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不為倀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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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看他人信件,可非君子所為。”

不早不晚,當楚寧看完信件上內容時,陳秉的聲音適時的響起。

楚寧抬頭,看向從案臺上站起身子的男人,對方正似笑非笑的盯著自己。

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反問道:“你把這份奏摺放在這裡,不就是給我看的嗎?”

陳秉的眉頭挑動,指著楚寧言道:“小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這奏摺可是呈給聖上的,別說是你,就是我沒有聖上允許,亂看那也是要遭罰的。”

楚寧聞言,也面露擔憂之色:“那九皇子把這麼重要的奏摺洩露了出去,那豈不是會很麻煩。”

但很快他又一臉鄭重地向陳秉保證道:“放心,我不會其他的人。”

陳秉:“……”

“呵,夠不要臉,怪不得能把我家那兩個小妮子迷得團團轉。”陳秉朝著楚寧豎起了大拇指。

兩個?

楚寧有些不解,但不待他發問,陳秉的聲音再次響起:“說說吧,看完之後什麼感受?”

楚寧又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由衷說道:“字不錯。”

陳秉:“……”

“臭小子,別在我這裡賣乖。”

“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這樣的奏摺可不是孤例,單是從兵部遞上去的就有七本之多,還不提其他各部。而且蚩遼人將和談地點選在這裡,也不是巧合。”陳秉深吸一口氣,一臉嚴肅的說道。

楚寧微微皺眉,倒不是因為那些奏摺,他只是奇怪於奏摺中提及的那句“梟首獻顱,始開和議”……

蚩遼人有這麼恨自己嗎?

楚寧想不明白。

無非是一些墨甲糧草,數量雖然不少,但相比於盤龍關上的消耗,依然只是杯水車薪,值得蚩遼人如此點名道姓的針對自己?

“現在知道怕了?”陳秉見楚寧這幅模樣,暗以為對方生了懼意,他露出了些許得色。

楚寧眨了眨眼睛,他看得出,陳秉似乎很想唬住自己。

雖然他並沒有如願,但為了在場對話能夠進行下去,楚寧選擇了配合,他沉默了下來。

陳秉則在這時提起了案臺前那個裝著酒水的茶壺,走了上來,問道:“喝酒嗎?”

楚寧這才發現,這位九皇子殿下竟是赤著腳。

“不會。”他搖了搖頭如實說道。

陳秉撇了撇嘴:“假正經,這個酒可是個好東西,至少在我看來,比起我在京都喝的那些動則幾百兩的美酒要好喝得多。”

“乾淨純粹,酒就是酒,不像京都那些傢伙,往裡面加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說得天花亂墜,又能夜以繼日,又能堅忍不拔,最後也沒見什麼效果。”

提及此事,陳秉明顯有些幽怨。

夜以繼日,堅韌不拔?

是指徹夜修行嗎?

楚寧不解,暗覺這樣長時間的修行,靠著幾枚魚龍城中的壯血丹,就能輕鬆的做到,陳秉卻要花費如此大的價錢,最後還無功而返。

他不由得問道:“這很難嗎?”

陳秉一時氣結,有些惱怒,但又很快想到楚寧那個五六歲大的孩子。

“少得意,本皇子在十二三歲的時候,也是很天賦異稟的,只是年紀大了……”他甚是嘴硬的說道。

楚寧不理解對方著奇怪的勝負欲從何而來,但他還是貼心的安慰道:“嗯,我相信你。”

陳秉:“……”

這種近乎施捨一般的肯定,讓陳秉心頭窩火,卻又不知如何發洩。

他恨得牙癢癢,握著茶壺的手不自覺的發力,本就做工粗糙的茶壺自然是經不起他的折騰,砰的一聲碎裂,酒水散落一地。

楚寧看著那散落的酒水,眉頭微皺:“殿下應該節省一些,為了你這一壺酒,魚龍城起碼有上萬百姓,沒了營生。”

他的語氣平靜,但字裡行間的不滿,已是溢於言表。

因為喜歡這處酒樓自家釀的酒水的緣故,陳秉一意孤行的將住處定在了酒樓中,為了確保他的安全,周圍數個街區的百姓都被清空,商鋪也紛紛歇業,對於許多人來說,這是斷了收入,要命的事情。

