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腐生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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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周貫蹲在一棵大樹下,看著腳邊忙忙碌碌搬運著食物的螞蟻。

在一旁石墩上盤膝而坐的杜嚮明睜開了眼,就在剛剛那一個時辰出頭的時間裡,他邁入了九境。

算起來,從他離開龍錚山,拜入那位名為枷業的臨淵者門下,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他的修為一路高歌猛進,已經到了以往,他可能需要耗費半生光陰才能觸控到的境界。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枷業為他重塑了道種。

聖紋級道種,這種世間眾生夢寐以求,卻又求而不得的東西,在上界大能的手中,不過信手拈來之物。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寄人籬下佃戶,一輩子節衣縮食,只為了存夠錢,能買下一間可以為自己遮風避雨的房子,可最後卻發現,這樣的一筆需要他用一輩子來籌集的鉅款,不過是有錢人一桌子飯菜的價錢。

這種感覺,相當荒謬,以至於讓他覺得有那麼些不真實。

道種到底是什麼?

是饋贈,還是枷鎖?

離開龍錚山前,薛南夜與他說過的那番話,不由得又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那是的他並不懂得這番話的深意。

而現在,他卻有了些感觸。

但依然如隔霧看花,只見其形,未窺其神。

他收斂起了心緒走到了周貫的跟前。

這位少年模樣的上界聖靈,此刻神情專注,宛如一個孩童一般,津津有味的看著腳下忙碌的蟻群,絲毫沒有察覺到身旁杜嚮明的到來。

“周兄好歹也是上界之人,竟會對這些蟻蟲這般感興趣?”或許是邁入九境的緣故,杜嚮明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少見的主動開口言道。

“螞蟻有什麼不好?”

“團結、純粹、心無雜念。”

“所以……”蹲著的周貫並未抬頭,而是伸手從地上捻起了一隻螞蟻,將他放在了自己的指尖。

那螞蟻忽然離開了隊伍,顯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頭頂的觸鬚頻繁的揮動,試圖尋找同伴的蹤跡。

周貫則盯著它,打量著它身軀上的每一處細節:“就這麼丁點大的傢伙,卻能在地下創造出綿延數里的巨大王國。”

“你不覺得它們很厲害嗎?”周貫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杜嚮明,這般問道。

“蔓延數里?那對他們而言確實很不錯了……”杜嚮明應道。

“可那有什麼意義?它們搭建起來的王國再龐大,只要某一天,某個人,甚至不需要是你我這般有修為在身的,甚至也不需要是一個多麼強壯的成年人,只是一個孩子的一時興起,幾桶水灌下去,那些看似繁榮的東西,就會在一夕之間被傾覆。”

對於杜嚮明如此武斷的評價,周貫並未出聲反駁,而是轉頭繼續看著在他手背上來回爬動試圖尋找出路的螞蟻。

“這種螞蟻一開始生活在蠻原,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雪上燒。”

“他們可以在特定的時候將自己身軀變成赤紅色,匯聚在一起時,就像是在雪地上憑空升起了一團火焰。”

“但蠻原上危機四伏,對於弱小的生靈而言,這樣的行為無異於是主動將自己暴露在自己天地的面前,可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杜嚮明搖了搖頭。

他雖然對這些事情不那麼感興趣,但反正是在等待那些金毛靈鼠帶回訊息,不如就配合配合周貫,畢竟尋找那個女子的事情還要依仗對方,這點人情世故,杜嚮明還是懂的。

“想來杜兄應當沒有去過蠻原那樣的地界,那個地方,妖獸橫行,土地貧瘠,能在那種地方繁衍生息的生靈,都有自己獨到的本事,這雪上燒也是如此。”

“在大多數時候,它們就如現在一般,勤勤懇懇的尋找食物,搬運著那些強大生靈留下的殘羹冷炙。”

“可在蠻原那樣的地方,任何生靈都不可能順風順水,也沒有按部就班一說。”

“而每當蟻群面臨食物短缺,難以為繼的時候,就會有一部分雪上燒主動站出來,彙集在一起,將自己身軀變作扎眼的火紅色,散發一股異香,如此一來一些以它們為食的鼠蟲機會被他們吸引,捕食他們。”

