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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樺生並不急於去雲闕山上收取她的報酬。

這一點,她從踏入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很清楚。霍家的藏書館是她此行的最終目標,但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將整座雲闕城的脈絡全部弄清楚。

雲闕城是一座很重要的城市。

這一點,任何人只要稍微瞭解這個世界的地理和政治格局,都會知道。它位於東部地區的核心地帶,是連線南北的交通樞紐,也是方圓千里之內最大的人類聚居地。城中有數十萬人口,有完整的生產體系和防禦體系,有足以自給自足的資源和足以抵禦汙染區侵襲的力量。

但云闕城最重要的原因,不在於它本身。

而在於雲闕山。

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不僅僅是霍家的地盤,不僅僅是這座城市權力的象徵。在那山頂之上,在那些終年繚繞的雲霧深處,藏著比霍家更龐大、更古老、也更神秘的存在——

白塔的核心。

是的,白塔。

那個掌控著整個世界秩序、無處不在卻又從不真正現身的龐然大物,在這座城市裡,有它真正的“心臟”。雲闕山上的白塔核心,是整個東部地區最重要的節點之一,是無數資訊和命令的中轉站,是白塔意志在這片土地上最直接的體現。

霍家之所以能夠成為雲闕城的主宰,與其說是因為他們自身的實力,不如說是因為他們是白塔的“看門人”。他們守護著那座山,守護著那個核心,守護著白塔在這片土地上的利益。作為回報,白塔賦予他們權力,賦予他們地位,賦予他們在這座城市裡說一不二的話語權。

這是雲闕城真正的格局。

這是樺生需要弄清楚的一切。

只有把這座城市所有的脈絡——明面上的和暗地裡的,明面上的權力和暗地裡的交易,明面上的規則和暗地裡的潛規則——都摸清楚,她才能知道,當她走進那座藏書館的時候,霍家會給她什麼,不會給她什麼,以及,她該如何拿到那些他們不願給的東西。

所以她不急。

她有時間。

有阿蘭幫她分析情報,有尋野保護她的安全,有小公主陪她度過漫長的夜晚。她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這座城市拆解成一張清晰的地圖。

但今夜,她的思緒並不僅僅停留在雲闕城的脈絡上。

那個奶白色的身影,那雙銀白色的眼睛,那種溫柔得讓人想要落淚的凝視——它們像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揮之不去,也無法解讀。

他開始思考那個人和獒爺之間的關係。

因為他們出現的方式太像了。

都是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面前,都是在她意識最為放鬆的時刻,都是用一種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方式。獒爺出現在那個“中間地帶”,那個她的精神圖景淺層;而那個奶白色的人,出現在她的睡眠深處,出現在意識最柔軟、最不設防的角落。

如果不是獒爺今夜的出現,她或許還不會將這兩者聯絡起來。

但現在,她不得不思考——

那個奶白色的人,是不是也用了同樣的方式?是不是也藉助了某種能力,某種能夠穿透現實與夢境、能夠進入他人意識的能力?

如果是這樣,那他和獒爺是什麼關係?

是同一類人?是擁有相似能力的人?還是……那個人根本就是藉著獒爺的技能,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這個猜測讓樺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獒爺今晚來找她,用的是那種進入“中間地帶”的方式。那是他的能力——一個能夠在他人精神圖景淺層自由行走的人。這樣的能力極其罕見,也極其危險,意味著他可以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窺探、接觸甚至影響任何人的意識。

而那個奶白色的人,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巧到彷彿早就知道獒爺會來找她,巧到彷彿是在用獒爺的方式,向她傳遞某種資訊。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藉著獒爺的技能出現的,那他和獒爺又是什麼關係?獒爺知道他的存在嗎?獒爺是主動幫他,還是被動被他利用?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樺生搖了搖頭,暫時將這些思緒壓下。

也許,等到她和獒爺的交情更深一點,等到她幫獒爺治好了那個“朋友”,等到他們之間有了一定的信任基礎,她可以旁敲側擊地詢問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也許,獒爺自己都不知道,有人藉著他的手,在她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也許,那個人本就不想讓獒爺知道。

一切皆有可能。

她只能等,只能看,只能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一點一點地揭開那些被隱藏的真相。

與此同時,雲闕城的另一端。

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裡,燈光璀璨,觥籌交錯。

這裡是獒爺的地盤——不是下層街區那些破舊的酒館和賭場,而是他真正的老巢,一座隱藏在繁華街區深處的私人會所。外表不起眼,內裡卻極盡奢華,是獒爺用來招待貴客、商議機密、享受生活的地方。

此刻,大廳中央那張寬大的軟榻上,獒爺正緩緩睜開眼睛。

他剛才沉睡了片刻——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一種他獨有的、能夠進入他人精神圖景淺層的特殊狀態。那種狀態很耗費精力,也很危險,但對他來說,是必須掌握的本事。

