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定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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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若銀星,割開夜幕。

直奔拓跋成宇而去。

拓跋成宇看著那抹越來越近的銀光。

他的瞳孔映照著那縷光芒,卻出奇的並無畏懼,反倒心頭異常的平靜。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事。

有關於自己那位冷漠的父親。

也有關於自己溫柔的母親。

當然還有關於自己。

他記得,自己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

被父親那位正妻驅逐出部落後的那段時間,他和母親過得很艱難。

他的母親是個混血種,戰力孱弱,離開了部落的庇護,就只能加入一些遠離王族小部落。

那些小部落通常只有百餘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混血種以及戰力孱弱的下族組成。

但或許也正因如此,為了活下去,這些部落中的族人往往更加團結。

而幸運的是,他和母親加入的那個名為納合的部族不僅團結,而且相當友善。

他們接納了母子二人,但受限於部落中物資匱乏的現狀,他的母親不得不成為參與狩獵的戰士中的一員。

當然這也無可厚非,對於大多數生存在生死邊緣的蚩遼人而言,想要獲得就必定要付出。

那樣的日子相當艱苦,可她的母親卻從未與他抱怨過半句。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部落中的狩獵隊伍遇見了魔潮,他的母親以及七十多位部落中成年蚩遼全部戰死,只剩下他與三十多位十來歲的孩童。

為了活下去,他帶著那些孩子,一路歷經艱辛回到了羅剎部族。

他找到了自己的父親,用近乎懇求的方式尋求他的庇護。

當然,他的父親並不願意,但聰慧如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將自己與對方的關係散播了出去,私生子的存在固然會讓他顏面盡失,但如果坐視不理,則只會讓他罪加一等。

畢竟無論在什麼地方,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棄之不顧,都從來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對方最終妥協,給了他一封加入軍隊的推舉信。

於是乎,從那天起,剛滿十五歲的拓跋成宇就成為了羅剎外編軍隊中的一員。

那時,蚩遼與大夏的戰爭雖然已經開始了很久,但烈度一直維持在很低的水平之下,作為編外軍隊,他並沒有資格參與這樣的戰事。

他們隊伍最大的職責就是外出狩獵。

那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畢竟是屬於王族的軍隊,狩獵的目標往往是大型的妖獸群,每次狩獵都會有不少的傷亡。

但拓跋成宇卻對此卻很是期待。

因為能出征狩獵,就意味著他可以獲得更多的軍功。

而更多的軍功就意味著更多食物。

他拼了命的努力,一次次以身犯險,所為的其實只是照顧那些部落中的遺孤。

他足夠聰慧,足夠勇敢,甚至就算他不願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他還遺傳了他父親的戰鬥天賦。

靠著這些,他很快就在軍中嶄露頭角,哪怕他父親的那位正妻一直在暗中打壓,可卻依然無法阻止那累積的軍功下,不可避免的擢升。

他漸漸有了自己的隊伍,雖然人數不過幾百人,但他待他們極好,士卒們也願意為他作勢。

如果按照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他應當會成為王族部族中,很厲害的一位狩獵隊伍的獠首。

但事情的發展,卻往往不會按照應有的劇本繼續。

他父親的那位的正妻終於無法忍受拓跋成宇的聲名鵲起,尤其是在自己的兒子天生殘疾的情況下。

她利用自己的人脈買通了拓跋成宇手下之人,在一次狩獵中將拓跋成宇的隊伍引入魔潮的包圍中。

那一戰相當慘烈,拓跋成宇幾次命懸一線,靠著手下士卒的拼死相護,方才讓他逃出生天。

也是那一戰,他手下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幾百號人損失殆盡。

但他父親的那位正妻卻並沒有因此放過他們,她繼續向著部落施壓,部落判定這次戰損是由於狩獵隊私自進入了危險區域所致,故而部落並不會對狩獵隊進行任何的撫卹。

跟隨者拓跋成宇計程車卒,大都與他一般,雖然明面是所謂的上族,但在部族中並無根基,此番陣亡,又不得撫卹,家中孤兒寡母,註定生活艱難,甚至有可能活活餓死。

拓跋成宇如何忍心?

