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1 / 1)
月光依舊靜靜地灑落,透過那扇破損的窗欞,在下層街區這間破舊小屋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樺生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月色,腦海中還在反覆回放著那個夢境——那個奶白色的身影,那雙銀白色的眼睛,那句“我一直在”。那些畫面和話語如同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揮之不去,也無法解讀。
然後,毫無徵兆地,房間角落裡出現了一個人。
就像是從陰影中凝聚而成,又像是原本就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允許看見。那是一箇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著一件略顯浮誇的暗紅色外套,臉上帶著一種狼一樣的、隨時準備撕咬的表情。他的嘴角咧得很開,露出兩排並不整齊卻異常尖銳的牙齒,在昏暗中泛著森然的光。
他對著樺生笑。
那種笑容裡沒有善意,沒有溫暖,只有一種狩獵者面對獵物時的、近乎戲謔的打量。
獒爺。
樺生沒有見過他,但那一瞬間,她就知道這個人是誰。能在下層街區如此無聲無息地潛入她的房間,能用這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親自找上門來的——只可能是那個一手掌控著這片街區地下勢力的男人。
但樺生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這不是現實世界。
她是在做夢嗎?不,比夢更真實,卻又比現實更虛幻。她的意識清醒,感官敏銳,能看見獒爺臉上每一道皺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和劣質香水的氣味,能感受到他站在那裡帶來的那種壓迫感。但與此同時,她又能清晰地感知到,這裡不是她入睡前所在的那間破舊小屋。
這是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某個地方。
是她的精神圖景的淺層,是獒爺用某種方式侵入的領域,是兩人可以不受外界干擾進行對話的“中間地帶”。
她沒有慌張。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獒爺。”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獒爺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動作隨意得彷彿這是他的地盤,然後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之前派人去請你們,是我的人不懂規矩。”他開口,聲音粗糲,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沙啞,“我沒想到你們這麼烈性,竟然把我那十幾個手下全乾廢了。”
樺生看著他,沒有接話。
獒爺繼續說下去,語氣裡聽不出是惱怒還是欣賞:“那隻鬣狗,是你的同伴?幹得漂亮。我訓練了那些人好幾年,從來沒遇到過能在他們合圍下全身而退的對手。你那個朋友,是個真正的戰士。”
“你深夜來找我,”樺生打斷了他,不想在無關的話題上浪費時間,“就是為了誇我的同伴?”
獒爺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種更加認真的表情。
“我來找你,是因為有事相求。”
樺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有事相求?”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用那種‘請’人的方式?”
獒爺攤了攤手,那動作看起來有幾分無奈,有幾分無賴,還有幾分“我就是這樣的人”的坦然。
“前面之所以找人帶你們回去,確實是因為有事情想找你們幫忙。”他說,“我的人不懂變通,只會用那種粗暴的方式。我沒想到你們這麼烈性,竟然把那些人全部都幹廢了。”
樺生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審視。
“我殺了你那麼多屬下,”她說,“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和我聊天,讓我怎麼能相信,你是懷著善意來的?”
獒爺聽到這個問題,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更加放肆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一種近乎野獸的直白,有一種不屑於掩飾的算計。
“善意?惡意?”他說,擺了擺手,“我們不談那些虛的。我們談利益。”
樺生挑了挑眉。
“利益?”
“對。”獒爺向前探了探身子,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緊緊盯著她,“我知道你是一個嚮導。而且是很厲害的嚮導。我那個朋友被傷得很重,需要嚮導的幫助。你如果能治好他,整個雲闕城,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弄到。”
整個雲闕城,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弄到。
這話說得很大,大到有些狂妄。但獒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篤定,彷彿這不是吹噓,而是他真的能做到的事。
樺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卻又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朋友?”她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對你的屬下都那麼狠心,又讓我怎麼能相信,你願意為朋友付出你的利益?”
