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慕容太后(1 / 1)
大夏國都。
皇城,宣政殿。
厚重的宮門,在沉悶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文武百官們整理著衣冠,按品級魚貫而入,肅穆的氣氛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接連的北疆敗績,如同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丞相一系的官員,更是面色凝重,步履沉重。
金鑾殿上。
鎏金雕龍的御座空懸,前方設一鳳座,垂著珠簾。
年僅五歲的弘德皇帝,被太監抱上旁邊略小的龍椅,他懵懂地睜著大眼睛。
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飴糖,小口小口地舔著,對殿內肅殺的氣氛渾然不覺。
珠簾之後,端坐著當朝太后慕容英。
她年不過二十五六,身著玄黑鳳紋朝服,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環繞,卻難掩其清麗絕倫的容顏。
只是那雙鳳眸之中,此刻不含半分暖意。
只有深潭般的冰冷與銳利,靜靜掃視著下方垂首的群臣。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話音剛落,御史臺一位名叫周正言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班,手持玉笏,聲音激昂:
“臣周正言,彈劾徵北元帥盧龍象喪師辱國,畏敵如虎,致使十萬王師,潰敗於李家村妖人之手......更累及徵北大將軍宇文擎被俘!”
“此乃我大夏立國以來未有之慘敗!盧龍象罪無可赦,當處以極刑,以正國法,以慰英靈!”
“其舉主、保人,亦當追究失察之責!”
他這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臣附議!”又一名清流官員出列。
“盧龍象先是丟失雲州,構陷忠良,致使郭驍將軍蒙冤!”
“陛下與太后仁慈,許其戴罪立功,孰料其變本加厲,再喪十萬大軍!”
“此獠不殺,天理難容!丞相大人當初力保此獠,不知如今作何感想?”
矛頭隱隱已指向了文官班首的宇文護。
宇文護面色沉靜,彷彿早已料到。
他不等更多人群起攻之,緩緩出班,手持象牙笏板,對著御座和珠簾後的太后深深一躬,聲音帶著沉痛:
“陛下,太后娘娘。周御史所言,句句屬實。”
“老臣......老臣識人不明,誤信盧龍象這等無能之輩,致北疆局勢糜爛至此,王師損折,擎兒......宇文將軍身陷敵手。”
“老臣心如刀絞,愧對陛下,愧對太后,更愧對天下百姓!”
他這番主動認錯,姿態放得極低,讓一些準備大肆抨擊的官員一時語塞。
宇文護繼續道,語氣轉為凜然:
“盧龍象辜負聖恩,罪大惡極!老臣懇請陛下、太后,即刻下旨,將盧龍象革去一切官職爵位,押赴刑場,明正典刑!”
“其敗軍辱國之罪,當公告天下,以儆效尤!老臣薦人不當,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他直接要求處死盧龍象,態度決絕,將自己也放在請罪的位置上。
一時間,倒讓人不好再過度追究。
“丞相此言差矣!”兵部尚書,屬於太后一系的沈追出列反駁。
“盧龍象自然該死!但北疆局勢敗壞至此,豈是一句‘識人不明’所能推脫?”
“徵北軍事宜,向來由丞相一力主持,排程、糧草、將領任免,皆出相府。”
“如今北狄內亂,兀朮與妖人張源勾結,一同佔據雲州,兵鋒直指我大夏腹地!”
“此乃傾國之禍!豈是殺一盧龍象便可了事?”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宇文護: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重整北疆防務,選派得力干將,釐清權責!而非僅僅殺一人以塞責!”
“沈尚書所言極是!”樞密副使,同樣親近太后的武將楊烈聲如洪鐘。
“北疆如今一團亂麻,需得一位能統籌全域性、知兵善戰之大將,授予全權,方可應對張源妖人與北狄叛軍之威脅!似以往那般政出多門,互相掣肘,絕難成功!”
