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帝侯(1 / 1)
對於大夏而言,位於東境的帝侯城,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大夏立國之初,那位太祖皇帝就曾立下過國策。
大夏天下封王以七為極,過則王室氣運有虧,天下有分崩離析之困。
這倒並不算是什麼苛政。
天下氣運自有定數,而異姓封王,轄一州之地,總領軍政,卻只用繳納極為綿薄的賦稅,封王過多,必然導致皇室對州郡的控制困難。
但這也就多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七個封王的名額,開國元勳就佔據了五個,而太祖死後,太宗皇帝繼位,為了平衡朝政,不得不將另外兩個名額,分封給了當時外戚尹家與重臣徐家。
於是七個封王的名額就這麼在剛剛立國的三十年時間裡被盡數耗盡。
封王又以世襲傳遞,除非犯下謀反這樣的大罪,幾乎沒有被收回的可能。
那後世之中,若是出現了那麼一個立下不世之功之人,又當如何封賞呢?
比如那位先在西境率領三十萬大軍打退了西方天下八十萬妖卒,又隻身一人馬不停蹄奔赴北境,只聚攏幾千殘卒,卻鎮守莽州十餘年之久,寸土未丟的蕭桓……
無論願不願意,朝廷都必須給他一個說法,這樣才能平息下天下的悠悠之口,也能讓那些在邊境浴血廝殺計程車卒有個盼頭。
於是陛下大筆一揮,在其敕封的詔書上寫下了帝侯二字。
帝侯帝侯。
自然便是侯中帝王之意。
甚至還命人特意在東境為他修築一座規格與封王郡城不相上下的帝侯城。
從那之後,這位北境上柱國、大夏唯一一位帝侯,就在這座為他量身打造的帝侯城中住了下來。
一晃便是四十年過去。
這四十年間,他去過很多地方,遊歷東境的名山大川,走遍了西南二境的名勝古地,但就是再也沒有去過北境。
他也做過很多事情,養了一隻叫大黃的黑狗,救了一隻叫雄鷹的麻雀。甚至學會了耕田、釀酒,但唯獨從未再過問半點北境的戰事。
與往日一般,與城西的孫老頭喝過二兩小酒後,已經年過八十的蕭桓牽著大黃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來到了院中的海棠樹下,解下了大黃身上的繩索。
與他一般年邁的老狗乖巧的蹲坐在地上,衝他搖晃著毛髮灰暗的尾巴。
“好好好,少不了你的。”蕭桓笑呵呵的說道,轉頭就入了房門,輕車熟路的從櫃子的角落裡取出了兩塊肉乾。
“慢些吃,這麼大年紀了,別噎死。”
他朝著那火急火燎啃食著肉乾的黑狗罵了一句,自己便在一旁躺椅上躺了下來。
院中侍奉的家奴早已摸清了這位老將軍的習慣,適時的端來了一盤花生米與一壺溫酒。
蕭桓也不講究,抓起一顆花生米吃下,又端起清酒一下一口,然後吧唧了幾下嘴唇,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
“這自家的釀的酒就是好,味正!”
“等過些日子,田裡的韭黃好了,割上一茬,炒些幹筍,再配上這酒,嘖嘖嘖,那味道簡直不敢想。”他這樣說著,心頭盤算著過幾日在西邊再開幾塊田地,種些高粱……
作為上柱國,大夏帝侯。
他每個月能從朝廷領到的俸祿,以及帝侯城收繳的稅賦,足夠他肆意揮霍。
但他卻並不喜歡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反倒覺得不踏實。
為了緩解這樣的感受,在前十年,他走遍了大夏半壁江山,試圖學著那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一般,做一個寄情山水的雅士。
畢竟他的前半生雖然都在疆場度過,但也留下了數量不菲的詩詞,前任的內閣首輔羅行曾盛讚他,腰懸破陣刀,腹藏千秋辭,出為將,入為相,是貫古今之肱骨,壓萬世之雄才。
只是或許是當初那幅作了一半萬甲斬龍圖耗盡了他的心力,又或許是朝廷割讓莽州的行徑讓他心灰意懶。
總之,那些被世人稱道的名山大川,在他看來不過是高一些的山,大一些河,沒什麼特別,自然更不能激發出他的詩興,再寫出什麼流傳千古的雄奇名篇。
然後,他回到了帝侯城。
在嘗試了各種達官貴人都喜歡的玩意後,他依然沒有尋到能夠打發時間玩意。
日子清閒得讓他有種彷彿貓爪般的煩躁。
直到有一天,在外閒逛時,他恰好遇見了一群農夫在開墾荒田,泥土被翻起時散發出來的味道,讓他忽然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受。
從那之後,這位曾經在北境與西境可謂兇名赫赫的殺神,挽起了褲腿,拿起了鋤頭,開始在帝侯城外與那些農夫廝混在一起,開荒、除草、種田。
他喜歡種地,喜歡聞泥土的味道,喜歡看著那些自己親手栽在地裡的苗子一天天長高。
這種事情帶給他的成就感可謂無與倫比。
甚至因為他的親自加入,城中百姓上行下效,開墾荒田的積極性極高,也吸引了大量從北境逃難的難民,以至於帝侯城的人口暴增,已經成了整個動靜最為繁華的城鎮之一。
阿嚏!
