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思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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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語輕哼一聲,那張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俏臉上,浮現出一絲冷峭的自嘲:“夫君有所不知,這澤川縣,看著是富庶繁華,可一旦出了城,便是另一番光景。”

她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卻沒有喝,只是握著微涼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

“澤川地處要衝,南來北往的商隊絡繹不絕,是塊肥肉。但周邊州縣多有貧瘠之地,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為寇的山匪,從來就沒斷過。”

“只是……”她話鋒一轉,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疑惑,“那些匪寇也懂規矩,不過是求財。大多隻敢劫些落單的行商散戶,從不敢輕易招惹我們這樣成規模的商隊。”

“更何況,”王思語的聲音冷了幾分,“我王家的商隊,每次路過黑風口,都會留下買路錢,這是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像今日這般,明火執仗,連劫三批貨,還是頭一遭。”

葉淵靜靜地聽著,心中已然將此事與徐家、與柳井前日的動向聯絡起來。只是,王思語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巡檢司那邊,更是指望不上。”王思語放下茶杯,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羅巡檢‘病’得恰到好處,那個張副巡檢帶人去轉了一圈,便回報說山高林密,匪蹤難尋,讓我們等訊息。這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清麗的臉龐在內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

“而且,不止我們王家。就在我回來之前,又接到訊息,城西的米鋪,城北的藥材行,都有貨在黑風口被劫了。”

葉淵的眉頭瞬間蹙得更緊。

如果只是針對王家,那多半是徐家的手筆。可如今牽連了其他商戶,事情的性質便截然不同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劫財了。”王思語的鳳眸中寒意愈盛,“這是要斷了澤川的商路!再這麼下去,人心惶惶,物價飛漲,整個澤川縣,都要亂了!”

葉淵的眉心,緩緩蹙起。

他看著王思語那張因怒意與疲憊而顯得愈發清冷的俏臉,沉聲道:“這便說得通了。”

王思語抬眸看來,清亮的鳳眸中帶著一絲詢問。

“若只是針對王家,那便是私怨。可如今連米鋪、藥材行都敢劫,這便不是求財,而是要動搖澤川的根基。”葉淵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斷了商路,物價飛漲,民心不穩,這對誰有好處?”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王思語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所指。

徐家!

也只有州府徐家,才有這個動機與實力,在背後攪動如此風雨。他們不只是要對付王家,他們是要將整個澤川的水攪渾,在混亂中,徹底擊垮所有對手,從而一家獨大!

王思語藏在寬大袖袍下的玉手,不由自主地攥緊。她想到了,可她沒有證據。巡檢司的敷衍,分明就是官匪勾結的鐵證,可那個張副巡檢背後站著的是縣主簿黃啟元,而黃啟元,早已是徐家在澤川縣的走狗。

這是一張早已織好的網。

“我們沒有證據,縣令大人又素來求穩,怕是……”王思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力。

就在此時,內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一名夥計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大小姐!姑爺!聚寶酒樓的趙老闆、威遠鏢局的劉鏢頭他們……他們都來了,就在前堂,說是有要事相商!”

王思語與葉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

王家布坊的前堂,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以趙老闆、錢老闆和劉鏢頭為首的十幾位商盟核心商賈,齊聚於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焦灼,或憤怒,或驚惶的神色。

見到王思語和葉淵從內堂走出,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起身行禮,堂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問候聲。

“王盟主!”

“葉公子!”

王思語走到主位,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已不見絲毫疲態,取而代之的是身為盟主的沉穩與威嚴。她環視眾人,聲音清冷而有力:“諸位不必多禮,請坐。”

眾人落座,可那股焦躁的氣氛卻絲毫未減。

終究是性子最急的趙老闆第一個沒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滿臉漲紅地站了起來:“王盟主!葉公子!這他孃的叫什麼事兒!我聚寶酒樓從南邊運來的一車上好火腿,也在黑風口被那幫天殺的匪寇給劫了!”

