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蒼生大計(1 / 1)
卿衣瞪大了眼睛。
她沒有想到這副墨甲還可以這麼用,更沒有想到樊朝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設想到如此精妙的計劃。
此刻回想起來,從幻化出盾牌,再到那黑影二次攻勢時的轉身,顯然這一切都是他在一開始就設想好的。
這傢伙,似乎也不傻嘛?
她這樣想著,但思緒很快就被樊朝的咳嗽聲打斷。
爬起身子的樊朝癱坐在地上,嘴裡咳出了一口鮮血——誠如卿衣料想的那般,失去了墨甲所化的甲冑的庇護,哪怕有巨盾作為緩衝,以樊朝毫無修為的身體,也很難承受黑影的衝撞。
此刻的他不僅身上有幾處骨頭斷裂,臟腑也有可能遭受到了極大的創傷。
回過神來的卿衣趕忙上前扶住了樊朝,焦急問道:“公子!你怎了?”
樊朝搖了搖頭:“無礙。”
然後又伸手指了指那個被甲冑困住,在地上嘶吼掙扎的黑影:“去看看……”
“我扶你去。”卿衣聞言趕忙言道,旋即便作勢扶起了倒地的樊朝,朝著那處走去——樊朝的手段雖然出乎了她的預料,但樊朝能夠活下來,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壞事,她很自然的就又恢復對其無微不至的態度。
二人小心翼翼的來到了那黑影的跟前,夜色已濃,山間又林木豐茂,光線極暗,方才雖然已經與那黑影有過數次交手,可樊朝從始至終都並未看清對方的模樣。
他本以為是山間匪盜,亦或者是杜嚮明的同夥。
可方才的交手中,對方催動的那些血肉觸手,卻讓他意識到這黑影恐怕並非生人。
所以,在將之困住的第一時間,他便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只是哪怕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看清那黑影的模樣的瞬間,樊朝還是不免臉色一變。
那黑影確實是個人。
但只是曾經。
此刻的他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臉頰上佈滿了森白色的骨制尖刺,只露出裂開的嘴唇與深陷的眼窩。
兩頰出也裂開兩道細長的縫隙,宛如魚鰓一般開合,一道道細小的觸手從中伸出,不斷蠕動。
整個模樣看上去極為扭曲可怖。
“這是……”樊朝的臉色一變,他從未見過這般怪異的生物。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以什麼辭藻去形容眼前這個生物。
“是魔。”反倒是身旁的卿衣在那時開口言道。
“魔?”樊朝的心頭一驚,側頭看向了卿衣。
作為土生土長的環城人,在蚩遼與大夏交戰的最前線,慘烈的廝殺是時有發生的事情,大量的亡魂與怨氣堆積,讓環城四周的山林相比於其他地界更容易滋生魔物。
只是那些魔物大都是山中走獸所化,加上老將軍龍銜在任時,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帶城中士卒清理林中的魔物,所以大多數沾染魔氣的生物實際上都並未走到完全魔化的那一步,更是鮮有人沾染魔氣,化作這幅模樣。
這說起來當時樊朝平生第一次,看見完全魔化的生人。
這種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樊朝感到了一陣本能的不適。
“嗯。魔化程度很高,但又偏偏保持著相當完整的人形,這……”
“很有可能是人造的產物。”相比樊朝,卿衣卻表現得相當冷靜,她定睛仔細的看著,同時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什麼意思?”樊朝皺眉問道。
這話,他確實有些聽不明白。
畢竟在此之前,他只是龍錚山中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對於魔物的瞭解也並不算多。