而其根源,卻只是因為陳秉想要方便的喝上一口酒。

所以,楚寧對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感。

陳秉當然也聽得出楚寧話語中的譏諷。

他似乎有些意外,先是看了楚寧一眼,旋即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衫上查了查酒漬,旋即邁步言道:“這事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楚侯爺你,把這魚龍城經營得太好。”

楚寧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

“人其實有時候是很短視的,或者說,很容易被困在自己的想象中。”

“北疆的百姓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各種苛捐雜稅,層出不窮,像魚龍城這樣,稅收低廉,官府清明的,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毫不誇張的說,他們中的大多數,比楚侯爺你,更希望魚龍城可以一直這麼下去。”

“所以,哪怕盤龍關失守,哪怕朝廷要割讓雲褚二州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其他城鎮逃難的百姓爭先恐後,可魚龍城的人不僅不走,甚至還有大批的流民湧來。”

“他們覺得,楚寧你可以庇護他們……”

陳秉幽幽言道,但在這時,語氣卻忽然一沉:“可楚寧……”

“你真的有這樣的本事嗎?”

楚寧的臉色驟變,他想到了什麼:“你是故意的?那朝廷割讓雲褚二州的訊息,也是你傳出去的?”

對於楚寧的猜測,陳秉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苦笑著說道:“北疆的百姓已經為大夏承受了太多,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吧。”

楚寧也不免有些意外,心頭對於陳秉的偏見,也略有改觀。

朝廷想要割地求和,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而對於蚩遼而言,之所以不斷侵佔大夏疆域,看重的是土地,也是土地上的百姓。

這些都是財富。

將這樣的訊息散播出來,致使大批百姓南逃,這無疑是會影響和談時自己手中的籌碼的,可以預見的是,大夏的朝廷會為此付出更多的代價。

一旦朝廷追查下來,陳秉哪怕貴為皇子,恐怕也不能完全逃脫干係。

“可即使是這樣,也不知會有多少人死在路上……”楚寧幽幽嘆了口氣。

戰亂往往伴隨著人禍,數百萬百姓的大批遷徙,必定滋生大量的匪患,而死者數量一旦攀升,魔物也會開始滋生。

數百位百姓,最後能活著逃出去的,恐怕只能有十之二三。

“無論怎樣都比等死好,楚寧,你也該早做出決定了,這對魚龍城的百姓以及那些對魚龍城抱有不切實際幻想流民來說,都是好事。”陳秉則說道。

楚寧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沉吟了一會,點了點頭。

“你現在是不是恨透了朝廷?”陳秉又問道。

“嗯。”楚寧毫無意外的點了點頭。

“臭小子,我可是皇子,當著我的面,你就不能說點場面話?”陳秉惱怒。

“可我看你的樣子,不也不喜歡嗎?”楚寧疑惑的問道。

陳秉被楚寧這話,弄得有些啞口無言,好一會後,他方才嘆了口氣:“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楚寧更加困惑,他上下打量著對方,彷彿是要找出陳秉與自己有何不同。

很快,他就想到了答案:“你是說,你不能夜以繼日?”

陳秉:“……”

“我的意思是,我是皇子!”他咬牙切齒的言道。

“皇子有什麼不一樣嗎?”楚寧還是不解。

“當然不一樣,你總不能讓我造我爹的反!”陳秉氣急敗壞,他覺得楚寧應該是個很聰明的傢伙,可今日相處下來,他卻覺得這傢伙,有些呆呆的。

“如果是修正錯誤,我覺得那叫造反,那叫平反。”楚寧認真的糾正道。

陳秉暗覺再這麼聊下去,自己會很危險,他索性終止了這個話題:“換個話題,說說你接下來的打算吧。”

楚寧認真的想了想,然後很誠實的搖了搖頭:“我還沒想好,這一切對我太突然了。”

“總之褚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王都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陳秉循循善誘道。

“王都?”楚寧不解。

“嗯,那裡應該有你牽掛的人或者事吧。”陳秉繼續說道,同時暗暗祈禱吱吱能有足夠大的魅力,拉攏楚寧。

這是他今日約見楚寧最重要的目的。

他雖然與大哥還有六哥的關係都還算不錯,但六皇子畢竟是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內心深處,他自然還是更偏向六皇子。

今日與楚寧見面,也是得了自家哥哥的授意,想要藉著這個機會,拉攏楚寧,讓他能為自己哥哥所用。

就算雲州與褚州會被割讓,但楚寧的名聲依然有很大的價值,若是能收入麾下,可以很好的壯大六皇子一黨的聲勢,加上太子在盤龍關失守之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藉著這個機會,他甚至有可能一舉扳倒太子一黨。

而六皇子為此開出的籌碼,也極為豐厚,陳秉暗暗覺得,楚寧沒有拒絕的可能。

王都?我牽掛的事和人?

