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她是對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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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秉的住處,位於魚龍城新城區的一處酒樓。

據說,當他表露身份後,唐萬本來是想給他安排一處臨近侯府的別院,作為他的住處。

但陳秉卻因為喜歡這家酒樓的美酒,說什麼也不願意走,故而只能將此地作為他處理與和談相關政務的居所。

為了確保他的安全,臨近街區的百姓都被暫時驅散,店鋪也關了門。

整條街道上,除了巡邏的青麒軍,以及些許負責運送物資與信件的工作人員,便再無其他人的蹤影。

相比於之前新城的人滿為患,眼前的場景落寞冷清,恍若兩個世界。

四下無人,陳曦凰也壯起了膽子,側頭有些惱怒的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她覺得方才這傢伙應該是因為尹黎對自己的稱呼,而有些吃味,故而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那樣稱呼自己。

她倒是並不反感。

在那往生地中,她與楚寧共同經歷好些次生死,更是在山林裡做了對只差那最後一步的真夫妻。

她甚至是享受楚寧這般略顯霸道的行徑的。

只是畢竟是女子,這種事來得太過突然,哪怕是陳曦凰也會覺得有些羞澀。

但當她看向楚寧時,卻見他正低著頭,眉頭微皺,神情陰鬱。

陳曦凰頓時回過味來,她顯然想得有些多了,這傢伙只是與自己在那暗域中待得太久,沒有改過口來罷了。

想來也對,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以他的性子哪裡有心情再去想那些兒女情長的事情。

想到這裡的陳曦凰並未覺得沮喪,反倒有些愧疚。

“阿寧,盤龍關的事……”

“對不起。”她低下了頭,悶悶的言道。

正低頭思慮著為什麼那位九皇子會主動約見自己的楚寧聞言,抬起了頭,看向臉色有恙的陳曦凰:“為什麼這麼說?”

楚寧對朝堂之事所知不多,知曉的大部分也是從酒客們的傳言中得來,並不比尋常人多出太多。

在坊間的傳言中,太子一黨是主戰派,也給予了盤龍關不少的支援。

陳曦凰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環城的守將名叫周登,是太子府舉薦上去的……”

“其實太子府上下都知道這個周登是個酒囊飯袋,但他是上柱國齊升的外甥。”

“畢竟環城地勢險要,一有天險,二來其手下的軍隊皆為齊升傾力打造的精銳,裝備精良,有這二者在,我們以為就算他打不過蚩遼人,但至少能抵抗一陣,給予盤龍關足夠的時間,於大勢無礙。”

“哪曾想,蚩遼人大軍一至,此人望風而走,甚至沒有給盤龍關半點警示,以至於盤龍關被圍……”

陳曦凰越說聲音越小,臉色也越發蒼白。

楚寧之前就已經從戰報中瞧出了環城守將在此戰中諸多紕漏,他陰沉下臉色:“既然明知他不堪大用,為何要將這般重任交到他的手裡?”

“難道就因為他有個上柱國的舅舅?”

他覺得有些可笑,事關五州之地百姓的生死,但決定的緣由,卻如此草率。

陳曦凰的頭低得更深了些許:“我知道你很難理解,但朝堂的事比你想象中要複雜很多……”

“七位異姓王、十二位皇室親王、五位上柱國、十八位柱國還有三省六部,各大世家與各個聖山靈山,每一個都有自己想法,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述求。”

“甚至在這些勢力的內部,關於各自的利益都有不同的分歧。”

“他們不是任人擺弄的玩偶,也不是憑著一句蒼生大義就能說動的毛頭小子。”

“要讓他們為我們所用,就需要一些利益上的交換,譬如周登就是很好的例子,朝廷的財政捉襟見肘,周登升任環城守將,一旦他待滿期限,朝廷可以很輕鬆的為他編撰好一些漂亮的履歷,他就搖身一變從一位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成為了衛國戍邊凱旋而歸的將軍,從此平步青雲。”

“而作為回報,齊升會提供環城三萬守軍一半以上的開支用度,緩解朝廷在北境的財政虧空,這樣太子府就有更多遊說朝廷的籌碼,而且環城也會成為齊升以及與其親近勢力培養親信的地盤,在這裡他們可以塑造出很多如周登一樣履歷漂亮的將領,帶這些履歷回到京都的人,自然會受到提拔,這就是他們將自己人安插入朝廷權力中心的孵化器。”

“這樣一來,環城對他們變得至關重要,太子府就不需要耗費多餘的力氣,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會自覺的支援北境的戰事……”