正規劃著下一步開荒計劃的蕭桓沒來由的打了個噴嚏,聲音極大,嚇得一旁昏睡的老狗也是一個激靈站起了身子。
蕭桓坐起身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咋回事,我這才八十三歲,總不能就英年早逝吧?”
“難不成是北境又打敗仗了?”蕭桓嘴裡這般嘀咕道。
這些年他也總結出了一些經驗,每當北境戰事吃緊,他這噴嚏就打個不停:“前些日子不是聽說有個叫楚寧的小夥子,帶著他們打了場打勝仗嗎?”
他暗暗疑惑的想著,這時屋中一道身影著急忙慌的跑了出來。
“將軍!將軍不好了!”大抵是太過匆忙的緣故,那道身影在靠近蕭桓時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倒在了蕭桓身前。
“哎喲!我的老兄弟!你可別嚇我!你這要是折在我前面,我這把老骨頭,可沒辦法為你送終!”蕭桓趕忙起身,伸手就要扶起倒地的身影。
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老人,名叫孫倉。
在西境一場妖卒襲擊中,被他從死人堆中撈了出來,從那之後就成了他的侍衛,跟著他一路南征北戰。
蕭桓解甲歸田後,曾經的舊部要麼如鄧異一般自立門戶,繼續在北境作戰,要麼如楚遠山一般,也隱退下來。
只有孫倉一直跟在他的左右,隨著他一道走遍了名山大川,也隨著他一道在田地中春耕秋收。
兩個小老頭,都年過古稀,可身子骨倒都出奇的硬朗,每日打打鬧鬧,日子自在。
只是蕭桓的手方才伸過去,那倒在地上的孫倉卻一把手將他遞來的手拍開。
好心餵了驢肝肺的蕭桓撇了撇嘴:“瞧你這氣性,還在為剛剛下棋輸給我的事情生氣?”
“我那是輸給你嗎?誰家好人下棋時,在自己的卒子下面刻個墨字,說自己的卒子身著墨甲,可以一步走兩格的?”孫倉爬起身子,吹鬍子瞪眼的朝著蕭桓罵道。
“當年我在北境打仗的時候,帶的就是墨甲兵啊!有什麼問題?”蕭桓理直氣壯的應道。
“呸!當年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是個這樣的潑皮!”孫倉朝他啐了口唾沫。
奈何蕭桓反應及時,已過古稀的身子相當靈活,一個閃身就奪了過去,同時反駁道:“你老小子也沒好哪裡去,在自己的馬兒下面畫把弓,說是龍弦弓,能當炮用。”
孫倉老臉一紅,卻梗著脖子言道:“那……那我當年帶的騎兵,就是裝著龍弦弓的精銳啊!”
