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月亮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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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刻鐘後,楚寧帶著滿目寒霜的洛水走下了馬車。

心頭恨不得將楚寧千刀萬剮的女人目光很快被車廂前拴著的那兩匹戰馬吸引。

這馬車的車廂極大,依照一般戰馬的腳力,起碼需要八匹戰馬才能拉動,考慮到還需要長久行駛的因素,這個數量起碼還得往上加上四匹。

可眼前卻只有單單兩匹戰馬,這讓洛水心頭不免驚訝。

她低頭仔細的打量,倒是很快看出了其中的異樣——白首赤尾,馬背上還有很多黃色紋路,身形也比尋常戰馬要壯碩許多。

“這是……鹿蜀?”她詫異的問道。

“姑娘好眼力,竟認得此物!”楚寧讚歎道,語氣由衷。

鹿蜀是傳說中,產自北方天下的精怪。

本質是妖族的分支。

而與妖族不同的地方在於,這些精怪或多或少都有神性加持,帶有某些神奇的力量。

譬如鹿蜀,便是傳說中的瑞獸,傳聞其可以賜福生靈,凡其出現之地,必定倉谷殷實,繁衍生息無鬱。

“可這等瑞獸,怎會……”洛水卻更加疑惑,這種祥瑞一旦現世,那定是被世人悉心供奉的存在,怎會淪為腳力?

“這說是鹿蜀,其實只是其亞種,體內帶著那麼一絲鹿蜀血脈罷了,但也因為有這麼一絲血脈,其力量遠超出尋常馬匹,被蚩遼用於運送軍需,恰好環城中留有幾隻,我便尋來做了我們的腳力。”

楚寧平靜的解釋道,可聽聞這話的洛水卻眉頭緊皺。

“亞種?”

“此等瑞獸,怎麼會有亞種!”

楚寧面露苦笑,有些無奈的看了洛水一眼說道:“自然是與……凡物雜交而來……”

“我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是瑞獸雖名為獸,實際卻皆有靈智,不輸於人,又性情高節,怎麼會與凡物媾和……”洛水反問道。

楚寧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古怪了幾分,他悶聲言道:“傳聞,北方天下是整個四方天下中最為強盛之地,聖山林立,靈山群起,十境之上的強者多如牛毛,更有雄主雄才偉略,欲以人力而近天道,讓整個北方天下化為上界。使萬靈生而長生,使眾生存而久視。”

“此舉引來上界不滿,遣聖靈伐之……”

“為求得勝,北方天下舉天下之力,以求破敵之法,其中便有人捕獲神獸,以秘法摧其心智,令其與各種妖物兇獸媾和,以求誕生出極具兇性之物。”

“當然最後北方天下以慘敗收場,北方天下也從那之後選擇了自我封閉。可那些經過他們之手而誕生出來的怪異妖獸,卻有很多逃往了東方天下,在蠻原聚集,成為了困擾蚩遼生存的巨大阻礙。”

“雙方爭鬥千年,蚩遼也馴化了其中一部分,這種名為白赤的戰馬就是其中的代表。”

“為一己私慾,而使瑞獸蒙羞,此舉與禽獸何異?”洛水聞言,不免有些憤慨。

“聖靈討伐,對於北方天下那是滅頂之災,人在極度恐懼與求生本能下,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翻看歷朝歷代的史書,大荒之年,易子相食,大爭之世,屠城擄掠,那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楚寧平靜的說道。

“所以,你覺得他們這麼做是對的?”洛水眉頭一挑語氣不悅。

“自然不是。”楚寧很果決的搖了搖頭:“但期望一個人在絕境之下,保持道德本就是奢望,不對,但也沒有立場苛責。我們要做的,更應該是讓他們不要陷入這樣的絕境。”

洛水眨了眨眼睛,她雖然有心好好反駁一番楚寧,可思來想去,卻是挑不出他這話的毛病,甚至內心深處還不可避免覺得這傢伙說得是真有道理。

而這樣的念頭,反倒讓她愈發惱怒。

“北方天下的自我封閉我倒是知道,可你所說的舉天下飛昇,成為上界之事,我怎麼從未聽聞?”洛水只能轉而在其他問題上質疑楚寧。

楚寧聞言看向洛水,正要開口說出那句“多看些書,你就知道了”。

但洛水卻頗為“心有靈犀”的從楚寧的表情中意識到了這傢伙要說什麼,搶在他開口之前,伸手指著她寒聲言道:“不準說那句話!”

