陳老爺子的大腿,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找個人競爭,競選會長,把這個娘們灰頭土臉地掃下去。
況且對於其他的綢緞莊來說,這也不失為一個機會,行會會長的位置,只要坐上,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要是坐上這個位置,到時候,行規,份錢,會長的話可是佔著一大股的。
陳老爺子的話,幾乎是將整個行會攪亂了,在掌櫃的把話遞過去之後,幾乎每家綢緞莊都忽然熱絡起來,相熟的老闆,紛紛招呼著自己的親朋故舊,想辦法出主意,都想著從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里給自家的買賣爭上一口。
至於每一個人,見了面的第一句話,無外乎,陳老爺子,聰明瞭一輩子,怎麼就這個時候糊塗了呢?
陳廷恩糊塗了嗎?!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時此刻,攪起這團風暴,並處於暴風眼之中的陳廷恩卻出人意料地冷靜。
庭院裡,初開的梔子花抖著陣陣香氣,彷彿兒媳婦李錦繡身上的體香,雖極力遮掩,但依然覓著邊邊角角的縫隙彌散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是年輕二十年,不,哪怕年輕十年,這個女子,也落不到自己那短命兒子手裡,憑著陳家的財大勢大,拿下一個落魄貴族家的小姐,比剪個指甲還簡單。
只可惜,陳廷恩在十年前得了消渴症,這病好像地獄裡給惡鬼們放的焰口,色香味什麼都能看的見,卻獨獨吃不下。每天只能靠著一口棒子麵粥就著點驢馬奶子,醃鹿肉苟延殘喘罷了。
原本他寄希望於家裡的獨子,陳杰。
陳杰這個孩子聰明伶俐,教書先生為隨陳老爺的心願,特意賜了個壽作為表字,卻沒想到,名字叫了壽,人卻偏偏缺了這個字,剛剛滿二十五歲,就癆病上身。
中外醫生,國手大夫,甚至巫醫大神,都請了個遍,兒子的身子卻日漸消瘦,末了一口口的噴血。
眼見了這幅光景,陳廷恩知道,兒子怕算是不行了,只能遂了別人的意,琢磨著找一方婚事沖沖喜,如果老天能賞個生機,說不定還能留個後。
陳家要衝喜,自然不能街上隨便找個茅草丫頭充數,陳家是什麼,那是雕著獅子的門當,八個四對的戶對,那是真金白銀兩萬兩銀子捐出來的一品。雖然現在是民國,但老禮大家還是認識的。
這樣的人家,即便是找個沖喜的丫頭,也要找貴族或大戶人家的庶出,等閒的普通人家,哼,想都不要想!
寧波府裡,大戶人家不少,想和陳家攀親戚的更多,但陳廷恩是誰?這種事情他會看不透?攀親戚?假的!藉著陳家想謀奪點什麼,才是真的。
抱著這個心思的人,自然一個也沒落下,統統被打發走了,陳廷恩心裡其實早有打算。
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