蕭桓也懶得與他掰扯,擺了擺手:“說事說事!你方才那著急忙慌的,是看上哪家寡婦了?你這身子骨,我覺得還是得慎重……”
“放屁!”孫倉罵了一句,打斷了蕭桓的話,同時撿起了方才落在地上的信紙:“是北境出事了。”
本來還有些緊張的蕭桓聽聞這話,頓時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
“孫老頭,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咱們現在都一把年紀了,那北境要打仗,讓北境的小傢伙們自己去折騰,跟咱們沒關係。”
與一心守著自己帝侯城那一畝三分地的蕭桓不同,孫倉倒是一直記掛著北境的戰事,尤其是盤龍關被破後,這老頭子就有事沒事在蕭桓的身旁旁敲側擊的提及北境的戰事。
蕭桓對此分外惱火。
他就不明白這打仗到底有什麼好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揮一砍間,就是一條人命,但是想想,他就覺得可怕。
尤其是早些年,他時不時還會夢到當年戰場上的場面,每次都被嚇得魂不守舍。
更何況,朝廷那邊早就有人暗示過他,不讓他再參與北境之事。
他自然更沒有理由放著現在的好日不過,去幹那玩命的勾當。
只是有時候,他越是想要躲著這些,可偏偏這些事情,就越是咬著他不放。
這些年來,朝廷中、北境那邊,透過或明或暗的渠道,想要請他出山的人源源不絕。
尤其是那個叫鄧異的傢伙,早幾年那是隔三岔五一封信,言辭懇切。
起先蕭桓還耐著性子回信,以各種理由搪塞,後來他也煩了,索性置之不理,可那傢伙卻絲毫沒有收斂,依舊一月一封雷打不動,直到他在去往朝廷的路上被蚩遼的奸細暗殺,蕭桓方才得了清靜。
只是好景不長,沒多久鄧異的女兒不僅接受了盤龍關,還繼承了他父親的遺志——是那種全方位,無死角的繼承。
所以從那之後,蕭桓又每個月都能收到從盤龍關上的來信,只是落款的名字從鄧異變成了鄧染。
再然後……
那個叫鄧染的小姑娘也死了。
有時候,蕭桓都有些不明白,這鄧家這一家子人,為什麼就這麼死腦筋,那陳家自己的江山,他們都不在乎,你鄧家父女著急忙慌個什麼勁……
……
“怎麼沒關係!將軍你可別忘了,你是北境的上柱國!那北境的存亡你怎麼能置之不理!”孫倉急了眼,大聲的反駁道,掉了兩顆門牙的嘴裡大片的唾沫星子飛射而出,噴了蕭桓一臉。
這些年,每每提及此事,孫倉都情緒格外激動。
見怪不怪的蕭桓抹了抹自己的臉上的唾沫:“我那上柱國就是個虛職,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再說了,這江山是姓陳的,他們都不要,你說我著急個什麼勁?”
“這不一樣!你是蕭桓!”孫倉的臉色漲得通紅。
“那又咋啦?”蕭桓滿臉無所謂的反問道。
孫倉有些怒火攻心,他也不知道曾經那個滿腔熱血的大將軍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自從來了帝侯城,就如同換了個人一般,成了一個縮頭烏龜。
以往也就罷了,可今時不同往日,盤龍關被破,銀龍軍戰死,只有龍錚山召集的十萬義軍在殊死抵抗,可偏偏朝廷還不聞不問,若是蕭桓願意出山,別的不說,單是他的名字,就足以鼓舞北境人心。
為此龍錚山前後已經拍了十餘位弟子,來帝侯城求見,但蕭桓卻是鐵了心,閉門不見。
“好!你就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吧!”
“我看你啊,真是越老越糊塗,比不得蕭承那孩子!”孫倉破口大罵道。
蕭桓膝下無子,蕭承是他早年收養的一個孤兒,二人以爺孫相稱。
這孩子頗為懂事,哪怕蕭桓將他視若己出,但卻從不以勢壓人,反倒體恤百姓,勤政愛民,帝侯城能有今日光景,有很大一部分是蕭承的功勞。
“那畢竟是我帶出來的,肯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蕭桓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對於孫倉的怒罵照單全收。
“對了,今日怎麼沒見那小子來請安呢?難不成娶了媳婦就忘了我這爺爺?”不過很快他就察覺到了異樣,側頭望向四周,並未見到自家孫子的蹤影,只是看到孫倉身後不遠處站著一位模樣乖巧的婦人,低著頭,紅著眼眶半躲在大門後方。
那正是他那才過門沒幾日的孫媳婦。
而見她這幅模樣,蕭桓的心頭忽然一沉:“怎麼回事?那小子去哪裡了……”
那婦人聞言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今日早晨夫君還在家中,只說是要處理一些急務,便匆匆的出了門,我也並未在意,直到今日晚些時候,始終等不到他回來,我便去府上尋他,問過府中官員並未見到夫君。”
“我便知不妙,回家尋了一番,才在案臺上找到了他留給爺爺的信……”
“信?什麼信?”蕭桓問道,卻也很快想到了方才孫倉手中拿著的信紙,他當下一把奪過,定睛看去。
……
祖父大人呈閱。
北境烽急,蚩遼賊心不死。
社稷有覆巢之危,蒼生有倒懸之苦。
然朝廷昏庸,不濟百姓。
全仗北境軍民奮勇,以抗賊軍。
前日,龍錚使徒來見,與孫兒呈此中要害。
我雖非祖父所出,祖父卻視我如骨肉。
孫兒斗膽,亦視蕭氏榮辱為己任。
蕭家能有帝侯之名,自有祖父奮力搏殺之功,亦仗北境軍民擁立之德。
今,北境蒙難,蕭家豈可坐視?
我知祖父年邁,不堪戎馬。
孫兒雖不才,亦不敢惜身,願替爺從軍,以報北境百姓奉養之恩。
若得生還,再奉觴杖;若埋骨沙場,亦不負蕭氏門風。
惟願祖父珍重,勿以孫兒為念。
不孝孫蕭承叩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