楚寧明顯沒有想到洛水會提出這樣“無禮”的要求,他頓時愣在原地,看著面覆寒霜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想了半晌方才言道:“姑娘看得書少,所以不知道。”

洛水:“……”

“這和那句有區別嗎?”好一會後,她方才惱怒的問道。

楚寧卻點了點頭:“有的,這句更傷人。”

“你還知道啊?”洛水倒是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楚寧這傢伙是不通人情的。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我一般說的是那一句。”楚寧誠懇言道。

洛水又是一愣,但很快回過了味來,冷笑著問道:“所以你每次說那句話時,心裡想的都是我讀書太少?”

“姑娘確實讀得不多。”楚寧再次點頭。

洛水:“……”

她已經不想再和楚寧聊下去——她有些害怕再多說兩句,自己會忍不住出手把這傢伙砍成臊子。

只是楚寧顯然沒有理解到洛水的良苦用心,見洛水忽然沒了聲音,還關切的詢問道:“姑娘怎麼不說話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難道剛剛渡去的黑金道種之力不夠?”

洛水見這傢伙一副關切模樣,心頭慌亂,唯恐他又藉機行那事,趕忙尋了個藉口:“只是餓了……”

“餓了。”楚寧倒是並未起疑,反倒覺得洛水昏迷了這麼久,這個時候確實也應該餓了。

“樊朝!樊朝!”他看向四面,大聲呼喊著樊朝的名字。

“唉!在這呢!”話音剛落,便聽遠處的湖邊傳來了回應聲。

楚寧循聲看去,哪怕以他的目力,在不以靈力加持的手段下,也只能看到一個隱約的黑點。

對方一路小跑了過來,來到楚寧跟前後,已經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楚寧有些奇怪,問道:“你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幹嘛?”

樊朝聞言目光幽怨的看了楚寧一眼,心頭想著我這不是為了讓你們兩位能夠盡興嗎?

但嘴裡,他可不敢這麼回答,只是撓了撓頭笑道:“那邊有個湖,風景不錯,我隨便逛逛。”

楚寧倒是未有多想,點了點頭:“菜做好了嗎?”

“做好了!”樊朝忙不迭的言道,轉身就走向了馬車的車尾。

洛水還有些奇怪,心道這荒郊野外的,能吃些乾糧就算不錯了,哪裡還能做飯。

可目光隨著樊朝看向那車廂的後方了,卻見其上用鐵架鑲嵌了一套正兒八經的爐灶。

雖然看似簡單,但還分出了兩個灶臺,一個放著蒸籠,一個熬著些什麼東西,雖然看不見其中情形,但隱隱能聞到一陣藥香。

“師祖奶奶不是病了嗎?師祖爺爺說你這身體狀況可能得吃上一些時日的藥,內外兼併著調理,才能恢復,所以便打造了這幅便攜的灶臺,也無需柴火,只要放入靈石就能加熱熬煮,可稀奇了!”似乎是看出了洛水的疑惑,樊朝開口解釋道,說著還指了指灶臺下方。

那裡確實沒有尋常爐灶翻入柴火的口子,而是多了一處鑲嵌靈石的凹口,其上佈滿了各種傳到靈力的墨紋。

這哪裡是爐灶,這分明是一副墨甲!

雖然洛水一早就知道,楚寧這傢伙在墨甲上的造詣極高,可看見眼前之物,她還是不免心頭詫異。

這世上的墨甲師千千萬萬,怕是除了楚寧,再無任何一人想過將墨甲的工藝用於民生之上。

“師祖奶奶,師祖爺爺為了幫你趕製的此物,可是足足一夜時間沒睡,辛苦著呢!而且出發後,也一直在車廂裡為你診治,走上一段路程又得停下來去看藥湯的火候,這一路上可是一刻都沒有歇著。”作為一個有眼力勁的徒孫,樊朝還不忘在這個時候為楚寧邀功上一兩句。

洛水一愣,下意識的側頭看向楚寧,這才注意到楚寧的眼中確有一抹倦意。

環城之戰,她們奮勇廝殺固然辛苦,可楚寧催動那秘法,定然也是極為消耗精力,卻還為自己打造此物,又一路照顧。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心頭不免泛起一絲異樣,而意識到這般異樣的她,又本能的有些慌亂。