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鍋粥。
丞相一系的官員力主嚴懲盧龍象,並試圖將責任限定在盧龍象個人身上,對北疆兵權歸屬含糊其辭。
而太后一系的官員,則緊咬不放,不斷強調北疆危機的嚴重性,要求追究更深層的責任。
並明確提出要收回北疆軍事的指揮權。
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對方臉上。
小皇帝被這吵鬧聲嚇得縮了縮脖子,手裡的糖塊都忘了舔,求助般地看向珠簾後的母后。
珠簾之後,慕容太后始終冷眼旁觀,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直到爭吵聲漸歇,雙方都有些詞窮,將目光投向御座方向時,她才輕輕抬了抬手。
司禮太監立刻高唱:
“肅靜——!”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慕容太后清冷的聲音,透過珠簾傳出,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盧龍象,喪師辱國,罪證確鑿。”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宇文護。
“然,兩番敗績,折損十數萬將士,動搖國本,豈是一人之過?”
“究其根源,在於北疆軍務,權責不明,排程失當,賞罰不清!”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宇文護及其黨羽心上。
“盧龍象,暫押天牢,著三司會審,釐清其罪,所有牽連之人,一律嚴查,絕不姑息!”
她沒有立刻處死盧龍象,而是要深挖,這無疑是在宇文護的勢力範圍內,埋下一根釘子。
宇文護眼角微微抽搐,但依舊垂首不語。
慕容太后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
“北疆危局,關乎國運,不可再延誤!即日起,北疆一應軍事,由樞密院總領,兵部協理,直接對哀家與皇帝負責!”
“一應將領任免、兵馬調動、糧草籌措,皆需報樞密院核准!”
她直接剝奪了丞相府,對北疆軍事的主導權!
“太后聖明!”沈追、楊烈等人立刻躬身附和。
宇文護一系的官員面色慘白,卻無人敢在此刻出聲反對。
太后佔據大義名分,又借大敗之機發難,理由充分,手段凌厲。
慕容太后語氣稍緩,但依舊帶著冷意:
“然,國庫空虛,各地亦需兵馬鎮守。北疆新敗,士氣低迷,亦不宜倉促再起大戰。”
她看向楊烈:“楊卿。”
“臣在!”楊烈踏步而出。
“命你持哀家懿旨與皇帝虎符,即刻前往北疆‘鎮北軍大營’,抽調五萬精銳,由你暫領‘北疆經略使’一職,總督北疆軍務!”
“首要之務,在於穩固現有防線,扼守要隘,絕不可再讓張源叛軍或北狄軍南下寸進!”
“同時,立派密探......嚴密監視雲州城動向,蒐集情報,非有必勝把握,不得浪戰!”
“臣,領旨!必不負太后、陛下重託!”
楊烈洪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雖然只有五萬兵馬,且主要是防守,但能從此事中拿到北疆軍事的主導權,已是巨大的勝利。
“退朝。”
慕容太后不再多言,起身,牽著還有些茫然的小皇帝,在宮娥太監的簇擁下轉入後殿。
宇文護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太后離去的方向......
直到身旁的賈常青,輕輕拉了他的衣袖,才緩緩轉身。
隨著退潮般的百官一同走出宣政殿。
他的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
............
退朝之後,慈寧宮內。
慕容太后已卸去沉重的朝服鳳冠,換上一身素雅的常服,更顯清麗,但眉宇間的威嚴卻不減分毫。
心腹女官上前,低聲稟報:
“娘娘,盧龍象已押入天牢,按您的吩咐,單獨關押,任何人不得探視。”
慕容太后微微頷首,端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告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審,可以慢慢審,但盧龍象的命,給哀家留著。”
“他肚子裡那些關於宇文護和北疆舊事的東西,哀家還有用。”
“是。”女官躬身應下。
“楊烈那邊,”太后放下茶杯。
“撥給他的糧草軍械,按定額給,不必剋扣,但也不必額外優待。”
“告訴他,哀家只要他守住防線,穩住局勢。”
“至於反攻雲州,剿滅張源......且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她深知北疆如今是個燙手山芋,楊烈能否開啟局面還是未知數。
給他權力,是制衡宇文護,但也不會無限度地投入資源。
“另外,”太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派人去查,仔細地查那個張源......他的出身,他的‘妖法’,他身邊都有什麼人,李家村的底細......哀家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奴婢明白。”
女官退下後,慕容太后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低聲自語:
“張源......能攪動如此風雲,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你到底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