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婚紅事變白事(1 / 1)
寧波府織造,太爺爺曾經中過三甲,到爺爺這輩也算是殷實之家,只可惜,父親沾了大煙,這東西就好像是抽血的水車,將原本殷實的家庭瞬間變成個空架子。
不過虎倒了,架子還在,李家的丫頭,無論是品行還是樣貌,都和大戶小姐毫無二致,這樣的人恰恰最合陳老爺子的心意,隨便給些錢,謀過來,不但少了麻煩,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下人們自然知道老爺子的意思,心裡攛掇了個數,就帶著大把的銀子錢找到李家,李家的大煙鬼雖然也是見過世面,奈何大煙的癮頭比他爹都親,更遑論女兒,沒幾句話就答應了個妥妥帖帖,雖沒簽什麼賣身契,但迎送嫁娶的婚貼已經簽了個死死的。
李家女兒錦繡,就這樣身不由己地被送到了陳家,送她時,耳邊除了孃的哭聲就只有爹的咒罵。
陳廷恩是見了李錦繡的,作為公爹,他自然受得起李錦繡的一拜。只是等李錦繡抬起頭望了他一眼,陳廷恩原本冷冰冰的心,卻也一熱。
真是端莊淑德的好女孩子啊!放到哪家都該是供著的奶奶!
只可惜,這樣好的人物要嫁給自己的癆病鬼兒子,雖然陳廷恩知道,自己沒做什麼錯事,但心裡也為李錦繡感到一陣惋惜。
惋惜歸惋惜,生意歸生意,雖然名義上是迎送嫁娶,但也是花了銀子錢的,李錦繡現在已經算是他們陳家的人了,怎麼擺佈自然是陳家人說了算。
為了沖喜,為了自己的兒子,陳廷恩自然放下心中的慈悲,速速找了個吉日子,招呼下人忙活起來。
至於李錦繡更是早早讓她見了大少爺陳壽。陳廷恩指望著李錦繡的樣子能勾著兒子起點心火,行了夫妻之禮,那或許還能留下個一子半女的。
可惜,陳壽看了錦繡,也只是點了點頭,就沒好氣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更是噴的帷幔上點點梅花開啊。
這一幕意料之外,弄下人們頓時手忙腳亂,李錦繡也被嚇的傻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著木然站在一旁的李錦繡,下人們心裡也都泛起一絲絲鄙夷——一個破落戶家的丫頭,裝什麼大小姐。
可就在大家對李錦繡心生鄙夷的時候,緩過勁來的她卻挽起袖子,毫不避諱地幫著擦拭起來,
看著認認真真抱著陳壽擦拭的李錦繡,匆匆趕來的陳老爺子心頭不由地多了半分的愧疚和一分的感激。
這女子,看來是認了自己的命,識了陳家的大體。
如果老天保佑,能讓她給陳壽傳下個一兒半女,陳廷恩發誓,這輩子一定當奶奶一樣,好好對待她,哪怕她能讓陳壽多活兩年,陳廷恩也一定會給她個好的出路。
但可惜,天不遂人願,該來的總是要來,這邊紅帷幔剛掛上,大紅燭燻照了半個正廳,就在媒婆笑嘻嘻地喊著吉時到的時候,陳家的大少爺,陳壽,也在喘息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陳家本想迎新沖喜,卻沒想到紅事變了白事。
剛剛掛上的紅燈籠,被白布罩上,剛剛點的紅蠟燭,換成了喪事才用的白蠟,下人們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好一會之後,就瞬間如死了爹孃一樣,哀嚎起來,整個寧波府,都在哭聲中瞬間被染白了半座城。
陳壽死了,陳廷恩心裡的那半根弦也被扯斷了,原本一直牽掛的腸子肚子,此刻都掉了下去,心裡整個兒空落落的。
看著人們忙碌地把喜堂換成靈堂,陳廷恩臉上半點哭笑不見,下人們只當陳廷恩被悲痛打的喘不過氣來,卻不想,此時此刻的他,冷靜的讓人髮指!
獨自坐在前堂的陳廷恩,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下人們忙碌著,看著他們為送自己的兒子,真心或假意地表現和表演著。
人生,在此刻的陳廷恩看來,就好像一場大戲一樣,每個人都登場,每個人也都落幕,唯一不變的是戲臺子。
想明白這點的陳廷恩,忽然清醒過來,悲哀也變淡了許多。
死的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偌大個陳家,總要有個未來!
