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月照、鐵索、星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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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都是收尾的事情,不算複雜,我再去一趟工坊,三天內,應該就能完工了。”

近一刻鐘的光景過後,楚寧終於說完了他的長篇大論,只是自己的這番保證,卻並未得到徐醇孃的回應。

他側頭看去,卻見少女正直勾勾的望著他,楚寧一愣:“太久了嗎?那我爭取明天做完?”

楚寧暗以為徐醇娘是擔心等得太久,會讓天天產生得而復失的失落感。

而聽聞此言的少女,終於回過神來,她的臉色陡然泛紅,避開了楚寧的目光:“沒……已經很快了,你的身體本就不好,不用那麼苛責自己。”

楚寧倒也沒有堅持,畢竟慢工出細活,雖然他自覺如果順利半天就差不多夠了,但畢竟第一次嘗試給動物做義肢,給自己多留些時間,總歸是好的。

“對了,醇娘你能幫我弄些藥材嗎?”楚寧又想起了餘三兩的事情,開口詢問道。

徐醇娘聞言臉色驟變,焦急道:“怎……怎麼了?你的身體出什麼問題了?”

她的這般反應著實過於強烈了些,楚寧都不免一愣,神情古怪的盯著少女,也忘了在第一時間回話。

徐醇娘也從楚寧的這般反應中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趕忙撇過頭,目光躲閃:“師尊特意囑咐過我要好好照顧你,你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沒有及時知曉,師尊責罰下來,我也很難交差!”

她這番話說得語速極快,可話音一落,她又覺有些後悔,這番話說得太過生硬,就好像自己與楚寧之間只有師門之命一般。

想到這裡,徐醇娘趕忙又找補道:“而且我們是朋友嘛,朋友間相互關係是很正常的……”

她這樣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到最後通紅著臉,埋下了頭。

徐醇娘!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是傻子嘛!

總覺得自己將事情越描越黑的少女,雙手死死的抓著衣角,恨不得此刻出現個地縫,讓她能夠鑽進去。

“醇娘,謝謝你。”而就在少女羞得不得自已的時候,楚寧的聲音卻在這時響起。

她先是一愣,抬頭看去,卻見對方正微笑著望著自己。

這傢伙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

之前我怎麼沒發現?

怪不得敢有那麼宏偉的志向!

徐醇孃的腦袋在那時一團亂麻,各種奇怪的念頭蜂擁而至。

閉嘴!

不對,閉腦!

徐醇娘不準再亂想,你喜歡的是大師姐!

想想大師姐!

她的臉蛋、她的腿、她的腰、還有她的胸……

嘿嘿!

楚寧看著眼前忽然神情從羞澀變得憤怒,又從憤怒變得神往,最後甚至還有幾分猥瑣的少女,一時間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咳咳,醇娘這些藥不是為我拿的,是為餘三兩,餘前輩拿的。”他咳嗽一聲,將自己的目的道出。

“餘三兩?餘老頭?你見到他了?”楚寧的話,讓徐醇娘也驟然從自己那少兒不宜的幻想中清醒了過來,她頓時有些緊張:“他沒有傷到你吧?”

“奇了怪了,他平日裡不是都待在鍛造坊怎麼今天忽然跑到了墨甲工坊?”

楚寧搖了搖頭,旋即將今日的遭遇告訴了徐醇娘,沒有半點隱瞞,連同著他在墨甲工坊中尋到的那把價值連城的孽龍煞也一併道出。

徐醇娘對於那把孽龍煞的存在並未表現出太多異樣,反倒對於餘三兩竟然答應配合楚寧治病這一點很是驚訝。

楚寧本來還想多瞭解一下餘三兩的情況,以方便對症下藥。

可徐醇娘卻在得到這訊息後,忙不迭的就要出門:“我得把這事告訴師尊,楚寧你若是真能治好餘老頭,那你可就是我們龍錚山的大恩人,那什麼孽龍煞你若是喜歡,拿去便是!我可以做主!”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們一起去看餘老頭,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一一給你道明!”