楚寧對於陳秉的這個問題,卻極為困惑,他在對方鼓勵的眼神下,又認真的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確實有。”楚寧在好一會後,說道。

“誰?”陳秉心頭一喜。

“王謹。”

“王謹?”陳秉皺起了眉頭,覺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但又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楚寧則在這時很貼心的伸手指了指了案臺上的那封奏摺:“我若是什麼時候去了王都,得把他找出來……”

“殺了。”

陳秉心頭一跳,這才回過味來:“那可是朝廷重臣,你說殺就殺?”

“是他先要殺我的。”楚寧應道。

“他只是給聖上提議!聖上也沒說答應。”陳秉有些受不了楚寧這愣頭青一般的性子。

“我也是給我自己提議,而且我答應了。”楚寧回答得一本正經。

陳秉:“……”

他已經記不得這是自己這場短短的談話中自己第幾次被楚寧說得啞口無言。

摸不清楚寧到底是真傻,還是故意與自己打太極的陳秉,決定不再繞彎子。

他深吸一口氣,直直的盯著楚寧問道:“王謹的事之後再說,你先告訴我,你覺得吱吱如何?”

楚寧雖然奇怪為何扯到這裡,但還是如實言道:“好姑娘。”

“善良聰慧,待人也真誠。”

陳秉聞言,心頭一喜,但為以防萬一,他又多問了一嘴:“這麼好?就沒缺點?”

“我不知道,或許有,但我覺得不重要。”楚寧道。

陳秉頓覺此事十拿九穩,他又問道:“那曦凰呢?”

楚寧的眉頭在聽聞這個名字時,皺了起來:“心思太重,喜歡騙人,做事一根筋,故作灑脫,實則瞻前顧後。”

雖說陳秉有心撮合楚寧與陳吱吱,心頭也更向著陳吱吱。

但陳曦凰畢竟也是他的侄女,被楚寧這般數落,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忿,不過他很快將這樣的心思壓了下來,正色看向楚寧:“那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六哥有意將吱吱許配給你,你願意去王都嗎?”

這確實是個完全在楚寧預料之外的問題。

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後,方才搖了搖頭,果斷的拒絕道:“不行。”

“為什麼?”陳秉也確實沒有想到,有人能拒絕這樣的條件。

那可是陳吱吱啊!

大夏六皇子的獨女!

與她成婚,那可就真的是一步登天,是好些人做夢都不敢夢到的美事。

“我不會去王都,我也不喜歡吱吱姑娘。”楚寧言道。

“可你不是說吱吱是個好姑娘嗎?”

“天下好姑娘那麼多,難道我都要喜歡?”

陳秉的眉頭皺得極深,他再一次認真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傢伙確實很與眾不同。

“楚寧,我不是威脅你,但這個婚約對你而言其實是個保護,我六哥是有心器重你的,可你如果不識趣的話,他自然不會在你的身上浪費精力。”

“那些要殺你的奏摺,可能就不再只是提議,畢竟太子現在自己也焦頭爛額,就算想保你,也是有心無力。”

陳秉的聲音漸漸低沉,雖然與楚寧的交談不算愉快,但他其實打心眼裡欣賞他,他希望他能識時務一些,更希望他能活下來。

為此,他壓下了激動的聲音,有幾分苦口婆心似的又言道:“楚寧,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但在實現大志向前,總歸是要先活下去,才有機會去施展你的抱負……”

“這世上不會有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楚寧卻打斷了陳秉的話。

“六皇子予以我重利,必然是想從我這裡,拿到更多的東西。”

“但我身上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我大膽揣測,六皇子想要的其實是我在北疆百姓心中的那些許虛名。”

“他可以利用我穩住割讓雲褚二州後,北境剩下的三州百姓,安撫他們。讓他們不起叛亂的心思,也不大批南逃,可之後呢?”

“蚩遼還會繼續南下,朝廷依然無力抵抗,三州之地的百姓就會如現在的雲褚二州的百姓一樣,成為朝廷手中的籌碼。”

“殿下看錯我了,楚寧沒有什麼大志向,我只是知道……”

“我做不了那扶大廈將傾的英雄。”

“但也不願做那助紂為虐的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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