“可這個時候的雪上燒,身軀裡充斥著毒素,食用了他們的鼠蟲很快就會毒發身亡,成為給蟻群解決燃眉之急的食物。”

雖然一開始,杜嚮明對於周貫嘴裡的故事並不感興趣,可當他聽到這裡時,卻是眉頭一挑,顯然是沒有想到會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周貫卻在這時停下了自己的講述,轉而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那隻在自己指尖驚慌亂竄的螞蟻放回了地面,讓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蟻群。

然後他方才再次開口說道:“杜兄說,這些螞蟻創造的一切,雖然了不起,但並無意義,我覺得是不對的。”

那時他一改之前嬉鬧與輕佻的態度,語氣嚴肅,同時起身,回頭看向杜嚮明。

“他們創造的一切,雖然確實會被輕易的摧毀,但它們卻並未滅絕,甚至一路從蠻原來到了莽州,被摧毀,那便重建,被殺死,那便繁衍。”

“以生命對抗死亡,以秩序對抗混亂。”

“這份執拗,在我看來,才是生命存在的意義!”

……

“其實腐生君的能力從來不是擅長用毒。”

“而是解毒。”

大抵是遭遇了叛軍襲擊的緣故,項馬城中施行了宵禁。

此刻的街道上安靜異常,只有一些巡邏計程車卒在偶爾經過。

蒼鹿就這麼帶著楚寧與洛水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是這麼理解祖神賜給我們的能力的。”

“只是因為有血寂部族的存在,他們的血液可以治療大多數蚩遼人身上的疾病,我們的能力與他們相比,就顯得意義不大。”

“所以,在很多時候,在其餘部族的眼中,我們腐生君就是那麼一群毫無價值的存在。”

蒼鹿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自顧自的就開始與楚寧二人說起了腐生君的歷史。

這讓楚寧的心頭愈發的警覺——按理來說,同為蚩遼人,這種不算辛密的歷史,不說人盡皆知,但對於一個身居高位者來說,只要他不是庸才,多少都能瞭解一些,沒必要以此作為開場白,這讓楚寧之前的懷疑又加深了幾分,心頭也愈發的警覺。

但在沒有完全弄清情況之前,他還是選擇了沉默以對。

而蒼鹿顯然也並沒有讓楚寧接話的意思,他一邊繼續慢悠悠的朝前走,一邊繼續說道。

“因為沒有價值,所以沒有部族願意幫助我們。”

“尤其是在王族被滅之後,我們連最後一點,作為復活祖神的必需品的作用都消失了。”

“那是腐生君最灰暗的一段歷史,為了部族的延續,我們不得不想盡辦法,甚至我們還組建幾支狩獵隊,加入其他的部族,作為他們狩獵時吸引那些妖獸的誘餌,用大量的傷亡去換取少得可憐的食物,可即便如此,卻依然難以維繫部族的生存所需。”

“後來,我們的老族長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是他在研究一種名叫雪上燒的螞蟻時蹦出的念頭。”

“那些螞蟻在面對族群延續受阻,食物短缺時,會在自己體內激發出一種毒素,同時主動讓自己暴露在天敵的面前,讓天敵將他們吞食,而後毒素爆發,那些捕食他們的天敵則會很快的死去,成為蟻群渡過難關的食物。”

“而儲存毒氣在體內,對於對毒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洞察力與親和度的腐生君來說並不困難,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們開始學習如何在自己的妖丹中儲藏毒氣,並且在食物短缺時,以各家輪替的方式,選出年長與殘疾者作為誘餌,為族群獻祭……”

蒼鹿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沒了後文,好似在等待著楚寧對這個故事做出評價。

只是楚寧本就擔心自己的身份暴露,自然不敢妄言,只是沉默以對。

而面對楚寧沉默,蒼鹿也不催促,只是繼續朝前邁步,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在等待著獵物自己跳入陷阱。

楚寧也覺再這麼沉默下去,反倒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他思忖了一會,終於還是開口言道:“蠻原的條件艱苦,蚩遼能一步步走到現在,尤其是我們這些下族,都有自己的坎坷,一些犧牲是無可厚非的。”

