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定計謀陳廷恩狠下殺手(1 / 1)
此去江西,山有山路,水有水路,見山拜山,見水拜水,這是行商幾百年來的規矩。
若是陳家的男丁第一次前往,無論是正房還是偏方,無一例外,家裡的老爺都要囑咐多遍,並且還要安排好了家丁護院,在沿途的隘口,山頭接應打點,圖的就是安全,畢竟家裡的一個男丁,就等於一個支脈,開枝散葉的,靠的就是這些男人。
但是對於李錦繡,陳廷恩卻並沒有說什麼,原因很簡單。
這個規矩,李錦繡不用遵從,也沒資格遵從。
畢竟陳廷恩壓根就沒打算讓李錦繡活著回來,一個死人,還需要講究那麼多作甚?與其在李錦繡身上浪費時間,倒不如在啞巴丫頭身上努努力,說不定可以讓她做了胎,為陳家留下一男半女的。
李錦繡這邊,自然不清楚陳廷恩的想法,但她卻很清楚,陳廷恩的話外之意,已經將陳家和李家綁在了一起。
陳廷恩的安排,與其說是考慮周詳,倒不如說是一種言語間溫和的威脅,有陳家,就有李家,沒有陳家了,李家還會存在嗎?
李錦繡不敢想,那個讓她心心念唸的家,一直是她心中的桎梏,想到娘,想到弟弟,還有那個彷彿變了個人一樣的父親,李錦繡就感覺心口抽抽的疼。
她索性不去想這個問題,全身心的去考慮明天的安排。
按照規矩,明天是要開了會館,正式宣佈的,陳廷恩作為一會之長也是要現身的,然後就是宣佈人選,雖然李錦繡知道自己一定會在其中,但到時候從哪裡走,去哪裡,都是一臉茫然。
懷裡揣著糊塗睡了下去,但一直等到天矇矇亮,雞叫了三遍,她卻一點睏意沒有。
窗外,張媽已經叫了她一次了,李錦繡不想對方繼續聒噪,索性起身洗漱,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太陽昇起三竿,寧波織造行會的會館大門已經被夥計們推開了,許久沒推開的大門在努力推動下,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隨後緩緩開啟。
大門內,會館的夥計們正忙碌地打掃著,從黃道婆的神像,到門口的青磚縫都擦拭的一塵不染。
就在夥計們忙的毛都沒幹的時候,伴隨著吆喝聲,柳家的人已經早早來到門口。
柳大象跋扈地推開幾個夥計之後,一臉諂媚地攙這柳是如走下車來。抬頭看著頭頂的會館牌匾,柳是如心中感嘆了一聲,躬身走到一旁。
作為會館的成員,他是沒資格走正門的,等著會長帶著,才能一起從正門走進去,這一直讓柳是如有點憋屈,但一想到過了今天,他也有資格走正門,柳是如的心中卻也豁然開朗起來。
就在柳是如琢磨著今天的日程時,馬家和趙家也接二連三趕到,看到門口站著的柳是如,趙家老爺搖了搖手中無論冬夏都攥著的紙扇,向柳是如拱了拱手,隨後拉著趙家的兒子向柳是如走了過來。
“給柳老爺問好。”趙彥卿扯了一把趙振廷的袖子,後者扶了扶帶著的金絲眼鏡,笑著走過了過來。
“柳老先生,您好!”趙振廷伸出手,柳是如看了一眼,卻臉色微變,握手禮是西洋人的禮節,柳是如是知道的,但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麼做,可就是有點瞧不起人了。
“不敢不敢!”柳是如半冷不熱地說了一句,然後轉向馬彥卿的方向。
馬彥卿才是這次的正主,雖然大家都揣著各自的心思,柳是如卻不敢明面上有什麼冒犯,馬彥卿自然也知道這點,看到柳是如,連忙拉著兒子馬明起走了過來。
“明起,見過柳老爺!”馬彥卿淡淡地說道,身後,一身長袍馬褂打扮的馬明起立刻低頭拱手,神態謙卑拘謹,一個禮行了下去,直直讓人能看到後腦勺。
這個禮,算是給足了柳是如面子,後者一身通泰地點點頭,隨後伸手扶住對方。
“明起,人稱鐵算盤,看這手指,就知道是櫃上的一把好手,馬兄,馬家是後繼有人了。”柳是如半真半假地恭維著,但馬彥卿卻如數受用。
“哈哈哈,馬家以後就是明起來掌舵,以後還要柳兄多提攜啊。走,我們進去說。”馬彥卿說著,拉起柳是如就向正門走去。
柳是如一愣,隨後釋然,顯然馬彥卿這次是不想給陳廷恩留下一點面子的。
柳是如自然沒興趣替陳廷恩說話,有馬彥卿當著,他走走正門也未嘗不可。
可就在兩人剛走到門口到時候,喊聲再次傳來。
“陳老爺到!”伴隨著喊聲,在十幾個皂衣夥計開路下,一輛包膠馬車輕快地從遠處馳來。
車子停到會館門口,在陳福的攙扶下,陳廷恩輕快地跳下車,腳步利落地走了過來。
看到陳廷恩走過來,馬彥卿順勢一腳跨過門檻,旁邊的柳是如一愣,卻在關鍵時刻縮回腳步。
馬彥卿心中冷笑,看著陳廷恩卻一臉的挑釁,隨意地拱了拱手。
“陳兄,別來無恙啊?”馬彥卿隨意地問了一句,陳廷恩卻連理的意思都沒有,只是快步走進會館,身後,陳福緊跟著走進去,卻在馬彥卿剛要跟上去的時候,忽然一個耳光子甩了過來。
耳光打的是看門的夥計,夥計沒來由被打的一愣,隨後就是陳福的破口大罵。