“師祖爺爺就是厲害,不僅能擊潰那些不死靈,這墨甲上的造詣也是神乎其神,這東西要是日後在墨甲工坊中投產,不知道能賺多少錢。”樊朝由衷的感嘆聲傳來。

“哼!以靈石為引,華而不實,有多少尋常百姓用得起這種東西?”洛水這般說道。

話一出口,她便覺兩頰有些發燙。

這東西實用不實用,並不重要,楚寧是為了方便給她治療傷勢而打造的,就算消耗靈石,也願意為她付出,自己這番話說出來,多少有些得了好處還賣乖的嫌疑。

這顯然不是她這麼一個成名多年的劍道宗師應該有的心性,可心頭方才泛起的慌亂,讓她幾乎下意識的想要駁斥楚寧。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二人之間的關係只是尋常夥伴,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心頭的慌亂緩和些許。

但說完這話,洛水便有些後悔,甚至是有些心虛的看向楚寧,唯恐這話說得太重傷了對方的心。

“確實此物確實還不成熟,雖然我已經極力降低了能量轉化時的消耗,但畢竟時間倉促,一個月的時間起碼要耗去一枚靈石,成本遠不是尋常百姓可以承擔的。”但出乎她預料的是,楚寧倒是相當坦然的承認了這一點,臉上沒有絲毫異樣。

“但以師祖爺爺的本事,我覺得只要多一些時間一定可以的。”而如今的樊朝顯然已經被楚寧徹底折服,一臉認真的言道。

說著,他就走到了灶臺前,開啟了蒸籠,陣陣熱氣裹挾著一股熟悉的香氣朝著洛水撲面而來。

她頓時面露異色,看向了蒸籠中放著的飯菜:竟是她最喜的雪霞羹與蟹釀橙。

“上次我看餘前輩做的這兩道菜你頗為喜歡,所以就告訴了樊朝,不曾想他也極為擅長這些菜,我嘗過了,雖然比不得餘前輩的,但也差不了多少。”楚寧則適時的解釋道。

洛水聞言,不免有些奇怪的看了樊朝一眼:這雪霞羹與蟹釀橙,所用之食材不算名貴,但工藝卻比尋常菜餚要複雜,做起來耗費的時間也更久,對於尋常人而言,大抵是沒有心思去做這樣的菜的。

真有如此巧的事?

“環城居於環山山腰,溪流眾多,盛產河蟹,又有一處相當茂密的木芙蓉林,早年環城初建時,條件艱苦,老將軍就帶著城中百姓去抓河蟹與採木芙蓉花充飢,但這些東西吃得多難免乏味,恰好當時有人懂得這兩種菜的做法,就教給了我們,後來這兩種菜就成了環城逢年過節都要擺在桌上的東西,我們環城只要會做飯的,機會都會這兩種菜。哦,對了,還有小煎魚,也是當時傳下來的。”樊朝倒是不疑有他,耐心的解釋道。

說著他將蒸籠中的菜碟拿了出來,放在一旁早就準備好的木桌上,一臉熱忱的看向洛水言道:“師祖奶奶嚐嚐,對不對胃口。”

只是此刻的洛水卻在聞言之後,心頭一顫,她想起了之前在環城之戰時,環城百姓衝鋒時那些孩童們唱過的歌謠。

而那首歌謠,當時她只覺熟悉,卻並未多想,此刻樊朝之言卻讓她忽然記起,她之所以覺得那歌謠熟悉是因為在龍錚山時,她曾聽餘三兩也唱起過。

“那首月亮謠,也是環城的童謠?”她這般問道。

“師祖奶奶怎麼知道?那是七八年前,老將軍自己寫的,只有咱們環城的百姓會唱。”樊朝笑著應道。

“你說你是龍錚山的外門弟子,那你在龍錚山的時候,有沒有給什麼唱過?”洛水再問道。

“師祖奶奶這話說得,那童謠是父親唱歌女兒的,我這才多大啊,哪來的女兒?”樊朝也覺得有些奇怪,眨了眨眼睛回應道。

洛水頓時恍惚了起來。

據楚寧所言,那個餘三兩自從發病之後,一直待在龍錚山的工坊中寸步不離。

那他為什麼會做如此符合自己口味的菜餚,又為什麼會唱環城的童謠……

要知道依照樊朝所言這首童謠七八年前才被寫出,那時的餘三兩早就發病。

這二者看似並無關聯,可不知為何,洛水卻覺得這些事中,藏著某些與她極為相關的事情。

可那到底是什麼,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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