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勝利後的迷茫(1 / 1)
日本投降的訊息,點燃了整個晉西北。
積壓八年的仇恨與憋屈,被一場席捲全城的狂歡沖刷得乾乾淨淨。
頭三天,太原城是瘋的。
李雲龍把繳獲的清酒、罐頭、白麵,流水一樣往外搬。
城裡城外,到處都是喝得東倒西歪的兵,和領到救濟糧、哭著笑著的百姓。
第四天,李雲龍醒來時,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扶著門框,院子裡橫七豎八全是酒罈子。
幾個警衛員抱著槍,鼾聲震天。
他心裡卻空了一塊。
“他孃的……”
他嘟囔一句,揉著發脹的額角,走進指揮部。
指揮部裡,丁偉和孔捷正為了一箱繳獲的德國雪茄,吵得唾沫橫飛。
“老丁!你小子別不識好歹!這玩意兒是老子的人從岡村寧次那老鬼子的書房裡翻出來的,你憑啥要分一半?”
“憑啥?就憑打東陽的時候,我旅的傷亡比你大!你小子吃肉,總得給老子喝口湯吧?”
李雲龍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涼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茶壺重重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他吼了一嗓子。
“出息!繳獲就那麼點東西,瞧你們倆那沒見過世面的樣!”
丁偉和孔捷被他吼得一愣,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
李雲龍一肚子火沒處發,在屋裡來回踱步,最後停在地圖前。
他看著那張已經插滿了紅色小旗的地圖,伸手摸了摸“太原”的位置,又摸了摸更遠處的“臨汾”、“大同”。
鬼子沒了。
楚雲飛縮回去了。
閻老西也成了悶嘴葫蘆。
放眼望去,好像……沒仗可打了。
他感覺渾身的力氣,突然沒了用武之地。
一拳頭掄出去,卻砸在了空處,連個迴響都沒有。
這山林裡沒了對手,一下子變得安靜無趣。
“他孃的,這日子……怎麼過?”
李雲龍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
與李雲龍他們的百無聊賴相比,趙剛和陳巖那邊,是另一番光景。
亮劍師的臨時政務辦公室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
“政委!城南紡紗廠的工人代表來了,說原來的廠主跑了,他們要求恢復生產,但是沒原料!”
“趙政委!警察局那邊報上來,說有幾個原來的地痞流氓,打著咱們的名號在街上收‘保護費’!”
“報告!城裡的商會會長想見您,說願意出錢出糧,支援我們,但想保留他們原來的商鋪和生意……”
趙剛的面前,檔案堆得比城牆還高。
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嗓子也啞了。
陳巖拿著一份名單走過來,面色凝重。
“老趙,你看這個。城裡不少原來的偽政府人員、地方士紳,現在都冒出頭了,一個個打著‘擁護’的旗號,想在新政府裡謀個一官半職。這些人,成分複雜得很。”
趙剛捏著眉心,無數問題和人臉在他腦中糾纏,理不出一個頭緒。
“打江山易,坐江山難啊。”
他苦笑一聲。
“以前咱們在村裡搞土改,面對的是地主。現在在這座城裡,面對的是工廠主、商會、舊官僚、幫派……各路牛鬼蛇神都出來了。這比跟鬼子拼刺刀,可複雜多了。”
陳巖長嘆一聲:“是啊,軍事上我們贏了,可這治理城市,咱們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勝利的狂歡,正在迅速褪色。
接踵而至的,是無仗可打的失落,和麵對一個嶄新、複雜局面的手足無措。
在這片喧囂與迷茫之中,只有一個地方,安靜得像風暴的中心。
成才的房間。
他沒有參加任何一場慶功酒宴,也沒有參與任何一項接收工作。
日本投降的訊息傳來時,他握著劉嫣然的手,在城樓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
劉嫣然成了他唯一能見的“外人”。
房間裡,最大的桌子上鋪著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
這地圖比師部那張還要詳細,上面用不同顏色的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遼陽的鞍山鐵廠,是鬼子在東北最大的鋼鐵基地。這是我們繳獲的建設圖紙。”
成才的聲音很低,手指在一處標記上點了點。
劉嫣然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飛快地記錄著。
她的神情專注,絲毫沒有被窗外的鞭炮聲和歡呼聲影響。
“記下了。還有呢?”
“豐滿水電站,鬼子建了快十年,是整個亞洲最大的水利工程。一旦建成,能供應整個東北的工業用電。”
成才的手指又移動到另一個位置。
“還有這裡,大同的煤礦,龍煙的鐵礦,玉門的油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每點到一個地方,就報出一個名字。
那些名字,不是城市,不是軍事要塞。
而是一個個工廠、礦山、鐵路、發電站。
這些,都是過去幾年,他透過審訊俘虜、分析繳獲資料,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一份覆蓋全國的“工業遺產”地圖。
劉嫣然停下筆,抬頭看著成才。
他的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分明。
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熾熱的東西。
“成才,”她忍不住問,“我們……為什麼要做這個?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成才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了一絲暖意。
“對我們來說,和侵略者的戰爭結束了。”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那張地圖上,聲音變得悠遠。
“但對這個國家來說,另一場更漫長、更艱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劉嫣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註出來的工業符號。
她隱約明白了什麼。
李雲龍他們看到的,是戰爭的結束。
趙剛他們看到的,是勝利後的治理難題。
而成才看到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和從廢墟里重建家園的漫漫長路。
窗外,又一串鞭炮炸響,伴隨著人們模糊的歡呼。
房間內,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一牆之隔,兩個世界。