卿衣則解釋道:“通常正常人在感染了魔氣之後,身軀會在魔氣的影響下,發生無序的增殖,而這樣的增殖,在各個軀幹上所呈現的程度往往是差別極大的。”
“有的的雙臂會變得比身軀更加巨大,有的身軀會壯大得難以行走,甚至還有人因為內臟的過度生長,而直接撐爆肉身,直接化作一團裸露在的血肉。”
“它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魔氣帶來的影響,從而緩緩進化為可以正常行走的魔物,而通常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雖然擁有了相當可怕的殺傷力,可同時卻也失去了人形,比如雙臂巨大感染者,會調換手腳的功能,雙臂支撐起在地面行走,而雙足則進化成可以成為觸手之類的事物。”
“又比如身軀過於的巨大的,則會生長出更多的手臂與雙足,以支撐身軀的移動……”
“所以通常情況下,尋常被感染者,在完全魔化後,是很難保持人形的,而一旦出現這種保持人形的魔化者,通常是有人為干預的結果……”
樊朝認真的聽著卿衣所言每一句話,整個過程他並未有任何的分神,但結果卻是,他依然沒有太聽明白。
不過有一點他卻聽懂了——眼前這隻魔物,是人造的。
“可是人造魔物,其實是相當困難的,據我所知東方天下,掌握了這些工藝的人,只有那些傢伙,可為什麼在這蚩遼的地界會出現這種魔物……”卿衣說著,忽然眉頭一皺,她的身軀微微上前,嗅了嗅:“公子,你有沒有覺得這傢伙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樊朝還在努力消化著對方方才那番話,聽聞此言,他下意識的也靠前嗅了嗅。
然後他的臉色驟變,在那時趕忙收回了被卿衣扶著的手,用其在自己的身上一陣翻找,最後拿出一個藥瓶,從中倒出了一枚丹藥,將之遞到卿衣的跟前。
“姑娘,你聞聞,是不是這個味道。”
卿衣有些奇怪,但還是伸手接過了樊朝遞來的丹藥,放在鼻尖嗅了嗅。
“嗯,就是這味道。”
“這丹藥……”
“似乎是凝魔丹,你從何處得來?龍錚山不是名門正派嗎?怎麼也會煉製這等邪物?”卿衣不解的問道。
“姑娘誤會了,這並非我山中所煉,而是我在那蚩遼人的藥鋪中尋到的。”
“姑娘認得此物?它與眼前這魔物可有干係?”樊朝趕忙問道。
卿衣聞言一愣,腦海中思緒飛速運轉。
樊朝身為龍錚山弟子,出現在蚩遼腹地本就是相當奇怪的事情,只是她並未來得及詢問,此刻聽聞這番話,心頭隱隱有了猜測。
既然樊朝特意去蚩遼藥鋪盜得此物,加上他此刻忽然緊張的態度,很有可能他與他口中那位師祖爺爺來到此地,就是為了探尋與之相關之事。
如果道明此物的根底,以樊朝此刻如此焦急的態度,說不得會帶她前往項馬城中尋到他那位師祖爺爺的庇護,如此一來,就能讓她有了對付杜嚮明二人的後盾。
念及此處,卿衣也不再猶豫,開口言道:“凝魔丹,顧名思義,就是將魔氣煉入丹藥中的一種手段。”
“但這只是一個大的品類,其具體作用還得看與之一同被煉入其中的其他成分具體為何物。但因為摻雜的魔氣的緣故,這種丹藥要麼是用來毒殺生人,要麼就是……”說到這裡,她有意頓了頓,目光瞟向了地上那隻魔物。
“要麼就是用來煉製魔物的,對嗎?”而如此明顯的暗示,樊朝哪裡會聽不明白,當下便接過了話茬。
“嗯。”卿衣自然很是配合的點了點頭,但想到之後見到那位師祖爺爺後,還需要給對方留下足夠好的印象,以尋求庇護,所以她並未講話說死,而是又補充道:“但我也只是看過一些與之有關的記載,並不能完全確定。”
“沒錯了!今日我和師祖爺爺入城時,就看到那些蚩遼人將這些丹藥分發給項馬城的夏人百姓,而且在盤龍關之戰時,他們也用過類似的手段,不過那時只是以魔瘴毒殺守城的銀龍軍,沒想到這才過去沒多久,他們已經開始想辦法將尋常的夏人百姓煉製成魔物了!”樊朝卻已然篤定了這樣的事實。
他說著眼中露出了憤怒之色,雙拳握緊的同時,也做出了決定:“姑娘!此事事關重大,不僅關係到項馬城中夏人百姓的生死,也關係到北疆戰事,我得立即返回項馬城,將此事告知師祖爺爺!”