“不止趙老闆!”綢緞莊的錢老闆也一臉愁容地接話道,“我那批新到的雲錦,本是準備給縣裡幾家大戶做秋衣的,這下全完了!”

威遠鏢局的劉鏢頭臉色最為難看,他沉聲道:“我手下兩個趟子手的鏢車也被劫了,人倒是沒傷,可我威遠鏢局的招牌,算是被人砸了!以後誰還敢找我們走鏢?”

一時間,堂中怨聲四起,人人自危。

“巡檢司那邊根本指望不上!那個姓張的,就是個吃乾飯的!”

“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別想做生意了!貨都進不來,還賣個屁!”

“王盟主,當初成立商盟,您和葉公子可是說了,‘共扛風險’!如今這風險來了,您可得給大夥兒拿個主意啊!”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匯聚到了王思語的身上。這既是求助,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商盟初立,便遭遇如此重大的危機,若是處置不當,人心一旦散了,那這個所謂的“澤川商盟”,便會立刻淪為一場笑話。

王思語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喧囂,那雙清亮的鳳眸中,沒有半分慌亂。

她緩緩抬手,往下虛壓了一下。

原本嘈雜的大堂,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她站起身,目光從每一位商賈的臉上掃過,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稍安勿躁。我王家今日,同樣被劫了三批貨,損失遠在諸位之上。大家的心情,思語感同身受。”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堅定:“但,這正是我們成立商盟的意義所在!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擰成一股繩!我王思語在此承諾,此事,商盟必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在場眾人焦躁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許。

但人人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安撫之言。如何應對,才是關鍵。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葉淵,忽然邁步上前。

他對著眾人微微拱手,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容,彷彿眼前這天大的麻煩,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沉穩而從容,“既然匪寇猖獗,官府又不作為,那我們……便自己來解決。”

“自己解決?”劉鏢頭皺眉道,“葉公子的意思是,我們集結人手,去剿了那黑風口的紅羅寨?那夥匪寇盤踞多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怕是不好對付。”

“劉鏢頭說的是。”葉淵含笑點頭,“硬拼,是下下之策。匪寇在暗,我們在明,就算僥倖能贏,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

他環視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如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葉淵不疾不徐地繼續道:“我建議,由商盟出面,大張旗鼓地對外宣稱,由於匪患猖獗,為保商路通暢,我澤川商盟將集結一大筆重金,不日將有一批價值連城的貨物,在重兵護送下,運抵澤川!”

“什麼?”趙老闆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葉公子,您這不是……這不是明擺著告訴那幫匪寇,快來搶我們嗎?”

“沒錯。”葉淵臉上的笑意更深,“我就是要讓他們來搶!”

他看著滿堂驚疑不定的商賈,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如鈞。

“因為,那批所謂的‘價值連城的貨物’,是假的!”

“車裡裝的,可以是沙土,也可以是石塊,唯獨不能是真金白銀!”

“而我們所謂的‘重兵護送’,便是我們佈下的天羅地網!黑風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反過來想,那也是一個絕佳的埋伏之地!”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商賈都怔怔地看著葉淵,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他們想過一百種應對的法子,卻萬萬沒想到,葉淵竟會提出如此一個膽大包天,又匪夷所思的計劃!

王思語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眾人矚目下侃侃而談的男人,那雙清亮的鳳眸中,早已是異彩連連。

她忽然明白,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

自己所想的,是如何解決眼前的麻煩。

而他所謀劃的,卻是如何利用這個麻煩,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

趙老闆最先回過神來,他粗重地喘息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一拍大腿,激動地吼道:“妙!實在是妙啊!”

“如此一來,我們便能以最小的代價,將那紅羅寨的主力,一舉殲滅!”

“不止如此。”葉淵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愈發深邃,“打掉一個紅羅寨,不難。難的是,如何拔掉它背後的根!”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諸位以為,我們設下埋伏,此事就萬無一失了嗎?巡檢司裡的那位張副巡檢,難道不會給匪寇通風報信?”

眾人心中一凜,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一盆冷水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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