獒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加詭異起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驕傲,有傷痛,有某種被觸及了最深處情緒時才會流露的東西。
“這個是真朋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不一樣的。”
樺生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她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早已練就了一雙能夠分辨真假的眼睛。獒爺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有一瞬間的柔軟,有一種幾乎可以被稱之為“脆弱”的東西一閃而過。那是裝不出來的,也是他這種人不願輕易示人的。
也許,他說的“朋友”,是真的。
也許,那個所謂的“朋友”,對他而言確實意義非凡。
但這不代表她就要相信他。不代表她就要答應幫忙。
她換了個問題。
“那你打算給我什麼利益呢?”她說,語氣依舊平淡,“整個雲闕城,我想要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那座高聳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山頂的雲霧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那是雲闕山,是霍家的地盤,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權力中心。
“那裡的東西,”她說,抬手指向那座山,“你能給我嗎?”
獒爺的笑容僵住了。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向窗外,看向那座沉默的山峰,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樺生讀不懂的意味。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獒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樺生。他的笑容還在,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放肆,換上了一種更加謹慎的、帶著計算的弧度。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麼。”他說,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詞,“有些東西,我夠一夠,也許是能夠到的。”
樺生聽到這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個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雲闕山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她說,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連你這種在下城區廝混的老鼠,都可以對山上的東西下手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當面羞辱。
獒爺聽到這話,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加放肆起來。
那笑容裡有一種近乎癲狂的東西,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快意,還有一種——樺生捕捉到的、極其隱晦的——複雜。
“是啊,”他說,笑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們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樺生的眸子微微垂下。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獒爺的反應太奇怪了。被當面羞辱不僅不怒,反而笑得如此暢快。那笑容裡沒有偽裝,沒有勉強,只有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和“他們”——霍家,或者山上那些真正的權貴——有仇?有怨?有某種不共戴天的過往?
說明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等待有人用這種方式說出這句話,讓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認“他們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有些東西,我夠一夠,也許是能夠到的”,不是吹噓,不是狂妄,而是一句真實的、有分量的承諾。
這意味著,山上的情況,山下的人並不完全知曉。
意味著,霍家正在經歷的那場劇變——雲闕山封鎖、霍驍閉關、紅龍覺醒、族人折損——其真實的影響,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深遠得多。
意味著,這座城市的權力格局,正在悄然發生著某種外人無法窺見的改變。
樺生抬起眼睫,重新看向獒爺。
她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平靜,也更加深邃。那種深邃裡,有審視,有計算,也有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對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的一切的……興趣。
“你說你要我幫忙治的那個朋友,”她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是什麼傷?”
獒爺看著她,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他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樺生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了。
“精神圖景受損。”他說,“很深的那種。普通向導根本碰不了,碰了就會被反噬。”
樺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精神圖景受損。很深。普通向導碰不了。
這種傷,確實只有足夠強大的嚮導才有辦法處理。而獒爺能找到她,說明他對她的能力有所瞭解——至少知道她是一個嚮導,而且不是一個普通的嚮導。
“我需要見到人,”樺生說,“才能判斷能不能治。”
獒爺點了點頭。
“可以。你什麼時候方便?”
“不是現在。”樺生說,“我還有事要處理。”
獒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是什麼事。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三天後,”獒爺說,“還是在這裡,我派人來接你。”
樺生點了點頭。
獒爺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丫頭,”他說,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我那十幾個手下的事,我不追究。他們技不如人,活該。”
樺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是,”獒爺繼續說,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如果你答應幫忙,又給我搞砸了……”
他沒有說完。
但他也不需要說完。
樺生明白他的意思。
她只是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容。
“放心,”她說,“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獒爺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月光依舊靜靜地灑落,照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阿蘭依舊靠在牆角沉睡,尋野依舊蜷縮在另一側的角落,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只有樺生知道,剛才那場對話,真實地發生過。
她靠回床頭,望著窗外的月色,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還沒有消失。
獒爺。
朋友。
利益。
雲闕山。
這座城市,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三天後那場約定,也許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