剛才那場與樺生的對話,就是在那種狀態下完成的。

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周圍原本鴉雀無聲的氣氛驟然變得活躍起來。

男男女女們看到他醒了,立刻齊齊圍了上來。他們穿著華服,妝容精緻,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動作熟練地為他遞上美酒,為他按摩肩膀,為他扇風驅暑。這些都是他的人,是他的“伴兒”,是他在處理完正事之後放鬆心情的消遣。

獒爺呲著牙,來者不拒。

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任由那些柔軟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偶爾還伸手攬過一兩個,在那塗抹得精緻的臉上親一口。

他心情似乎很好。

周圍圍著他的人,看到他這副模樣,也越發放肆起來。笑聲、嬌嗔聲、酒杯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歡聲笑語,在大廳裡迴盪。

獒爺在這種氛圍裡,頗為開心。

那個嚮導丫頭,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明明知道他是誰,明明知道他那十幾個手下被打廢的事,卻還能那麼平靜地和他討價還價。甚至最後,還敢用那種話當面羞辱他——“連你這種在下城區廝混的老鼠,都可以對山上的東西下手了”。

這話換了別人,早就被他撕了。

但從那個丫頭嘴裡說出來,他卻只覺得好笑,只覺得暢快,只覺得有一種久違的、被人看穿的痛快。

是啊,雲闕山已經淪落到那種地步了。

連他這種“老鼠”,都可以肖想山上的東西了。

這件事,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

霍家,那座山,白塔的核心——它們正在經歷一場外人無法窺見的劇變。而那場劇變,對他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三天後,那丫頭如果真的能治好他的朋友,那他的籌碼就又多了一個。

到時候,也許他真的能夠夠一夠,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想到這裡,獒爺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伸手攬過身邊一個嬌媚的女子,正要低頭親下去——

突然,他的手指動了動。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細微到周圍的人都察覺不到。但獒爺自己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的食指,正在輕輕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不,不是顫抖。

是震動。

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那根絲線的另一端,不知連著何處,正在用某種頻率震動著,帶動他的手指也隨之震動。

獒爺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緩緩抬起右手,舉到自己眼前,看著那根不受控制地顫抖的手指。那震動的幅度很小,但頻率很高,肉眼幾乎看不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那種持續的、無法抑制的震顫。

周圍的男男女女,看到他面色變了,笑聲瞬間低了下去。那些遞酒的手縮了回去,那些按摩的動作停了下來,那些原本放浪形骸的笑容,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獒爺的臉色,從來都不是好兆頭。

獒爺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那是一個無聲的、卻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有人立刻會意,沒有任何人敢多說一個字。他們魚貫而出,動作輕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轉眼間,大廳裡就只剩下了獒爺一個人。

金碧輝煌的燈光依舊璀璨,美酒佳餚依舊擺滿桌案,但那一片歡聲笑語,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寂靜,和獒爺一個人。

獒爺坐在軟榻上,依舊舉著那隻右手,看著那根顫抖的手指。

震動的頻率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他能感覺到,那根無形的絲線,正在收緊,正在將他往某個方向牽引。

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

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他。

他抬起頭,望向大廳穹頂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璀璨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那層光芒,穿透了大廳的穹頂,穿透了雲闕城的夜色,望向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他的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淺淺的笑。

帶著幾分期待,幾分興奮,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意思。”他低聲說,聲音在這空曠的大廳裡輕輕迴盪。

手指還在顫抖。

那根無形的絲線,還在牽引著他。

他放下手,端起旁邊一杯還沒動過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燒過喉嚨,落入腹中,帶起一片溫熱。

他站起身,走向大廳深處那扇隱蔽的門。

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盡頭,有一個人。

一個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一個他願意放下所有驕傲、所有防備、所有偽裝,去保護的人。

他的朋友。

他的……唯一。

樓梯很長,燈光昏暗。

獒爺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輕輕迴響。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

但那根無形的絲線,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在地下等待他的人。

重要的是,三天後,那個嚮導丫頭如果真能治好他。

重要的是,這場正在雲闕城深處醞釀的風暴,將如何席捲一切。

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門後,是一間小小的、與樓上金碧輝煌截然不同的房間。牆壁是裸露的岩石,地面鋪著粗糙的石板,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角落裡靜靜燃燒。

油燈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彷彿隨時都會停止呼吸的人。

獒爺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那張蒼白的面孔,那雙緊閉的眼睛,那隻同樣放在床邊、同樣微微顫抖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很涼。

比上次更涼。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握著那隻手,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脈搏。

油燈的光芒輕輕搖曳,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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