說完這話,徐醇娘便火急火燎的出了門,只留下楚寧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

回到住處後,楚寧簡單的洗漱了一番,就躺到了床榻上,可回想起方才徐醇孃的反應,他還是覺得有些過於奇怪了。

餘三兩在他看來就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甚至還有可能因為當年爭奪山主之位,與薛南夜發生過一些不愉快。

就算薛南夜心胸開闊,不記恨餘三兩,但也不至於為了這麼一個老人,連孽龍煞這樣的神物就輕易送出。

這也無怪楚寧市儈。

他當然理解一些人在一些人心裡,一定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

他自己就是這樣。

但這件事情古怪就古怪在,哪怕只是有一絲治好餘三兩的希望,徐醇娘作為一個弟子,都能替薛南夜做出這樣的決定,可見餘三兩的重要性是得到了整個龍錚山的公認的。

這才是讓他困惑的關鍵。

不過作為一個外人,這裡面一定有那麼些他不曾知曉的內情,這就不是靠著推測就能得出東西了。

他想著想著只覺一陣睏意襲來,眯著眼睛就睡了過去。

……

餘三兩送走楚寧後,美滋滋的回到了墨甲工坊。

他的心情很不錯,先是收拾了餐盤,又打掃了一番工坊中的灰塵——畢竟師祖爺爺以後還要常來,打掃乾淨些,也可以讓師祖爺爺開心一些。

然後,他這才心滿意足的轉過頭,準備回到自己在鍛造坊中的住處。

可就在他要合上大門時,卻又忽然停住。

鍛造坊與墨甲工坊還是有十來丈的距離的,自己若是住在了鍛造坊,萬一哪天師祖爺爺來了,他不曾知曉,沒有前來迎接,豈不是怠慢?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當下便一拍腦門,快步回到了鍛造坊,搬來了被褥,在地上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區域,這樣一來師祖爺爺只要一到,他就能在第一時間知曉。

餘三兩對於自己這樣聰明的決定很是滿意,甚至心底還有些沾沾自喜。

放在以往這麼高興的事情,他一定得好好喝上一壺,可今日,壺嘴都到了嘴邊,可又想到師祖爺爺不喜歡酒味,便又悻悻的將酒壺放了下去。

正打算睡下,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旁的鍛造臺上,放著一塊黑色的金屬。

他記得這是今日師祖爺爺製造墨甲時,從須彌藏中掏出的原料。

“師祖爺爺是忘了?”

“還是不要了?”

“那萬一是緊要之物呢?”

餘三兩這樣想著,伸手拿起了那塊金屬,幾乎下意識的就想著要去給師祖爺爺送去——在今日的交談中,他大概知道了師祖爺爺的住處。

可走到墨甲工坊外的山道時,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抬頭望著那蔓延向山下的蜿蜒小路。

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小道的盡頭死死的盯著他。

他抬起的腳又收了回去。

事實上他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離開過墨甲工坊與鍛造坊半步。

之前送走楚寧時,他本是不捨,可越往外走,他便越是心慌,這才回來的。

此刻他獨自一人,便愈發沒了勇氣。

但看了看手中的金屬原料,又想到師祖爺爺可能會因為找不到此物而煩惱。

二十多年從未再離開過此地的老人一咬牙,竟是真的邁出了那一步。

……

這一覺,楚寧睡得並不踏實。

朦朧間,他似乎又回到了沉沙山。

他木愣的前行,推開了道場的院門。

靈骨子正盤膝坐在道場中,楚寧望去的剎那,老人猛然抬頭,睜開了雙眼。

他惡狠狠的盯著他,嘴角卻露出一抹笑意。

“楚寧……你逃不掉的!”

