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南國風骨(2)(1 / 1)
“《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陸尺平靜地回答。
聽罷,歐陽穆長長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室的震驚都吸入肺腑。
他看向陸尺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欣賞,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複雜情緒。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一字一句地說道:“此詞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世子大才,歐陽……拜服!”
說完,他臉上的激動與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與蕭索。
寒風吹拂,琴音再起,卻是多了幾許悵然。
“相信世子這詩作一經流傳,便是千古名篇。只是......”
歐陽穆將南煜那首詞作丟進火盆,撐著案几起身來到陸尺身邊,目光亦跟著投向窗外那輪隱約可見的新月,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悵惘。
“世子可知,我南國……那真是一片大好山水啊!”
這般說著,他彷彿陷入了回憶,緩緩講述起來,“春日,杏花煙雨,畫舫聽琴;夏日,蓮葉接天,菱歌泛夜;秋時,丹桂飄香,蟹肥菊黃;冬日……呵,也無嚴寒,偶有薄雪點綴亭臺樓閣,更添幾分雅緻。”
歐陽穆細細描述著南國水鄉的溫婉,才子佳人的風流,市井街巷的繁華。
言語間,滿是對故土的深情。
陸尺擰眉不懂這位南國大儒為何突然說起這些,但卻未出聲,只是默默聆聽著。
“老夫年青時,也曾遊歷離朝,於滿朝文武面前巧辯三分。離朝之雄渾壯闊,亦讓我心折。
也曾遠走西域,嘗過那甘甜的紫月夜,登上那摘星的望月臺,一睹商都之繁華似錦。
只是年歲漸長,愈發思念故里的吳儂軟語,小橋流水。”
歐陽穆轉過頭,看向陸尺,眼中帶著一種閱盡世事的滄桑。
“此次以垂暮之年再來離國,除了帶來國主詞作,更是懷著一份私心,一份奢望。
盼南離兩國能永世相安,各守疆土,使百姓安居,商旅暢通,文脈交融……這才是天下蒼生之福。”
聽到這裡,陸尺不由心中一震。
他大概猜到,這位垂暮的大儒遠赴異鄉,單獨邀請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
果不其然,歐陽穆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苦澀。
“只可惜,那日初進離京朝見你離朝皇帝,提及此事,他雖未明言,但言語間多有搪塞……老夫便知,南征之心在離朝皇帝心中從未真正熄滅。”
話到此處,陸尺心中凜然。
“歐陽先生,您之所願,亦是仁者之願。然而,陸尺身為離朝子民,亦深愛腳下這片土地。
離朝之遼闊雄渾,離京的繁華,或許沒有南國那般精緻,可百姓勤勞堅韌,不屈不撓。況且,這次大朝會,晚輩有不得不贏的苦衷。若先生是想讓晚輩在明日大朝會上……”
他話未說完,歐陽穆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奇異而悲涼的笑容,打斷了他:“世子誤會了。老夫並非想讓你徇私,更非讓你背叛家國。”
他一邊說著,一邊顫巍巍地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柄造型樸素的灰黑匕首。
陸尺瞳孔驟縮,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全身肌肉繃緊,喝問道:“歐陽先生,您這是……?”
歐陽穆的動作快得出乎意料,也決絕得令人心顫。
只是,他並未將匕首對準陸尺,而是在陸尺驚駭的目光中,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匕首狠狠地刺向自己胸口!
“歐陽先生!”陸尺反應過來,急忙伸手抓向歐陽穆的手臂。
“歐陽先生,有話好好說,何必如此?”
然而,歐陽穆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躲開陸尺抓來的手掌,將那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胸口。
“哎,陸世子,還請助老夫一臂之力!”
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悶哼,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月白色的長袍。
順著血槽濺出的血,也染紅了陸尺的手掌。
不等陸尺去想歐陽穆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樓閣內琴聲驟停,只剩下一道悲鳴!
“恩師!!!”
恰在此時,那珠簾後撫琴的人,踉踉蹌蹌衝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多歲,一襲灰色長衫,山羊鬍,眉眼滿是悲痛。
不是縱橫書院的小蘇先生,又是何人?
“小......小蘇先生?”陸尺望著衝出抱住歐陽穆的中年男子,呆愣在了原地:“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只是小蘇先生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抱著口鼻竄血的南國大儒,用盡全力喊出聲。
“殺人了!”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金闕樓,如同插了翅膀般飛向窗外。
“什麼?殺人?”
“在哪裡?怎麼回事?”
“好像是歐陽先生和陸世子的雅閣!”
小蘇先生的怒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金闕樓內外,原本還在議論詩詞、期待見到大儒風采的文人學子們瞬間譁然,紛紛朝著聲音來源處湧去。
一時間,通往三層的樓梯變得無比擁擠。
“歐陽先生……遇害了!”
當他們衝進陸尺三人所在雅閣內,看到的便是南國大儒歐陽穆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匕首。
小蘇先生雙目通紅的盯著那位勇冠候世子。
而陸尺正滿臉震驚地站在一旁時,伸出的手掌上滿是鮮血。
“是......是陸世子,殺了歐陽先生!”
“怎麼可能?為什麼啊?”
剎那間,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震驚,憤怒,不解,恐慌!
各種情緒在人群中爆發開來,南國大儒歐陽穆在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地位極高。
他的突然遇害,而且是疑似在與人獨處時被刺身亡,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我知道了,肯定是陸世子輸給了歐陽先生,氣急之下動手殺人。”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抓住兇手,為歐陽先生討回公道!”
“陸尺!別以為你有勇冠候撐腰就可以無法無天,今日我等就算是死,你也別想離開這裡半步。”
眾文人學士群情激憤,瞬間便把整個雅閣圍得水洩不通,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如同惡狼般,盯住了尚處在震驚中的陸尺。
金闕樓內外,徹底大亂。
歐陽穆的死訊,以一種爆炸性的方式,瞬間傳遍了整個離京,將陸尺推向了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