“你眼睛長屁股上了?門檻子髒了,不知道擦擦嗎?”陳福大罵了一句,隨後跨步走過門檻。
遠處,陳廷恩的聲音隨後傳來。
“抬淨水三桶,衝一衝。”陳廷恩說著,一臉威嚴地坐在會堂正中,看著進退維谷的馬彥卿。
柳是如,尷尬地站在馬彥卿身邊,一旁的趙洪,則早就順著側門溜達過去。
馬彥卿看著柳是如,又看了看遠處的陳廷恩,卻不知道如何下臺,陳廷恩的這個下馬威實在是太厲害了,直接打的馬彥卿不知如何應付。是啊,雖然陳廷恩提出辭職,但名義上,仍然是會長,只要是會長,那就有會長該有的權利。
“馬兄,愣著幹嘛,過來坐,省的耽誤了下人幹活。”陳廷恩此時,露出一絲微笑,對馬彥卿招了招手,後者尷尬地一笑,收回邁出半步的腿,重新順著角門走到正廳,順勢坐下。
看到三人坐定,又看看其他的商戶老闆們也都各自落座,陳廷恩目光冰冷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個巨大的箱子。
“有些事,宜早不宜遲,投票選人吧。”陳廷恩說著,向眾人掃了一眼,馬彥卿聽到這話,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兒子。立刻,下面的一群小商戶老闆彷彿會意一般,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趙洪則咳嗽了一聲,身後,趙振廷連忙端起茶杯遞給趙洪,後者則毫不吝惜地回應自己兒子一個大大的微笑。
相比之下,柳是如則老神在在地端坐在那裡,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小商戶們,紛紛將手裡的票籤扔進箱子一旁負責監督的四家管家則用彷彿要挖出人心的目光盯著每一個人,彷彿生怕有人作弊一樣。
一直到每個人都將票籤扔進箱子,陳福才在柳大象等人的陪同下,捧著票箱走過來,端正地放在祖師黃道婆的香案上。
“唱票!”陳福喊了一聲,眾人紛紛起身行禮,隨後,陳廷恩親手扯開票箱,票籤立刻散落在香案上。
四家的管家接連開始點票,而此時,在場的四家老爺卻彷彿局外人一樣,只是偶爾飄來的目光,透露著關切。
“票選五人,一人票數未過十票,其他四人,票數過三十票。”陳福看了一眼最後的計數,大聲喊道。
他的聲音瞬間引起了除柳是如之外幾人的詫異。
“四個人?”馬彥卿一愣,驚詫地反問道。
“是,馬老爺,本來是五個人,有個人提名林家綢緞莊的少東家,不過因為得票太少,所以淘汰了,現在票選過了初關的有四個人,您家公子名列其中。”陳福陪著笑臉說道,語氣卻不卑不亢。
“四個?”馬彥卿有意無意地看向趙洪和柳是如,趙洪一臉尷尬,柳是如面無表情。
“四個也好,事事如意啊。”馬彥卿冷冷地說道,然後等著陳福繼續說下去。
“第一名,馬家少爺,馬明起,得票七十六票。”陳福大聲喊道,聽到喊聲,馬彥卿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第二名,趙家公子,趙振廷。”陳福頭也不抬地再次喊道,相比馬彥卿,趙洪則客氣的多,起身對眾人抱拳行禮,作了一圈揖之後,才坐回座位上。
“第三名,柳家外埠掌櫃,柳夏。”陳福再次拿出名單,繼續大喊道。
“這,這如何使得?”聽到這個名字,柳是如一愣,隨後詫異地說道,有那麼一瞬間,馬彥卿都有點相信柳是如毫不知情了,但很快他卻明白過來,沒有柳家支援,這個柳夏的又如何能入了眾人的眼?
哼,賤人!
馬彥卿暗暗在肚子裡罵道。
“最後一名,陳家少奶奶,陳李氏。”陳福這一刻聲音小了很多,但即便如此,大廳內,眾人仍然聽了個清楚,所有很多與陳家交厚的小商戶,早已經得到陳家的指點,要求投票給李錦繡,但即便如此,當聽到李錦繡真的成為候選人,眾人臉上,仍然一熱。
“丟人啊。”三個字齊齊飄過眾人心裡,但最終,大家還是將目光集中在陳廷恩身上。
“人選出來了,就照章辦事吧,讓他們走一趟山西,無親無友,帶回貨物就是下一任會長。”陳廷恩沒空揣度眾人的想法,在聽完唱票之後,立刻對眾人說道。
沒人敢反駁,雖然外界傳言陳廷恩已經老邁,但眼見為實,眼前的陳廷恩春秋正旺,雖然年過五十,但身子骨依然硬朗。對方到底謀劃是什麼沒人知道,但在場眾人卻很清楚,神仙打架,和小鬼無關。
陳廷恩說完,也不等眾人回應,就快步走出會場,只留下眾人互相交頭接耳打聽著什麼。
陳廷恩已經不在乎這些人說什麼了,現在的他只想回到馬車裡,抽一口大煙,是的,他眼前的身子骨,都是靠這一口大煙頂著,才不至於露餡,但也只是曇花一現,不能持久。
至於剩下的佈置,已經安排妥當了,陳廷恩甚至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白布,只等著三家一起回來,一起奔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