話音一落,他的背後無數惡鬼之相蜂擁而出,湧向楚寧。

楚寧幾乎本能的想要運轉體內的力量與之對抗。

可念頭一動,他卻發現自己身體中空空如也,既無半點靈力,也無魔軀可以催動,甚至就連丹府也不復存在。

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沉沙山中任人擺佈的少年。

那一刻,熟悉的恐懼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身軀開始顫抖,他甚至懷疑他從未走出過沉沙山。

從重回魚龍城到邁入龍錚山,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他為了逃避恐懼,而杜撰出來的臆想。

這樣的念頭,讓楚寧的臉色煞白。

他大力的搖了搖頭,想要驅散眼前的幻境。

可結果卻是無濟於事。

那些鬼影撲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卻並不急著廝殺,就像是戲耍已經被逼入絕路的獵物。

他們恐嚇、他們獰笑。

然後。

他們的身軀凝實,皆化作了靈骨子的模樣。

在楚寧驚恐的目光下,他們說道。

“乖徒兒……”

“該助為師成道了。”

……

“不要!”

楚寧發出一聲低吼。

身子猛地從床榻上坐起。

他的嘴裡在那時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淋漓。

但他卻顧不得其他,而是在第一時間將神識灌入自己的體內,去向丹府。

九座靈臺矗立,神性四溢,魔血旋轉。

一切如舊。

直到此刻,楚寧才真的鬆了口氣。

他早已不再恐懼那位靈骨子。

在翻看第一本靈骨子的手札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向他揮刀的準備。

他只是恐懼……

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好一會後,楚寧平復好了自己的思緒。

但同時也陷入了深思。

為什麼他會做這樣的夢。

從離開沉沙山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年的時間。

他雖然偶爾也會想到在沉沙山中的日子,但從未做過這樣的夢。

這對他而言並不是心魔……

難道和自己魔氣失控有關?

楚寧總覺得這個夢由來並不簡單。

但也一時抓不住頭緒。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甩開這些思緒,準備好好睡上一覺,明日再慢慢研究。

只是當楚寧躺下身子,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自己的手好像落在了一個圓潤的事物上,觸感極佳。

於是,他伸手捏了捏。

這感覺好像是……

他想起了被困暗域時,與陳曦凰唇槍舌劍的過程中摸到過的東西。

那一瞬間,楚寧一個激靈,坐起身子,同時伸手朝著不遠處擺放的靈燈,屈指一彈。

靈燈被啟用,明亮的光芒籠罩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床上,被褥下,一雙清冷的眼睛,正直勾勾的望著他。

那是一張漂亮且陌生的臉。

但單用漂亮二字,形容這張臉,其實很不準確。

她的一對劍眉入鬢,鼻樑高挑,雙眼明亮,如含星辰,雙唇緋紅,嬌豔欲滴。

五官鋒利,如一把磨利的劍,又如一把開刃的刀。

那是一種不同於尋常女子的,近乎驚豔的美。

楚寧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她,畢竟這樣一張臉,但凡見過,便不可能忘記。

而這又讓楚寧不免生出更多的困惑。

她是誰?

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床上?

為什麼摸起來這麼軟嫩?

一系列疑惑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陷入了短暫的發懵狀態。

“你……”

“還要摸多久?”而就在楚寧不明所以的檔口,那雙眼睛的主人忽然開口,幽幽問道。

聲音如她的容貌一般,好聽且鋒利。

楚寧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還放在對方的胸前。

他趕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正要詢問,卻聽女子冷笑一聲:“呵,薛南夜倒是越來越有眼光了。”

“收入門中的弟子,一個比一個厲害,也一個比一個膽大。”

“說說吧,你想怎麼死?”

楚寧眉頭一皺,也沉下了臉色。

他當然承認自己的手方才有些不聽自己的指揮,但這說到底還是因為對方莫名出現在自己的床榻上。

自己尚未怪罪對方,可對方言辭間卻已是殺機畢露。

但想到對方可能是龍錚山的弟子,楚寧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怒火:“姑娘……”

他本欲好言詢問,可那二字剛剛從他嘴裡吐出,他的瞳孔卻陡然放大,一股磅礴的刀意襲來。

楚寧來不及細想猛然起身,而在他起身的瞬間,蓋在身上的被褥就被那股洶湧的刀意攪得粉碎,絨絮四散,飄蕩在整個房間中。

而隨著被褥被斬碎,女子那不著片縷的曼妙身軀也不可避免的浮現在了楚寧的眼前。

楚寧的瞳孔緊縮,下意識的想要撇過頭。

可這樣的反應落在對方眼裡,顯然是一個巨大破綻。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手伸出,手作劍指狀,一股洶湧的刀意便自她的指尖湧出,攻殺向楚寧的面門。