陳曦凰很少說這麼多話,更很少將朝堂上那些繁瑣複雜的事情與人說得這麼透徹。

她只是希望楚寧明白,太子府有太子府的難處,想要管理一個如此巨大的王朝,不是簡單的發號施令,而是要如一個裱糊匠一樣,四處縫補。

要將在一團亂麻中,找到一個能夠將大多數人統一在一起的共同點,然後將他們凝聚在一起。

給予他們利益,創造共同的利益,然後維護共同的利益,這就是御下之道。

楚寧於此之前並未太多的接觸過朝堂之事,但他並非愚笨之輩,很快就想明白了陳曦凰話裡的道理。

可他並未因此豁然開朗,反倒眉頭愈發緊皺。

依照陳曦凰的說法,重用周登似乎是一件沒有問題的事情,或者說,是在諸多選擇中最好的那一個。

他覺得這不對,但他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或者說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所以,他只能沉默。

“阿寧。我知道盤龍關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你放心,我已經給父親寫了信,一定會嚴懲周登,為盤龍關的將士和鄧將軍報仇!”陳曦凰見楚寧如此,心頭的擔憂更甚,她繼續出言說道。

楚寧對此興致不高,只是點了點頭。

“阿寧,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麻煩……”陳曦凰則繼續言道。

“銀龍軍已死,朝廷在北境很難再組織起像樣的軍隊,所以……”

說道這裡,陳曦凰沉默了一會,又才言道:“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北境……”

楚寧的身子一顫,他當然聽懂了陳曦凰的言外之意,他抬頭看向了對方:“所以,朝廷的辦法就是割地求和?”

陳曦凰有些羞愧,她低下頭,但還是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朝廷的財政有諸多問題,各方都需要花錢,這些年父親為了給銀龍軍籌集軍餉,做了許多妥協與讓步,銀龍軍的覆滅對於北境是災難,對於太子府同樣是災難。”

“皇爺爺的問責,六叔的發難,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事情,父王短時間內已經沒有辦法再說動各方籌集軍隊再次發兵北境。”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朝堂上六叔都會佔據主導……”

“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韜光養晦,尋找反敗為勝的契機。”

“阿寧,你有才幹,跟我一起回京都,我們可以慢慢培養自己的勢力,只要……”

“只要父王能走到那一步,我們遲早可以帶人殺回北境,奪回失地!”

說到這裡,陳曦凰抬起了頭,再次看向楚寧,目光中帶著希冀。

楚寧同樣看著她,幽幽問道:“如果你的父親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他能改變你說的現狀嗎?”

“當然可以!”陳曦凰篤定的言道。

“憑什麼?”楚寧卻接著問道。

這個問題讓陳曦凰臉色變得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楚寧這個問題。

“按你所說,北境的困境源於朝廷薄弱的財政,更源於各方勢力的相互牽扯,那……太子登基,他準備如何解決這些麻煩?”楚寧的目光平靜:“還是說,太子登基後,你所說那些勢力就能忽然改變心意,變得萬眾一心?”

陳曦凰聞言,愣在原地。

這是個她從未去細想的問題,畢竟如今太子府的處境堪憂,六叔的咄咄逼人已經讓她與她的父親難以招架,能夠勉強維持平衡,已是耗費無數心力下的結果,哪裡有心思再去想那麼遙遠的事情。

“曦凰,我自幼待在褚州,沒見過什麼大世面,更不懂朝廷上的爾虞我詐,你方才跟我講的那些考量、牽制、博弈,我聽得不算特別明白,但也明白了一些。”

“我設身處地的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到比太子府的做法更好的方式。”

“但……我還是沒辦法認同你們的做法。”

“因為在那些你們考量的利弊得失裡,我看不見北疆的芸芸眾生,他們的生與死,他們的喜與悲,都無法擺上你們檯面。”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無論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結果其實都是一樣的。”

楚寧彷彿想通了許多事情,他的目光與語氣也愈發平靜。

陳曦凰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得承認,楚寧的話讓她一時間找不到辯駁的理由。

二人之間的氣氛不算愉快,不覺間卻也到了陳秉下榻的酒樓前。

兩位陳秉親衛上前,攔住了陳曦凰,同時就要在前方為楚寧引路。

“楚寧!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留在魚龍城等死吧!”她大聲問道。

那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結果,她想讓他和她一起,離開這個即將被蚩遼人碾碎的褚州,她想讓他活下去。

她的心底伸出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她覺得一旦楚寧拒絕了她,從此她與他之間,可能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一隻腳已經邁入酒樓門檻的楚寧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向陳曦凰,對方的眼眶泛紅,淚水在裡面打轉。

她的眼中沒了往日那股清冷與自信,反倒楚楚可憐,帶著一縷不應該出現在她這樣的人身上的乞求。

楚寧有些動容,但很快就壓下了這樣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如實回答道。

“但有個已經死在盤龍關的傢伙曾經跟我說過,要改變這天下,非一人可為。”

“要有星火燎原,要有萬眾成川……”

“以前我不太懂,但現在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她……”

“應該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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