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重水林(1 / 1)

加入書籤

環城以西,三十里開外。

有一處林地,名為重水林。

此處地如其名,二十年前,龍銜老將軍帶人開墾荒地時,因此地位於山腰,地勢開闊,且相對平坦,林中樹木茂盛,龍銜老將軍推測此地土壤肥沃,有意將此處林木推平,作為良田。

起先開墾出來了百來畝地,卻發現農物難以存活。

龍銜老將軍不解其由,特地上書鄧異,讓其派來了幾位嫻熟的老農指導。

幾位老農研究許久,最後卻發現,水入此林,則重一分。

尋常農物,根系最多入土三尺,而此地水重,入土陷地更深,農物根系難取其水,但林中樹木皆為根系龐大之物,水重一分,對其影響甚微,反倒因為重水之中不知為何沾染了些許靈力,令其長勢更加喜人。

得知此事後,有人推測林下地底可能存在靈石礦脈,為此鄧異還組織過千餘人的隊伍,配備相當專業的挖掘墨甲,耗費了半年時間,從各處開挖,卻始終未有尋到任何不同之處。

久而久之,此事也就漸漸作罷。

加之林中雖無妖邪,可樹木茂盛,極易迷失方向,也就很少有城中百姓來此。

不過,蚩遼攻破環城後,依照當時守將拓跋成宇的要求,特命人在林地的中心挖出了一個大坑,作為掩埋夏人屍體之處。

可說是掩埋,因為蚩遼在初入環城時,統治嚴苛,每天都有上百人死於蚩遼的暴行,故而為這個萬人坑並未完全填平,每當有夏人死去,就會被拉到此地,扔入坑中,在鋪上一層薄土掩蓋屍臭。

時間久了,重水林中已然怨氣森森,寒意逼人。

莫說是尋常人,就是那些以殘暴著稱的蚩遼人,也不敢在此地久呆。

尤其是近來,總有傳聞說,有人在林中時常聽到號哭之聲,亦或者看見鬼影。

這讓負責拋屍的徐老漢,每次入林都覺得如芒在背,膽戰心驚。

“各位英雄,各位好漢。”

“冤有頭債有主。”

“惡事都是蚩遼人做的,小老二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沒各位那般本事,就是討口飯吃,求條活路,有什麼怨,什麼仇,諸位只管去找蚩遼人,莫尋到小老兒身上。”夜色已深,徐老漢拉著裝滿了屍塊的推車艱難的走在去往萬人坑的路上。

一路上陰風陣陣,吹得老人脊背發涼。

他一邊悶著頭趕路,一邊小聲嘀咕著。

昨日據說城裡出了禍端,好些個刺客,對那什麼和親的皇女動了手。

這也幸好沒傷到那位皇女,否則蚩遼人震怒,怕是這坑裡又要添上上千具屍首了。

徐老漢想不明白:那皇帝老兒自己要嫁閨女,幹老百姓什麼事,如今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為什麼要去拼命?

那些刺客的屍首如今就放在他的板車上,裝車時,他瞟過一眼,碎得七零八落,沒一塊完整的皮肉。

“唉,好好的人,現在就成了一灘爛肉。”

“也不知道你們較什麼勁,自己死了,還給我們留下一堆爛攤子!要我說啊,你們這也是自找的……”徐老漢來到了萬人坑前,搓了搓自己那被凍得發紅的手,嘴裡抱怨了一句,然後便轉身忙活起來,開始將那些裝著屍塊的屍袋一個接著一個一個的扔下了土坑。

本想鏟些土,將屍塊掩埋,可不知為何,今日的重水林格外陰冷,他鏟了幾鏟子,便覺冷得直打哆嗦。

耳邊還有些不知是風聲還是野獸的聲音在隱約迴盪。

他又打了個哆嗦,抬頭四下看了看。

林間不知何時起了霧氣,這是在重水林中極為少見的場面,那些高聳的樹木在霧氣的籠罩下,彷彿一道道矗立幽冥中的冤魂。

徐老漢看得只覺渾身寒毛豎起,他害怕得緊,索性便把鏟子放回了板車,對著萬人坑抱了抱拳:“莫怪莫怪,小老兒生來膽小,諸位安息。”

然後便麻利的拉著板車,逃一般的快步離去。

說來也怪,在他走遠之後,林間的霧氣忽然散去了不少,那古怪的聲音也驟然停滯。

重水林中,陷入死寂。

而也就是在那時,一道身影緩緩從林間走出。

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他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身材幹瘦,臉色慘白。

他站在那處,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目光漸冷。

“我很早就和你說過。”

“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拯救。”

一個聲音在這時穆然響起,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少年沉默以對,並不回應。

“還沒有下定決心嗎?”那聲音再次響起,沉悶且厚重。

“一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看看那座城池吧,那是你的父親,你的兄姐一手建立起來的城池。”

“為了它你們耗費了畢生心血,那不僅是抵擋蚩遼的北方門戶,也曾為無數流離失所之人,遮風擋雨。”

“可他們是怎麼回報你們的?”