而這一次,被她激發的刀意,比起剛剛更加磅礴,也更加凌冽。

楚寧的魔氣剛剛被壓制,面對這樣的殺招,無法動用魔軀的前提下,他並沒有太好的對敵手段,只能側身避開。

但即使他反應足夠快,那刀意依然割開了他肩頭的衣衫,在他的肩膀上劃出一道血痕。

而繼續向前的刀意,直接撞在了他身後的木牆在,在那處轟出一個大洞。

楚寧也在對方的兩次出手中感覺到了對方修為的強大,他不敢與之正面對抗,見木牆破開,他不做多想,轉身就朝著那處跑去。

這裡不管怎麼說都是龍錚山的地界,他相信聽到了打鬥聲應該很快就會有人趕來支援。

而那女子顯然也洞悉了楚寧的心思,她眉頭一挑,一隻手伸出,放在一旁的衣衫頓時飛入她的身上,將她曼妙的身軀包裹。

然後,她身形一閃,直撲楚寧遁去的方向。

楚寧感覺到了身後湧來的殺意,知道光靠逃命,大抵是跑不掉的。

他只能冒著魔氣失控的風險,強提起一口氣,回身猛地揮出一拳。

那女子也沒想到之前一味躲避的楚寧竟然會忽然發難。

她猝不及防,猛地停步,身軀後仰,躲避楚寧的拳頭。

楚寧一拳揮空,手卻在對方腰間抓到了一樣事物。

他也管不了太多,握著那事物,趁著女子退避的空隙,從洞口竄出。

“你敢偷我腰牌?”那女子低喝一聲,語氣更加惱怒,從身後再次追來。

楚寧本打算一鼓作氣,催動魔軀,與對方拉開距離,可才出小院,他便覺氣血翻湧,在榮通等人幫助下好不容易才被壓制的魔氣,又有了失控的跡象。

他的身軀一顫,而這一愣神,女子已然殺到了身後。

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洶湧殺氣,楚寧趕忙回身,只見女子氣勢如虹,渾身刀意已然凝成實質,就要朝著楚寧殺來。

而因為忌憚魔氣失控,此刻的楚寧面對這樣的殺招,竟一時間毫無辦法。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莫名其妙的死在這個女子手上之時。

頭頂的烏雲忽然被一股乍起的夜風吹散。

一縷月光突兀的照在了楚寧的身前。

然後,在楚寧錯愕的目光下,月光中一道身影憑空出現。

是個身形佝僂、衣衫髒亂、發如雜草的老人。

他一手緊緊的抱著一塊寂星鐵,另一隻手則朝前伸出,穩穩一握。

下一刻,無數血色鐵索從虛空中浮現,將那股襲來的洶湧刀意死死捆住。

砰!

伴隨著一聲脆響,漫天刀意盡數崩碎。

女子的臉上泛起異色,卻依然心有不甘,還要再次殺向前來。

那是,夜風更大了幾分。

烏雲散去得更多,有點點星光在夜幕中亮起。

老人握拳的手張開,朝前一探,指節輕跳。

那些星光彷彿被其牽引,化作道道劍意,於空中墜下,砸在女子的身前,那凝成實質的劍意宛如囚籠,將女子的前路封死,再不得進寸。

而做完這些的老人,卻看也不看女人一眼,而是轉頭望向楚寧。

那張老臉之上再次堆砌起了諂媚的笑容,將那塊寂星鐵雙手奉上:“師祖爺爺,你的東西忘拿了。”

楚寧這才回過神來,也認出了眼前之人,赫然就是那位瘋瘋癲癲的餘三兩。

他沒有回應對方的話,只是怔怔的望著對方。

此刻的楚寧心頭萬分駭然。

不僅因為沒有想到這個瘋瘋癲癲的老人擁有如此強大的實力。

更因為對方方才的那些手段,看上去……

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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