他儘可能讓自己番話說得足夠含糊與籠統,以免露出破綻。

“是啊。”蒼鹿彷彿也未有察覺到異樣,在那時感嘆一聲。

“確實不容易啊。”

“對了,二位可知腐生君這個名字從何而來?”蒼鹿忽然又問道。

對於並未研究過蚩遼歷史的洛水而言這個問題顯然已經超綱了,她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楚寧則回憶著自己之前看過的一些關於蚩遼歷史的記載,開口言道:“傳聞我們蚩遼十二部族都是由祖神死後的軀體所化,各個氏族的名字也與傳說中對應的祖神軀體有關。”

“腐生君是祖神死後,鼻尖撥出的最後一口濁氣而生,故稱腐生。”

“那君字何解呢?”老人忽然駐足,回頭看向了楚寧。

那時他的雙眼眯起,狹長的眼縫中折射頭頂的月光,渾濁而幽冷。

楚寧隱隱覺察到了這時老人語氣中變化。

他不清楚這是否是一場試探,但他知道,接下來自己給出的回答會很重要。

為此,他再次回想著自己看過的那些古籍。

但遺憾的是,哪怕是蚩遼自己記載中,關於這些事的由來也相當模糊,這或許與當年九黎學宮的覆滅有著某些關係。

至於大夏這邊的記載,雖然豐富,但卻帶著大量的中原上國傲慢,楚寧並不覺得這些回答,是足以讓對方滿意的。

他思慮了好一會,終於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回應——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老人,然後……

誠實的搖了搖頭。

“在下愚鈍,並未細究過此事,還請大師賜教。”楚寧誠懇的言道。

蒼鹿似乎也沒有想到楚寧會如此誠實,他也不免一愣。

但卻並未因此生出不悅,反倒眉眼間露出一抹欣賞之色。

“在最開始,我們確實名為腐生。”

“而據說在千年前,那個九黎學宮建立的輝煌時光中,我們也曾憑藉著在醫術上的造詣,一度在學宮中擔任著相當重要的職位,尤其是時任的族長,在醫術上的成就更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存在。”

“但我們畢竟是濁氣所化,這樣的身份讓我族哪怕在那個時代,依然會遭遇不少外族甚至本族異樣的目光,視我們為噩兆,為邪祟。”

“為此族中在學宮中就職的族人,總覺低人一等。”

“當時宮主聞聽此事,特意在學宮大會上提及,他道:‘腐生腐生,死中而生,意在鳳凰涅槃,可比死灰復燃。:玉出昆崗固然可喜,但腐生君子更是難得,何來不齒之說?’”

“我族族長聞言,深受其感,故而從此不再糾結於自己的出生,我族也從此由腐生,改名為腐生君,意再告訴後人,不要在意出身高低,而是要追求人格上的尊卑。”

楚寧倒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故事,更沒有想到腐生君的名字竟還有這樣一番由來。

“如此說來,腐生君三字,確實寓意深遠。”他由衷的感嘆道。

“可惜,當年被比作鳳凰涅槃我族,如今非但做不得君子,反倒成為了收割無辜性命的儈子手。”蒼鹿卻喟然一聲長嘆。

楚寧聞聲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在他看來蒼鹿這話,多少有些假慈悲的味道了。

“如果真的不願傷及無辜,大可不做,就算身在局中,有不得已的理由,天下之大,難道腐生君就一定要留在蚩遼之地?”而一旁的洛水則在這時生出了與楚寧相似的感受,而相比於楚寧,她倒是並無顧慮,直接就開口譏諷道。

這話一出,楚寧的心頭一跳,害怕洛水的實話激怒了眼前的老人。

他真要為其解釋,卻見蒼鹿的臉上卻並無怒意,反倒幽幽言道:“許多年前倒是也有人與我的父親說過同樣的話。”

“說起來那人還與你認識。”說著,他側頭看向了楚寧,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楚寧的心頭一跳,卻強作鎮定的問道:“誰?”

“上一任,也是我蚩遼最後一任……”

“大卡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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