所以從那天起,他身上的擔子重了許多。

恰逢前線與大夏的戰事進入白熱化,拓跋成宇帶著僅剩的殘部果斷報名。

但即便如此,在參加戰爭的前兩年,拓跋成宇其實也只是想要獲取軍功,賺到足夠多的事務,給那些失去父親的孩子帶去能吃飽的食物,能捱過冬天的衣物。

他甚至會下令讓士卒們不去侵擾那些夏人百姓。

可隨著戰事的升級,他手下的弟兄開始出現傷亡。

他的當然明白,這是在所難免的事情,戰爭就是這樣,夏人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夏人。

可看著那些與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拓跋成宇終究還是沒有遏制住自己心頭一天天堆積起來的憤怒,他開始厭惡那些夏人,厭惡他們的英勇,厭惡他們即便被打敗,可又一次次捲土重來。

甚至,那些已經被他相比於其他蚩遼將領而言已經算是相當善待的佔領區的百姓,同樣不知感恩,上一刻還一臉卑微的與他賠笑,可下一刻就會高喊著收復失土掏出刀來偷襲他計程車卒。

他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他開始變得與那些他以往不喜的蚩遼將領一般,任憑手下計程車卒劫掠、搶殺。

他一度認為這都是這些夏人應得的!

他們卑劣、陰險,他們偽善、狠毒。

被征服、被侵略,是他們理應得到的報應。

而這樣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很難再消弭。

正是因為有這些念頭的存在,他才能心安理得的面對那一場場慘絕人寰的殺戮。

人終究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而直到今日。

直到與那些夏人並肩作戰,直到看著他們為了自己的家園,為了自己的同胞悍然赴死。

他忽然才有所明悟。

對於這些夏人而言,他們是侵略者,他們闖入他們家園的強盜。

不會有人會因為強盜的些許善念而對強盜感恩戴德。

強盜也不會因為他任何理由,成為高尚的戰士。

強盜永遠只是強盜。

從這場戰爭發生開始。

這一切就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他們不再擁有他們所引以為傲的榮耀。

他們在瘋狂中開啟了一場戰爭。

然後將同伴的死亡歸咎於夏人的邪惡。

而這樣的故事在經過編纂後,傳回部落,於是仇恨的種子被種下,更多的年輕人帶著所謂的正義與怒火以更加殘忍的手段投入戰場。

所有人陷入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狂熱,他就像是一場瘟疫,在人群中相傳傳染。

那些微小的,理智的聲音被淹沒。

瘋狂的人群會吞噬掉每個人的理智,要麼被殺死,要麼被同化。

他們開始無所不用其極,開始不擇手段。

毒障、魔氣、屠城,甚至將同族作為祭品。

可他們自己卻對此渾然不覺……

拓跋成宇想到這裡,他看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蚩遼上屠,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如此可笑。

一場瘋狂的開始。

註定只會得到一個瘋狂的毀滅。

現在想想……

這場戰爭處處透著詭異。

為了完成那個宏大的目標,族內近乎癲狂的研製著諸多可怕的手段,而那些手段一旦成功,眼前的不死靈與之相比都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只是,這樣的明悟來得太晚。

不。

其實也不能說太晚。

因為就算拓跋成宇能夠早一點想到這些,他也難以改變什麼。

此時此刻,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飛劍。

拓跋成宇的內心反倒變得安寧……

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這樣想著,雙眼緩緩閉上,準備迎接那既定的死亡。

“!!!”

可就在那時,他的身旁卻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拓跋成宇的雙眼猛然睜開,那聲驚呼是以夏人之語發出的,他並聽不能完全聽到話裡的意思,但卻敏銳的捕捉到了兩個關鍵的音節。

是那個夏人女孩的名字!

而就在他雙眼睜開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個嬌小背影,與一片綻開的血紅。

那個叫盧節的女孩,攔在了他的身前為他擋下了那道飛劍!

這是很沒有道理的事情。

他是個對於夏人而言十惡不赦的蚩遼人。

他做過的惡事,罄竹難書。

如果說之前這些環城百姓護著他,還是因為指望他帶領蚩遼軍隊抵抗不死靈的話,那此刻隨著萬玄牙的出現,軍陣已經開始崩潰,他對於環城百姓而言,已經沒有了價值。

這個孩子為什麼還要拼命救下自己……

轟!