樊朝的決定倒是正中卿衣的下懷,她心頭一喜,臉上卻露出擔憂的之色:“可是那兩個傢伙,尋不到我們,很有可能會折返回項馬城,若是公子單獨回去,或許還好,可如果我與公子同行,那二人斷不會放過公子……”
這一招是卿衣以往屢試不爽的以退為進。
尋常但凡有些血性的男人,在這般攻勢下,就算害怕,也會被激起些許血性,做出要拼死保護她的承諾。
更何況這個傻乎乎的樊朝。
之前二人連話都沒有說上兩句,對方便肯為她拼命,而現在二人也算共同經歷了生死,以他那性子,在卿衣看來,是絕不會拋下自己的。
這麼做,反倒還能拔高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讓其為她願意赴湯蹈火。
而聽聞這話的樊朝,果然也沒有讓她失望,他的臉色一正,當下便言道:“我明白!”
“所以,這便與姑娘別過!”
“奴家謝過公子……嗯?”已經準備將感激之言道出的卿衣忽然覺察到了對方的回應與自己預想中的截然不同,她不由得一愣,瞪大了眼睛看向樊朝,不可置信的問道:“公子說什麼?”
“與姑娘就此別過啊。”樊朝眨了眨眼睛,神情平靜回應道。
“啊?”這番完全不按常理的回應,讓久經沙場的卿衣也在一瞬間失了方寸。
按照之前樊朝的表現來看,這個傢伙並不是那種貪生怕死的性子,否則也不會鋌而走險的對自己出手相救,可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又忽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公……公子……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好一會後,她方才回過神來,滿臉不可置信的問道。
樊朝也從卿衣的反應中隱隱看出了對方的擔憂。
他並未責怪卿衣的表裡不一,反倒解釋道:“姑娘,項馬城中腐生君們,如果真的在研製能將我們大夏百姓化作魔物的魔瘴的話,這對北境數以百萬千萬而計的百姓而言,當是滅頂之災。”
“事關重大,我必須將此事告知師祖爺爺,也只有他有能力阻止這一切。”
“此乃蒼生大計,樊朝沒有資格讓北境的萬萬蒼生為了我的惻隱之心,而擔上哪怕一丁點的風險!”
“姑娘若是害怕,或可尋一地界暫時躲藏,如果樊朝有幸能度過此劫,定會來尋姑娘。”
“如果屆時,姑娘因此命喪黃泉,樊朝此後餘生,一定傾盡所有,為姑娘尋得仇寇,報仇雪恨!”
樊朝的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如果換做其他任何人,在卿衣的面前說出這番話,卿衣只會覺得對方是個嘴上冠冕堂皇,心底卻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
但偏偏這番話從樊朝的嘴裡說出,卻莫名的讓卿衣信服。
到了此時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少年,確實是個與她之前二十年人生中所見的每一個人,都截然不同的傢伙。
他的身上好似有某種魔力,讓人不由得相信,他只要這麼說了,就一定也會這麼去做。
哪怕她與他相識也不過一個時辰不到的時間。
而以往,這樣的事情,往往是發生在她與那些臭男人身上的。
想到這裡的卿衣打了個寒顫,難不成這傢伙的體內也有那東西?
一個荒唐的念頭忽然湧現在了她的腦海,她的臉色頓時變得古怪。
不過很快,她就將這樣的念頭壓了下去。
畢竟,相比這件事,眼前她更需要考慮的是,該如何不被樊朝丟下。
“可……”她張開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就此別過,請姑娘務必保重!”只是她的話剛剛出口,身前的少年便朝著她拱了拱手,神色莊重的言道。
而說完這話,他沒有半點遲疑,在催動墨甲將那魔物壓成一灘爛泥後,便收回墨甲轉過了身子。
只留下卿衣站在原地,一臉呆滯的看著那少年一瘸一拐走下山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