“在蚩遼破城時,他們舉手投降,任由蚩遼人欺凌,心甘情願的匍匐在蚩遼的統治下。”

“如今的環城,英雄早已死盡,活下來都是些貪生怕死的懦夫。”

“就像剛剛那個老頭一樣,他們不會對你們的英勇感激涕零,反倒會在背後咒罵你們,這樣的環城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那聲音再次說道。

少年的身軀一顫,頭埋得極低,依然沒有回應。

嘩啦。

而就在這時,身後的坑洞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土塊被老鼠從下方頂出地面時,發出的聲響。

少年望向了那處,只見深坑的另一側,臨近側壁的岩石忽然被推開,幾道身影狼狽的從中爬出。

是兩個穿著黑衣的男子,一個高大,一個乾瘦。

“終於走了,這死老頭以往不都是白天來此嗎?今日這麼大半夜的也跑來扔屍?”身材幹瘦的男子長舒一口氣,嘴裡沒好氣的抱怨道。

“新死的人唄,那些蚩遼人不就是這德行,想殺就殺,哪裡有把我們當過人。”身材高大的男子倒是見怪不怪。

那站在萬人坑上的慘白少年似乎施展了什麼法門,身子在那時虛化,並未引起萬人坑中的二人的注意,他站在那裡,遠遠看著,眉頭微蹙,帶著些許困惑,顯然也並不明白這兩個傢伙出現在這裡時為了什麼。

“去看看,新上的貨,說不定身上有值錢的東西。”而就在這時,高大男子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同伴,催促道。

乾瘦男子點了點頭,倒也沒有猶豫,一路小跑就興沖沖的來到了那幾個剛剛被扔下來的屍袋前,在撣去上面的泥土後,他開啟了屍袋。

“嘔!”下一刻,他的臉色一變,嘴裡發出一聲乾嘔聲。

“沒用的東西,不就是些屍體嗎!怕什麼!”那高大男子見同伴這幅反應,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高大男人也走了上來,他一把撥開身旁的同伴,來到了那屍袋前,開啟一看。

他的臉色也驟然煞白,喉結蠕動,也有了嘔吐的衝動,但他為了維持在乾瘦男子心中的形象,還是強壓下了這樣的衝動,罵了聲:“他孃的,怎麼能碎成這樣,跟一灘爛泥似的,估計身上也沒什麼好貨了!”

聽到這話,站在深坑上的慘白少年倒也回過了味來,知道了這二人到底是做什麼行當的傢伙了。

是那掘墓盜屍的偏門。

他的眉頭緊皺,袖口下的雙拳隱隱握緊,但心底的怒火還是被他強壓了下來。

“大哥!”而就在這時,方才二人出現的坑洞中,又有一道聲音傳來,語氣興奮。

二人側頭看去,只見那坑洞中,一個矮胖的身影手腳並用的從洞中爬了出來,他的腰間還繫著一個繩子,繩子的另一頭似乎拽著什麼極重的事物,爬出空洞後,他已經臉色泛白,額頭上滿是大汗。

可他卻顧不得去擦拭額頭上的汗跡,爬出坑洞的第一時間,就站起身子,死命的抓著腰間的繩子,一邊往外拽,一邊大聲吼道:“快來,有大貨!”

那高大男子與同伴,聞言也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一邊幫著矮胖男子拽著繩子,一邊問道:“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身上的物件不簡單,若是俺沒看錯,夠咱們兄弟吃三年了!”矮胖男子興奮的應道。

伴隨著坑洞中傳來金屬摩擦的悶響,一團巨大的事物被三人合力拖了出來,是具穿著甲冑的屍體。

說是屍體其實並不貼切,那具屍身上的血肉早已腐爛,只剩下森白的骨頭,被那身沉重的甲冑包裹著,而沒有散落。

因為甲冑過於沉重的緣故,將之拖出洞口後的三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但三人都沒有時間休息,而是在第一時間為了上去,先是將那屍身擺正,那為首的高大男子當下就點燃了一個火摺子,藉著火光仔細打量起了對方身上的那身甲冑。

“嘖嘖嘖。”

他的嘴裡在那時發出一陣感嘆似的輕響。

身旁的兩位同伴看得心癢,那矮胖男子沉不住氣,先開口問道:“大哥咋樣?這可是俺在下面刨了半天才找到的,我當時一摸這鐵甲子,就覺得不一般。”

“靈光紋、光照不透,暗沉如晦,還有這響……”高大男子這樣說著,伸手敲了敲那甲冑,迴響輕盈,卻餘音不止。

“這是百褶甲!起碼是個牙將,旁的不說,這身甲就是熔了,去了火耗,也能買上百兩紋銀。”高大男子這樣說道,神情興奮。

“啊?這麼值錢?”這話一出,那矮胖男子臉色一喜。

倒是那乾瘦男子,卻面露遲疑之色:“大哥,這既然是個將軍,那怎麼說也是打過蚩遼人的英雄,我們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

只是這話,剛剛出頭,那為首高大男子,就伸手重重的在他的腦門上敲了一下:“放屁!”

