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帝王之糧，誅心之局（1 / 1）
船隊靠岸了。
上百艘巨大的漕船，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將整個姑蘇城南的碼頭，堵得水洩不通。
船上的禁軍士兵，迅速地控制了碼頭的每一個角落，任何閒雜人等，都不得靠近。
沈萬三一路小跑，來到王戰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肥胖的身體，在地上滾了滾，動作滑稽，卻又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激動。
“微臣沈萬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起來吧，沈愛卿。”王戰親自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塵：“你來得，正是時候。”
“陛下，您要的東西，都在船上。”沈萬三指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船隊，臉上寫滿了自豪：“整整三百萬石糧食，都是從荊州和豫州，緊急調運過來的。另外，還有您吩咐的，一千萬貫銅錢，也一文不少。”
李牧站在一旁，看著這壯觀的景象，徹底呆住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皇帝之前說的，讓陳平準備魚餌和漁網，是什麼意思了。
這哪裡是魚餌，這分明是搬來了一座金山，一座糧山！
用三百萬石糧食，一千萬貫銅錢，來跟江東的幾個世家，玩一場豪賭。
這種手筆，普天之下，也只有眼前這位皇帝，才幹得出來。
“陛下，您這一手，真是……”李牧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只能憋出兩個字：“高明！”
“這不算高明。”王戰搖了搖頭：“這叫降維打擊。”
“朕跟他們，玩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遊戲。”
他看著沈萬三，下達了命令。
“傳朕旨意。”
“從現在開始，在姑蘇城，設一百個放糧點。所有姑蘇百姓，憑戶籍，每人每日，可免費領取三斤大米。”
“另外，再設一百個招工點。所有願意為朝廷做工的青壯，無論是修路，還是挖河，工錢日結，每人每日，五十文銅錢，管兩頓飯。”
“告訴全城百姓，朕來江南，不是來跟他們搶飯碗的。朕是來給他們送飯碗的。”
沈萬三和李牧，聽到這番話，都是心頭劇震。
狠！
實在是太狠了！
免費放糧，高價招工。
這已經不是降維打擊了，這是釜底抽薪，這是誅心之策！
顧雍他們不是想靠著囤積居奇，操控米價，來製造民怨，逼迫皇帝嗎？
現在好了，皇帝直接免費放糧。
你手裡的糧食，就算堆成了山，也瞬間變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
你不是想靠著封市，讓百姓無所事事，心生怨恨嗎？
現在皇帝直接高價招工，讓所有人都去給朝廷幹活，有錢拿，有飯吃。
誰還會去管你世家門閥的死活？
這一招下去，顧雍等人苦心經營了數百年的，在江東百姓心中的威望和根基，將在一天之內，土崩瓦解。
他們將從受人尊敬計程車族領袖，變成人人喊打的，為了私利而置百姓生死於不顧的奸商、國賊！
訊息比瘟疫傳播得更快。
當第一批領到免費大米的百姓，提著沉甸甸的米袋，從放糧點裡走出來時，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免費的？”
“不止免費，這米，還是上好的白米，比米行裡賣的陳米，好上百倍！”
“天哪，皇帝陛下，真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短暫的震驚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整個姑蘇城，沸騰了。
成千上萬的百姓，從家家戶戶湧出，奔向那些由禁軍士兵把守的放糧點和招工點。
原本因為恐慌而死寂的街道，瞬間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皇帝陛下萬歲！”
“大武萬歲！”
百姓們的歡呼聲，發自肺腑，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姑蘇城的上空，久久迴盪。
他們用最直接，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對這位給他們帶來生計的帝王的擁護和愛戴。
顧府。
“砰！”
一隻價值千金的前朝官窯青瓷茶杯，被顧雍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那張總是掛著從容微笑的臉，此刻已經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驚恐，而扭曲得不成樣子。
“免費放糧，高價招工，王戰，你好毒的手段！”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完了。
全完了。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謀劃，在對方這不講道理的，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想用民意來綁架皇帝，結果皇帝轉手之間，就將所有的民意，都收歸己用。
他想用經濟來封鎖皇帝，結果皇帝直接搬來了一座金山糧山，將他的經濟命脈，砸得粉碎。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連底褲都沒剩下。
“家主，不好了！”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死灰，“城裡的百姓，都去衝擊我們的糧倉了，他們說是我們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要我們開倉放糧！”
“什麼？”顧雍猛地站起身，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
“不止是我們，陸家，朱家，張家的糧倉，也都被圍了。帶頭的，就是那些剛剛在碼頭做工的腳伕！他們說，皇帝給了他們飯吃，他們就要為皇帝，剷除奸佞！”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顧雍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彷彿一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他顧氏傳承了數百年，在江東百姓心中，如同神明般的地位，就在這一天，被那個年輕人，用三百萬石糧食，給徹底砸碎了。
就在這時，一名護衛，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
“家主，宮裡來人了。”
護衛口中的宮裡，指的自然是王戰下榻的行館。
“陛下有旨，宣顧、陸、朱、張四家家主，立刻前往松鶴樓，覲見。”
還是那個松鶴樓。
還是那個雅間。
但這一次，當顧雍四人，再次走進這裡的時候，他們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半分的傲慢與從容。
只有如同死囚般的，絕望與恐懼。
王戰依舊坐在窗邊，悠閒地品著茶。
他的身邊，李牧如同一尊鐵塔，按刀而立。
“幾位來了。”王戰頭也不回，聲音平淡：“茶，朕已經賣出去了。朕採辦軍糧的錢，也已經花出去了。”
“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三件事吧。”
他轉過身，看著那四個面如死灰，甚至不敢與他對視的江東巨擘。
“朕的刀，夠不夠快？”
“夠快，夠快！”四人如同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
“那朕的龍旗，能不能在這江南的水鄉里，插得起來？”
“能，能插得起來！”四人異口同聲，聲音中帶著哭腔。
“很好。”王戰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再次掏出了四份契約。
“這是朕為江東六郡，制定的新稅法。從今天起，所有商稅，一律改為三十稅一。所有田稅，無論士族還是庶民，一體納糧。”
“另外，朕要在江東，成立官辦的絲綢廠和船廠。你們四家，要負責出錢，出人，出技術。所得利潤，朝廷佔七成，你們佔三成。”
“朕還要在江東，推行官學。所有適齡孩童，無論貧富，皆可入學。教材，由朝廷統一頒發。你們四家，要負責修建學堂，聘請老師。”
王戰每說一條，四大家主的心，就滴一次血。
這哪裡是新政，這分明就是要把他們這些世家門閥，連根拔起！
收他們的稅，搶他們的生意，還要斷他們的傳承！
這是要把他們，變成朝廷的掌櫃，變成給皇帝打工的夥計啊！
可是，他們敢說一個不字嗎？
他們不敢。
他們只能顫抖著手，在那一份份決定他們家族未來命運的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自己的手印。
“很好。”王戰收起契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朕就知道，跟幾位聰明人談事情，就是省心。”
他站起身，走到顧雍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愛卿，朕聽說你棋藝高超。等朕處理完江南的俗事，回長安之前，希望能與你，手談一局。”
顧雍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聽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告訴他，棋局，還沒有結束。
今天，他只是贏了第一步。
而真正的生死對決，還在後面。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知道，從今天起，整個江東的天要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