陳廷恩知道,自己的身體估計也堅持不了幾年,等到他走的那一天,這個陳家必然隨著他的離開而分崩離析。
陳廷恩不想這樣,陳家的風光是他一拳一腳打出來的,他不想自己走的時候把風光一起帶走。
所以,總要想個轍!
李錦繡就是這個時候入了陳廷恩的眼。
一連三天,陳家都在忙碌喪事,沒人想到在婚房裡還坐著一個新媳婦,即便有人想到了也不願意提,畢竟,剛過門,死了丈夫,這是明打明的刑剋!
這個女人,命硬的很,結婚當天,就把丈夫剋死了!
陳廷恩還記得李錦繡,,不過他也不打算理會,他心裡有個簡單的想法,餓死了,就給自己的兒子陪葬,到下面也好有個伺候的。
如果沒餓死呢?
哈,那就一直餓著!
下人們是知道老爺的意思的,李錦繡不能留,作為未亡人,李錦繡留在家裡只能是麻煩。紅顏禍水不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子,是幾千年來無數人在臨死前的悽叫總結出的至理名言。
一個人樣子不差,甚至傑出的小寡婦,招來的只能是翻牆而來的張生或西門慶,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災禍連天,家破人亡。
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對於陳廷恩更是銘記於心的教訓和不可逾越的規矩。
有了規矩就好辦,剩下的就由著下人去做了,只要陳廷恩不搖頭,做的過分不過分的也不過就是尺裡寸外的差別。
至於李錦繡?哈,她如果明白事理,就乖乖餓著,剩了半口氣,躺著與兒子陳壽合葬,到時候自己自然會賞她一個體面,孃家也能多得一份銀錢。如果她不想乖乖就範,甚至大吵大鬧,陳廷恩也有無所謂,陳家家大院深,保證李錦繡就是喊破喉嚨,也傳不出這個院子。
想明白了李錦繡的未來,讓陳廷恩心中的悲慼多少淡了一些,自己算是對得起自己的兒子了,至於來世,前生,現在也管不了那許多了。
現在卡住陳廷恩脖子,逼他要考慮的是陳家的未來,這個龐大家族幾十近百年的積累,已經有了太多的弊端和桎梏,原本靠著陳廷恩的威信和家族的勢力,旁人是不敢招惹的,但陳廷恩自己卻很清楚,陳家現在最大的危機是,後繼無人。
兒子陳壽是個好料子,無論詩詞歌賦,還是算盤數經,樣樣都拿得起來,從小更是得到各種名師的讚賞,雖然陳廷恩也知道,這種稱讚中,有一部分是照顧自己面子的恭維,但陳壽聰穎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但可惜兒子英年早逝,原本欽定的接班人也成了一杯黃土。陳家的未來也被蒙上一層迷霧,變得撲朔迷離。
城西的馬家,城南的柳家,城北的趙家,此時此刻都在盯著陳家,送來的帛金和帖子更少早早就放在了二門。
遞帛金的掌櫃一門心思地與門房閒聊,就想從蛛絲馬跡中知道,到底誰會是下一代的接班人。
是啊,誰能接了陳廷恩的班?陳廷恩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體能頂的時間已經著實有限。說實話,兒子走在他前面,是運氣,也是福氣,雖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但至少能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
如果他走到兒子前面……。
哎!
他們父子的前後,又有多大差別呢?陳廷恩想到這點,胸口的熱氣湧入眼中,讓乾澀的眼睛逐漸溼潤。
很多事只能想,不能說,外面該有的堅強還是不能打破的,陳廷恩是整個陳家的牌面,說句不好聽的話,他當著外人的一聲咳嗽,都能讓寧波府的蠶農打個哆嗦。
支撐著偌大個陳家的陳廷恩,不能倒!
就算要倒,臨死的老虎,也要挺著不讓周圍的餓狼寸進!
想了這許多,讓陳廷恩不禁有點頭疼,洶湧的飢餓感又撲面而來。消渴症就彷彿掏空五內的烈火,一點點燒著本就不多的軀體。
陳廷恩想放肆地大吃一頓,但即便飢餓感已經洶湧而出,他也只能強忍著不敢多吃,因為他很清楚,這次吃多了滿足了口腹之慾,倒下之後說不定就再也起不來了。
強忍著飢餓吃了兩口鹹鹿肉,陳廷恩目光看向屋外,那裡,下人們正在忙碌地佈置著七天後的靈堂。
靈堂裡要有兒子的牌位,要有棺槨,棺槨裡要躺著死去的兒子,和活著的李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