“還英雄呢!誰他娘做皇帝跟我們有關係嗎?你真因為他們打仗是為了我們啊?打贏了他封官進爵,有你半毛線好處嗎?”

“不想發財就給老子滾一邊去!”

高大男子神情兇厲,被他這般呵斥,那乾瘦男子頓時耷拉下了腦袋不敢回話。

矮胖男子倒是心思活絡,眼珠子一轉,又言道:“既然是個牙將,說不定身上還有值錢的物件,再看看!”

這話一出,倒是提醒了對方。

高大男子立馬埋頭開始在對方的甲冑中翻找,這一找,還真讓他尋到了了不得的東西。

一塊古銅色的令牌。

上書一個大大的龍字,材質不凡。

“這是龍家的令牌,這玩意可值錢了!”矮胖男子見狀,雙眼泛起了紅光,伸手就要去抓。

可那高大男子卻一把將之塞到了自己懷裡:“這是老子找到了,想要自己翻去!”

矮胖男子雖然心頭不忿,但顯然卻更畏懼對方,當下也顧不得理論,雙眼赤紅的看向眼前這具屍骸,只覺那森白的骨頭不在可怖,反倒像是一座待他開啟的寶藏。

他當下也顧不得其他,也埋頭翻找了起來,很快便如獲至寶一般,從那屍骸的腰間尋到了一瓶未有開啟的藥瓶,一開啟,藥香撲鼻。

而那之前出言阻止的乾瘦男子,見二人接連收穫價值不菲的事物,也愈發眼熱,當下也顧不得其他,也衝了過去。

他們就像是三隻飢腸轆轆的鬣狗,哄搶著雄獅死去的屍骸,那屍身在三人的爭搶中,被撕裂,森白的骨頭散落一地,而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是赤紅著雙眼,咒罵著彼此。

……

深坑上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了地上,他看著身下的這一幕。

想要開口阻攔卻覺喉頭髮緊,只能不住呢喃著。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

“那是龍老將軍的遺骸吧?”那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

慘白少年無心回應,他當然認得那具屍體,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要這麼對待他的父親。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

為了環城,為了北境的百姓,他幾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而現在,他的屍體,卻被人如此糟踐。

“這世界本就是這樣。”

“有人高尚,有人卑劣。”

“有人勇敢,有人懦弱。”

那聲音則這般說道,然後沉默了一會,又才言道。

“英雄在山巔豎起戰旗。”

“虛偽的擁躉,頌唱著英雄之名,乞求庇護。”

“當英雄戰死,虛偽者會如倀鬼一般,歌頌新的征服者。”

“他們沒有靈魂,只是追逐腐肉的蟲豸。”

“而你,我的好徒兒,你得記得你父親建立這座城池的初衷。”

慘白的少年愣了愣:“初衷……”

他喃喃說道:“父親說,環城是北境的門戶,是阻攔蚩遼的矛,是守護蒼生的盾。”

“但現在,它成了蚩遼插入北境的一根刺,你想要為北境拔掉這根刺嗎?”那聲音幽幽問道。

慘白少年的身軀顫抖得更加厲害,他喃喃低語道:“拔掉這根刺?”

“是的,而代價只是犧牲掉一些死不足惜的懦夫與叛徒。”

慘白的少年又是一愣,他看著那赤紅著雙眼開始對彼此大打出手的三人。

看著他們身後那剛剛被扔下的屍袋,已經死去一天多的屍塊中,在那時卻有屢屢鮮血滲出,順著薄土,滲入地底深處。

那一縷縷鮮血,印入他的瞳孔,在他瞳孔中滲開、蔓延,直到將他的整個雙眼泛紅。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雙拳猛然握緊。

“好!”

他這樣說道,雙目血紅,神情猙獰,宛如惡狼。

話音一落,他握緊的雙手中,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血肉,鮮血順著雙手著地之處蔓延開來。

吼!

林間地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的血液所喚醒,地面微顫,一聲低吼盪開。

旋即一股詭異的力量從地底溢位,瀰漫開來,將整個萬人坑包裹。

沙沙。

沙沙。

一陣極輕的聲響從深坑中不斷響起。

而那坑底打得頭破血流的三人並未注意到這般異響,更沒有注意到,隨著這般異響,他們周遭的地面不斷有泥土翻起,一道道腐爛的身軀,正不斷從地底爬出。

那些屍骸在原地呆立了一會,然後像是嗅到什麼一般,他們的骨節發出一陣輕響,腦袋緩緩轉動,看向了那三人。

那是,猩紅的血光,從他們眼中接連亮起……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