盧節的身軀重重倒地。

發出一聲悶響,在此間盪開。

那一刻,隨著女孩的身軀倒地,拓跋成宇的腦袋彷彿炸開了一般,在轟鳴。

他的雙眼瞪大,淚水與血水彙集,順著兩頰不住的滑落。

“為……”

“為什麼……”

他顫抖著身影問道,雙手想要伸出,將女孩倒地的身軀抱起,可此刻他的雙手卻彷彿有千鈞之重,那咫尺的距離,如何也抵達不了。

女孩的胸口被洞穿,鮮血泉湧一般不斷冒出。

她艱難的轉頭望向拓跋成宇,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同樣發不出聲音。

或許。

她確實想要回答拓跋成宇的問題。

但,那並不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能夠想清楚的問題。

它很複雜。

就像這一夜發生在環城中的一切一般。

當剝離了蚩遼與夏人的身份後。

當他們開始並肩作戰。

所有人都忽然發現,敵視的雙方,其實本質並無不同。

盧節的捨命,或許是對父親遺志的效仿。

或許是對拓跋成宇死死攔在孩子們身前的報恩。

又或許只是為了向他證明,萬玄牙對他的譏諷,並不正確。

他做過惡事,並且那些惡事不會因為他今日行為而煙消雲散。

但至少,對於今日的環城孩童而言,拓跋成宇是那個值得依靠的傢伙。

只是,她終究沒有力氣將這些話宣之於口,她只是看著他,感覺著自己的力氣漸漸散去,直到無法支撐她的眼皮……

她合上了眼。

“不要!!!”

那一瞬間,拓跋成宇只覺肝膽俱裂,他帶著哭腔發出一聲怒吼。

那滿是傷口的手不知如何,生出一股力來,讓他將盧節漸漸冰冷的身體抱入了懷中,他用盡力氣,緊緊的抱著女孩,就像是想要以此留住她一般。

“有趣!”

“有趣!!!”

萬玄牙顯然也沒有想到會有孩子在這時挺身而出,為拓跋成宇擋下這一劍。

在短暫的錯愕後,他回過了神來。

然後,他的臉上再次浮出病態的笑容。

不僅僅因為眼前這一幕太過罕見,更因為,他從這一幕中找到了一個可以更好的折磨拓跋成宇的辦法。

“想不到拓跋將軍,跟這些孩子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既如此,那不如我再給拓跋將軍一個機會,讓我看看你還能保護他們多久!”

萬玄牙這樣說罷,指尖的飛劍再次躍出,而這一次,卻不在去向拓跋成宇與那些孩童。

而是去向腳下僅有幾百位還在苦苦支撐的蚩遼士卒。

這些蚩遼士卒在長久的作戰後,早已精疲力盡,對於拓跋成宇的攻勢又毫無防備。

飛劍已過,數十位蚩遼士卒在一瞬間,被割斷了頸項,仰面倒下。

而本就脆弱的防線隨著他們的戰死,也轉瞬崩潰。

大批的不死靈如出籠之獸般赤紅著眼睛朝著高臺上的孩童們殺去。

但這還不是萬玄也最想看到的,他的眉頭一挑,飛劍再次湧出,去向高臺四周,將那些目之所及的天罡正陽陣的陣眼一一擊碎,那股籠罩在內城上空的陽氣屏障頓時消散,濃霧也隨即飛速湧來。

萬玄牙看著那翻湧的濃霧以及那一群狀若惡鬼的不死靈,看著他們飛速向前,就要將那群孩童淹沒。

“拓跋將軍不是那麼在意這些孩子嗎?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他們是怎麼一個個的在你面前,被撕成碎片,化為惡鬼的。”

萬玄牙癲狂的聲音響起,宛如惡魔的低語在迴盪。

他的臉色潮紅,目光死死的盯著高臺之上,彷彿已經急不可耐的想要看到自己描述中的場景。

而就在這一切要依照著他的劇本落下帷幕時。

錚!

那內城的中心,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響。

清脆,輕盈。

卻又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清晰的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同時一股晦澀的靈力波動也在這時如漣漪般盪開,在環城的上空席捲開來。

那股靈力波動並不強烈,萬玄牙感覺不到任何攻擊性,他眉頭一皺,看向那處,寒聲問道:“何人裝神弄鬼?”

話音落下並無回應。

萬玄牙的臉色愈發不悅,他真要再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忽然生生停住。

不是因為他找到了那股氣息的源頭,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在那股靈力波動湧過之後,身下那些不死靈也好,那片洶湧的濃霧也罷,都像是被人施了法咒一般……

定格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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